第2章
深夜,我聽到宋嘉善的嘆息。
「相宜,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不知。」我據實相告。
我向來胸無大志,隻求這一生過的自在暢快。
因為我年幼時,曾遇見過一個奇怪的女子。
她是我爹的姨娘,我叫她玉姨娘。
玉姨娘長得很美,名聲卻不好。
她是旁人送給我爹的姬妾,在此之前,她已經跟過三個男人。
她沒有孩子,在我娘去世後把我當作她的孩子一樣照顧。
「相宜,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可惜我當時年紀太小,聽不懂。
玉姨娘說沒關系。
「傻姑娘,
你記住,人這一生,活著最重要,活的開心肆意最重要。千萬別被那些繁文缛節、禮儀教化蒙住了眼。」
這句話我記在了心裡。
玉姨娘後來離開了,她又跟了一個比我爹權勢大的多的男人。
她很開心,我爹也很開心。
「相宜,記住我說的話。」
所以,我漸漸成了一個能在夾縫中生存的人。
我爹需要的不是聽話乖巧的女兒,而是一個能為他帶來利益的人。
10.宋嘉善決定給她爹寫信。
「宋姑娘放心,此事絕不會有外人知道。」阮淮向宋嘉善保證。
「柴房太悶了,我想透透氣。」我瞟了眼站在一旁的顧長風。
阮淮有求於宋嘉善,這種小事自然應允。
顧長風親自陪我出去透氣。
「這裡風景倒是不錯。
」我站在一塊石頭上,向下俯視。
顧長風不說話。
「那是什麼果子,熟了嗎?」我一偏頭,看見樹枝上掛著的鮮紅果子,一時間口舌生津。
顧長風置若罔聞。
「大當家,你這麼厲害,想必摘個果子不成問題吧。」我放軟語氣。
顧長風無動於衷,像塊又硬又冷的石頭。
「奇了怪了,我哪裡得罪你了嗎?」我不解。
顧長風冷聲道:「你那日說什麼太小了,看不清……」
我恍然大悟,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某處。
顧長風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他一把將我拉近,湊近我面前。
他的面容在我眼前愈發清晰。鼻梁高挺,眉眼冷峭。
我勾起嘴角:「大當家,我說的是柴房的燭火……你以為是什麼呢?
」
他扼住了我的脖頸,仿佛一用力,我就會一命嗚呼。
顧長風的手緊了幾分:「你不怕我輕薄你嗎,你到底是不是女子?」
我笑道:「大當家身強力壯,又長了張俊臉,我也不吃虧。」
顧長風耳尖泛起紅色,他甩開手。
「不知羞!」
我笑得直不起腰。
顧長風派了另一個山匪把我送回柴房。
11
「你們大當家年方幾何,可曾婚配?」我向王婆子打聽。
王婆子猛拍大腿:「姑娘好眼力啊。我們大當家的那是人中龍鳳,青年才俊。這山上山下的姑娘們,哪個不想當他的當家夫人。
「可惜啊,他沒一個看得上的。」
顧長風竟比我還小一歲。
「王婆。」顧長風出現在柴房外,
「你該離開了。」
「樹上的紅果酸澀,不能入口,王婆你可記得告訴你孫子別貪嘴。」
顧長風說完就離開了,王婆感到莫名其妙。
王婆朝我眨眨眼,從窗戶裡又塞給我幾個黃澄澄的果子。
「大當家嘴上說是給我的。」王婆道,「我家中就有這果樹。我看哪,他想給的另有其人。」
我接過幾個果子,心裡甜滋滋的。
宋嘉善口中念叨著一句詞。
「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
「這是誰作的?」
「是二當家,他曾經作出用來吟誦玉蘭的。」宋嘉善撫摸著手中的玉蘭簪子。
我分給她一個果子:「他倒是有幾分才氣,不過比不了你。」
宋嘉善搖頭:「你與我相熟,才偏向於我。這詩句比我寫得精妙多了。
」
「他有這本事,怎麼不去考科舉,反倒落草為寇?」
宋嘉善幽幽道:「也許是身不由己。」
自從信送出去後,宋嘉善便沒有那般焦慮了。
反而有闲情逸致看起了風景。
清風寨中多草木,宋嘉善不認識,我也是半吊子水平。
「這小草綠的鮮活,花朵雖小,卻比府裡養的蘭花生動。」宋嘉善忍不住想去觸摸草葉。
「別動。」阮淮當即制止了她。
宋嘉善嚇了一跳。
「宋姑娘莫怪,這草葉名為若草,有毒性,碰上以後皮膚會紅腫不堪,生出許多疙瘩。毒性雖不強,卻也讓人難受。」
阮淮小心翼翼地將這顆若草除去。
宋嘉善謝過阮淮。
「昨日我見宋姑娘的字,有文人風骨,不知師從何人?
