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劉茵站在人群中央,正指著一個衣著樸素的莊稼漢破口大罵。
對方承受著眾人的目光,低著頭一言不發。
劉茵罵得很難聽。
罵他是山溝溝裡走出來想要攀龍附鳳的垃圾。
罵他想要吸血。
罵他恬不知恥。
那個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反駁過一句,幾次搖搖頭想要離開,卻都被劉茵攔住。
作為自小嬌養的大小姐,劉茵是從不怕人圍觀的。
相反,她似乎有點表演型人格,注意她的人越多,她越是起勁。
我愣了幾秒,連忙推開人群跑了過去。
「爸!」
男人身子一僵,轉過身來。
眼圈紅紅的,這個半輩子要強的莊稼漢子,此刻強忍著淚,卻一個字都沒舍得罵回劉茵。
在血緣關系上來講,劉茵才是他的親生女兒。
周圍議論聲更重。
我爸拎著一袋子水果,笑笑,「爸從家裡帶了些新摘的水果過來,
你的那份爸也已經託你同學送去你寢室了,這份是給茵茵的..」後面的話,我爸沒說。
但很顯然,劉茵沒要,還將他罵了一通。
我轉身去看劉茵,「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大庭廣眾之下罵你的親生父親,你還是人嗎?」
「父親?」
劉茵尖著嗓子反駁,「他才不是我爸,我隻有一個爸爸,他叫劉威!」
劉威,就是老劉。
「沒養過我一天,還想讓我給他錢,他配嗎?」
劉茵雙手環胸,語氣輕蔑。
懶得再理她,我帶著我爸去了學校附近的餐館,「還沒吃飯吧?這家菜挺好吃的,一會你多吃點。」
我爸應了一聲,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爸,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我了解他,如果隻是來送水果,他一定會提前告訴我。
也不會是這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聽我問起,我爸躊躇半晌,最後嘆著告訴我,我媽生病了。
肝癌晚期。
化療費用高的嚇人,老劉將我接回後,
曾給了我爸媽一筆錢,作為二十多年來養育我的辛苦錢。可那筆錢,很快就填補了治療費的窟窿。
如今,我爸一天打幾份工,幾乎將家裡親朋借遍,再沒辦法,才想著來找劉茵問問。
他嘆了一聲。
「我對不起那Y頭,隻生沒養過,我也開不了口啊。」
「但我想著,你剛回劉家就朝你借這麼一大筆錢,怕你爸對你有意見,你們之間本就剛認親,還沒什麼感情基礎。」
「可茵茵不同,我看得出劉總很疼她,而且她自小在劉家長大,所以我才試探性地問問她能不能借我一點。我會還的,隻要你媽熬過了這次化療,醫生說後面病情應該會穩定一些,我就能再多打一份工還錢了,可是…
可是劉茵非但拒絕了,還當眾罵得很難聽。
我靜靜聽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肝癌,晚期……
怎麼可能。
小餐館裡,我抱著我爸的手默默哭了好久。
最後,我拿起紙巾擦了擦眼淚,哽咽道,
「沒事爸,你先在我們學校旁邊的賓館住下,今晚我去籌錢,咱們明天就回去給我媽治病。」
可惜老劉給我那張卡已經讓我還了回去,思來想去,我將我爸安頓在學校附近的快捷酒店,撥通了傅尋的電話。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打給他。
電話隻響了一聲便被接通,「怎麼了?」
傅尋壓低了的聲線響起在耳邊,竟莫名讓我覺著安心。
我試探著問他,我能不能提前支取一部分設計稿的報酬。
其實這話有些難以啟齒,我的設計稿還沒完工,就想先找他討一部分報酬。
傅尋卻應得很痛快。
要了我的卡號,傅尋聲音很低。
「十分鍾內到賬。」
19
可應過之後,他又問起原因。
許是此刻傾訴欲望太盛,我沒忍住,竟真的一五一十同他說了。
電話另一端沉默半晌,他低聲道,「沒事,錢十分鍾內到賬,明早我送你們回去o」
我想拒絕,
可傅尋卻直接拍板定了下來。電話被掛斷,我聽著耳邊的忙音出神。
第二天早上,傅尋很早便給我發了消息,我找輔導員請了假,正準備去快捷酒店找我爸時,便在校門口遇見了傅尋。
他將車停在了酒店門口,然後步行過來校門口等我。
傅尋今天沒再西裝革履,隻穿了套尋常的休闲裝,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倚在樹前點煙的模樣竟隱約有著幾分少年感。
當然。
所謂的少年感,在他抬頭的那一刻,瞬間湮滅。
傅尋有一雙極具攻略性的眸子。
當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我總是有種瞬間被人看透了的錯覺。
商海裡沉浮的人,眼神中總是有種別樣的銳利。
正出神,傅尋已走了過來。
「走吧。」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傅尋陪著我接了我爸,又親自驅車送我們回家。
坐在傅尋的豪車裡,我爸渾身都不太自在,隻微微坐了個邊,生怕將傅尋的車弄髒。
讓我詫異的是——
一路上,
傅尋都在陪我爸聊天。那個高高在上的傅總似乎不見了,前座開車的男人,變得平易近人。
幾個小時的路程,傅尋將我們送去了老家縣城的中心醫院。
然而,進醫院時,傅尋卻從後備箱裡拿出了很多滋補品,說是送給我媽媽的。
我爸連聲道謝,雙手微微搓著,更覺著不自在了。
病房。
見到我媽後,我才松了一口氣。
還好。
雖說已經到了晚期,但我媽氣色還好,並沒有我想象中憔悴無力的模樣。
打過招呼後,剛巧有護士來給我媽換吊瓶,並提醒我們病房裡的垃圾桶該倒了。
我連忙應了一聲。
然而,還沒來得及動作,站在垃圾桶旁的傅尋便主動彎身,系上垃圾袋,轉身拎了出去。
我甚至都有些回不過神。
以傅尋的身價,恐怕在自己家裡都從沒倒過垃圾吧?