」
阮淮這廝真會找話題,我一聽讀書寫字就頭疼。
「大當家的,還去不去打獵了——」遠方有個山匪衝著顧長風喊。
顧長風便頭看了我一眼。
我心領神會。
「我也去。」
12
我興奮得躍躍欲試,恨不得自己親身上陣。
顧長風叮囑我不要亂跑。
「要抓什麼?」我環顧四周,「老虎還是野豬?」
顧長風嗤笑一聲:「若山間有虎,清風寨還如何在這裡立足?你莫不是以為人人都是武松,幾拳就能除害。」
我頓時失了興趣。
「秦姑娘,你看見我那個兄弟的胳膊了嗎?」顧長風取武器之時,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低聲喚我。
我點頭,他少了一條胳膊。
「那便是三年前被老虎撕扯掉的。也幸虧他命大,隻是少了條胳膊。」大漢回憶道,「當時山下的村子裡足有四五個人喪生虎口。」
我倒吸一口涼氣。
「當時我們大當家的猶如天神下凡,小小年紀耍得一手好刀,又有神力。用了一天一夜,才將老虎除掉。」
我心道顧長風身材健碩,體型異於常人,若是有人能除虎,非他莫屬。
「後來呢?」
「唉。」大漢嘆了口氣,「除虎本是大功一件。當地縣令卻強佔了功績,又忌憚大當家的武藝。他隨便找了個由頭,將村裡賦稅提了三倍,又將老虎傷的幾條人命算到了大當家的頭上,逼著大當家上山當了匪。」
原來如此,難怪顧長風會落草為寇。
「你們嘀嘀咕咕地在說些什麼?」顧長風黑著臉,不滿地走過來。
「哈哈,無事無事。」大漢笑道。
顧長風手中握著一把長弓。
長弓以金鐵為基,弓弦更是用的天蠶絲。
箭镞尖銳而堅硬,閃著冷硬的光芒。
我看那長弓上刻的圖騰,隱隱有個猜測。
「震天弓?」
顧長風不以為意:「原來它叫這個名字。」
我問他是從何處得來此弓。
「阮淮上山的投名狀。他不通武藝,拿著也是浪費。」
我垂下眼眸,讓顧長風射隻兔子。
「這又不是冬天,哪來的兔子。」顧長風嘴上不饒人,卻還是任勞任怨地幫我找獵物。
13
他瞄準了一隻七色錦雞。
錦雞羽毛華麗,最受女兒家喜愛。
「哎,我正想要一隻雞毛毽呢。
」我催促顧長風動作迅速點。
顧長風先前已經射中了幾隻走獸。
看得我心痒難耐。
「讓我試試。」
顧長風狐疑地看著我細皮嫩肉的手:「你怕是連弓都舉不起來。」
我才不信。
剛接過震天弓,我的雙手猛一下墜。
幸好顧長風及時接住。
「我教你。」
顧長風手把手教我拉弓搭箭,直指那隻覓食的錦雞。
他的呼吸縈繞在我身邊。
「松手。」
箭镞如流星般破空而出。
錦雞中箭倒地。
「太好了!」我和顧長風擊掌,笑得眉不見眼,「我就說我是神箭手。」
顧長風嘴角浮上一抹笑意。
「是,神箭手。」
這無奈的語氣中讓我聽出了幾分寵溺。
顧長風親手給我做了個雞毛毽。
我卻隻能踢兩個。
他看得直搖頭,自己上去做示範。
雖然他的身形高大,毽子卻在他腳上異常靈活,從不落地。
「大當家的,你這是?」路過一個山匪瞪大了眼睛。
顧長風迅速收起雞毛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陪秦姑娘消磨時間。」
「哦,這毽子做得不錯。秦姑娘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給女娃娃玩。」山匪看向我。
顧長風手中攥緊了那隻雞毛毽。
我歉意地對山匪道:「大哥對不住,這毽子是我心愛之物。」
取下頭上的一朵珠花,遞給山匪:「回去送給娃娃玩吧。」
顧長風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去找宋嘉善。
14
在清風寨中這些日子轉瞬即逝。
我和這些山匪也漸漸相熟。
他們和山下的百姓並無兩樣,也從不冒犯我和宋嘉善。
除了個別幾個年輕小子調侃地叫我壓寨夫人。
相府的回信送了過來。
丞相允諾不剿清風寨。
我家也送來了千兩紋銀給我贖身。
阮淮親自送我和宋嘉善下山。
「宋姑娘放心,我們定當會遵守諾言。清風寨一百三十條人命,多謝宋姑娘大義。」
我沒看見顧長風。
隻有山上那棵樹,枝葉動了下。
「你們大當家的呢?」我期冀地看著山上,卻無人影。
阮淮笑道:「他……要事纏身,不能來送兩位了。
」
我「哦」了一聲,懷裡的雞毛毽子撫過心口。
天高路遠,我和顧長風,隻是萍水相逢罷了。
宋嘉善精神萎靡,看不出喜悲。
「能回家不是好事嗎,嘉善你怎麼不開心呢?」
宋嘉善惆悵道:「未必。」
我沒由來地心中湧出一股不安:「不論發生何事,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
宋嘉善反手牽住我的手,沒有應聲。
我和宋嘉善各自回到府中。
「相宜,你沒事吧。」我爹還對我噓寒問暖關懷幾句。
「無事。」
看我沒有缺胳膊少腿,他「嗯」了一聲:「早些休息去吧。」
過了幾日清闲日子。
府中姐妹旁敲側擊問我這些日子去了哪裡。
我冷著臉說:「爹不是說了嗎,
我陪宋嘉善去山中禮佛了。你們沒這個誠心,就住嘴。」
「禮佛?去山匪窩裡禮佛?」尖酸刻薄的三姐姐諷刺道。
「誰不知道,宋嘉善被山匪擄去了山上。「素有雅名的相府之女,就這樣失去了清白。以後可就不好找人家了。」
「你再說一遍!」我勃然大怒。
柳風示意我冷靜。
「誰在亂嚼舌根?」我一巴掌扇到三姐姐臉上。
「你——外面人都這麼說。」
15
我驚覺大事不妙。
相府嫡女被山匪劫走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京都。
三姐姐將被打之事向我爹告狀。
我爹輕描淡寫地安慰她幾句,說是會對我重重責罰。
「相宜,你和宋嘉善在山上——」
「什麼都沒發生。
」我對天發誓,「那些山匪隻是為了保命,沒有碰我們一根手指頭。」
我爹「哦」了一聲:「話雖如此,卻擋不住流言蜚語啊。」
他不在乎女子貞潔,甚至在男女之事上尤為大度。
有許多姨娘被他送予他人。
但相府可不同。
「你同宋嘉柔關系如何?」我爹眯著眼睛打量我。
我唇齒幹澀,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宋嘉善在他眼中,已經沒有了價值。
如果我搭不上宋嘉柔,也會成為我爹的棄子。
「尚可。爹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屈膝行禮。
我爹上前扶起我:「乖女兒,闔府上下,隻有你最像我,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
我乘坐秦府駕的馬車前往相府。
相府閉門不見客。
「你家姑娘呢?」我塞錢給後門的小廝。
「秦姑娘莫難為我。」他佝偻著身子,不敢抬頭看我。
「你告訴我,她現在如何了。」我心下發慌。
小廝咬咬牙,正要開口。
「呦,這是誰啊?不請自來。」女子尖細的聲音響起。
宋嘉柔春風拂面,好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