而接下來的一整天,傅尋都在用事實證明,此刻的他不是傅總,隻是傅尋。
買飯,送飯,買日用品。
用暖壺排隊接熱水,
用洗臉盆去接水。這些事,傅尋都有主動幫忙做。
其實對他來說,這些事平時都有助理和保姆去做,根本不需要他動一根手指。
我媽性子爽朗,平時生活裡就喜歡開玩笑。
晚上吃飯時,我媽笑著問傅尋,「小傅啊,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甄一啊?」
我臉一紅,「媽!」
轉過身,正想和傅尋解釋,他卻搶先開了口。
坐在窗邊的男人笑了笑,應的毫不避諱。
「是啊。」
「阿姨好眼力。」
接下來,大家都沒再談論這個話題。
可每個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我爸則忙著給她喂飯,他性子腼腆老實,雖然沒說一句話,嘴角卻微微抿起。
傅尋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隻有我。
自始至終,耳根都滾燙。
傅尋住在了醫院附近的酒店。
晚上,我們單獨去吃了飯。
破天荒地,傅尋陪我吃了路邊小店,是我上學時最喜歡的一家燒烤店。
那時一串烤肉才賣一塊錢,老板人好,我們這些學生拿著三五塊錢過去點幾串肉,老板也都樂呵呵的給烤。
老劉把我認回家後,也帶我吃了幾次山珍海味。
卻總覺著差些什麼。
店面很小,且破。
落座時,傅尋看著微微黏膩的桌面,眉心蹙起幾分。
卻也什麼話都沒說。
我從包裡掏出湿紙巾,將桌子認認真真擦了一遍。
店裡人不多,烤肉上得很快。
我又點了很多啤酒,沒有啤酒的烤肉,總覺著是沒有靈魂的。
那天。
我們喝了很多酒。
我看著桌對面陪著我撸串喝啤酒的男人,有些回不過神來。
一晃神,還能想起他西裝革履的模樣。
沒什麼人的小店裡,我們聊了許多。
聊他那刻板的人生,聊我上學時暗戀過的男生。
我過去暗戀過一個男生,高高瘦瘦,是班裡公認最好看的存在。
男生似乎也喜歡我。
他對我總是和班裡其他女生都不同,會陪我聊天,會每天早上往我課桌裡塞一堆零食,
也會在有人說我壞話時一瓶礦泉水砸過去。可是。
就在我以為他也喜歡我時,卻意外遇見了他。
他和隔壁班班花,牽著手從某酒店出來。
神態那麼親密。
就此,我的一場暗戀便無疾而終。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那些淺顯的示好,根本不算是喜歡。
更多時候,那隻是想約的一種訊號而已。
當我把這些講給傅尋聽時,他笑,說這種小男生不適合我。
「那什麼樣的男人適合我?」
借著酒意,我問了這句話。
傅尋輕聲笑著,給我倒了杯溫熱的茶。
「我這種吧。」
「可以照顧你。」
我沒說話,心跳聲卻如雷。
從小店離開,傅尋說想去我上學時的學校看看。
我便帶他去了我上學的高中。
校門進不去,我便帶著他在校門口看著,告訴他我過去是在哪間教室上課,在操場的哪個大致方位做課間操。
給他講我印象中高中時的有趣事情。
寒風乍起時,他低頭問我,上學時有沒有想過,
有一天會有人在校門口給我表白。「有啊。」
當然有。
誰會沒幻想過這些事呢。
被風一吹,酒意愈發上頭。
我興致勃勃給他講,我上學時曾幻想過,有人在校門口給我表白。
但是,不應該隻是表白。
他不該說能不能做我女朋友,應該問我,今天的風溫不溫柔,問我今天的夕陽浪不浪漫。
問我今晚的月色美不美。
上學時的想法總是浪漫又幼稚。
那時的我想。
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和他分享夕陽的唯美,分享風的溫柔。
分享月色的美。
我說完後,傅尋很久沒有說話。
隔著鐵門,我們靜靜望著學校操場。
我正出神時,身旁忽然響起了傅尋刻意壓低的聲音。
「劉甄一。」
「嗯?」
他問,「所以,今天的風溫不溫柔?」
「今天的夕陽浪不浪漫。」
略一停頓,他轉身看我。
「今晚的月色,美不美?」
我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