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肚子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她哭得滿臉都是淚,我給我爸打電話,他說馬上回。
等了半天卻沒有人影,我直接拿著一把菜刀衝去了丁淑敏家裡。
走之前我打了120。
所以我爸格外討厭我。
他越討厭我,就越要對林冬好。
小時候的一根棒棒糖,一包辣條,長大後的衣服,零花錢,他都不吝嗇於給林冬。
過去的那些仇恨,隻留在了我和我媽心中。
6
洗完澡出來時,我媽正準備炒菜。
她好笑地看了我們一眼,“你們倆幹嘛?都出去出去,我都挪不動道了。”
林冬出去了,我留在廚房裡。
我媽又忘了開油煙機,但這次卻沒有被嗆到咳嗽。
我幫她打開油煙機,提醒道,“媽,要記得開油煙機,對肺不好。”
她鍋鏟飛舞,嗯了一聲。
今天的菜是蘑菇湯,青椒炒蛋、一盤青菜和紅燒魚塊。
前三盤菜我一點也不擔心。
果然,等到第四盤菜,她給魚撒完佐料就要出鍋前,拿鍋鏟挑了一點醬色的湯汁。
鹹魚淡肉,所以兩者的給鹽量有細微的差異,所以她有嘗嘗鹹淡口的習慣。
“媽,我來嘗吧。”我從她手裡奪過鍋鏟小嘗一口,“剛剛好,可以出鍋了。”
我媽愛吃魚,各種魚都愛吃。
飯菜一端上桌,她就準備夾一塊魚肉吃。
我趕緊止住,“媽,你今天不是暈倒了嗎?
我問了小敏,她讓你一周都別吃魚肉這些葷菜,隻能吃點清淡的。”
“啊?那好吧,一周都不能吃這些啊?”
“你就聽醫生的吧,她還能害你不成?”
我媽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那我不吃就行了。”
她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越嚼眉頭卻皺得越深,“怎麼一點味道都沒有?你們嘗嘗。”
林冬吃了一口,“媽,味道挺好的,你嘴裡沒味可能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僵屍沒有味覺,或者說他們隻對葷腥之物有反應。
所以吃青菜對於我媽來說是實實在在的酷刑,我和林冬幾乎是哄著她一樣,才讓她把飯吃完。
即便如此,
她還是覺得餓。
胃裡很空虛。
“冬冬,晚上你陪媽睡,不要睡著。”
“啊?姐,我,我有點不敢。”
我厲聲道,“你怕什麼?林冬,她是你媽,她不是別的東西!”
見她面露畏懼,我緩和語氣,“今天是第一天,應該沒事,後面會越來越難。”
“冬冬,你也想媽活過來的,對嗎?”
林冬點頭。
“那你就不要害怕,記住,咱媽沒S,她現在需要我們的幫助!”
7
即便晚上的時間都託付給了林冬,但我還是不能完全放心,選擇睡在客廳裡。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我猛地在黑夜中睜開眼睛,卻瞧見我媽躡手躡腳地朝著沙發過來。
她彎腰把我臉上的頭發捋到耳後,又將棉被往上拉了拉,重新幫我掖好。
這才悄悄地回了房間。
等到門關上後,我才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我媽性子軟,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小時候我在學校被同學孤立,即便我沒說,但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並且第二天去學校找了班主任要說法。
她就是我的英雄。
後面的兩天,倒還勉強算順利。
我媽很聽話,雖然肚子越來越餓,但還是聽我的,堅決不吃肉。
“秋秋,醫生有沒有說能不能吃雞蛋呀?我這幾天總覺得肚子裡空空的。”
我搖頭,給我媽夾了一些杏鮑菇,
菇類的口感和肉比較相似,暫時隻能這樣以假亂真了。
可這隻不過是權宜之計,因為越往後,她會對葷腥之物越渴望。
最後一天才是關鍵。
8
第二天深夜,身旁的人突然有了動靜。
我媽輕手輕腳的起床,出了房間,我悄悄跟在她身後。
月色下,黑影毫不遲疑地向著廚房的方向移動。
稀疏的光線下,她從冰箱裡拿出了兩盤菜。
我毫不猶豫,按開開關,燈光大亮。
“媽,你在幹什麼?”
我媽就像犯了錯一樣,露出一絲不好意思地笑來,“秋秋,媽真的餓了。”
“就讓我吃一口,好不好?”她討好地笑道。
“媽,
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能沾這些,吃了可能會有性命之憂。”我從她手裡把盤子放回冰箱,慘白的燈光下,我媽的臉也是慘白的,我狠心道,“媽,冬冬馬上高考,我也在掙錢,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和她該怎麼辦?”
“你再堅持兩天,要吃多少肉,我讓你吃個飽,好不好?”我雙手按住媽媽的肩膀,懇求道,“媽,你就聽我的吧,我不會害你。”
為了讓我媽繼續堅持,這幾天我們的飯桌上再也不見肉菜,除了那壇子腌肉外,家裡不見一點葷腥。
白天倒還好說,我和林冬陪著她逛商場、逛動物園、博物館,做沒做過的事,分散注意力。
但最難的是夜裡,我媽在床上輾轉反側,我能清晰地聽見她不停咽口水的聲音。
她餓得越來越厲害。
就這樣堅持到了第五天。
吃完晚飯後,我和林冬帶著我媽去附近的公園散步。
這公園剛建起來沒多久,人卻不少,還有很多小攤,賣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們從人少的側門進入,沿著步道散步。
不遠處有人牽著狗不動,走近了才知道,是狗耍脾氣不願意動。
主人沒辦法,隻好掏出狗糧放到地上。
那大狗吃得津津有味,嘖嘖作響。
沒等我和林冬反應過來,我媽已經衝到了狗跟前,她蹲下身子,撿起一粒狗糧嗅著,一絲銀色的液體明晃晃的掛在她的下巴上。
狗主人不明所以,“你幹嗎呀?搶狗糧啊?”
林冬飛奔過去,打掉我媽手裡的狗糧,把她拉起來,“媽,你幹什麼呢?
”
我媽此時也反應過來,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對不起,我隻是覺得太香了,一時沒忍住。”
狗主人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了我們半晌,最後牽著狗走了。
這公園,以後不能來了。
9
“秋秋,你別生媽的氣,好嗎?”
“唉,你別走那麼快,我跟不上。”
“都怪我,怪我太饞,貪嘴!媽不該讓你擔心。”
林冬扶著我媽跟在我身後,我卻越走越快。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回答她,而是因為我現在滿臉都是眼淚,隻要一張嘴就會露餡。
我媽是那麼的堅強,不管多難她都能想辦法度過,眼下卻連禁食都做不到,
隻能說明這件事真的很難辦到。
她趴在地上準備和狗搶吃的那一刻,我突然生出她熬不過七天的想法。
“媽。”我轉身站定,目光復雜地盯著我媽,“媽,其實你已——”
“姐!”林冬提醒。
我媽低著頭拉著我的手道歉,“秋秋,你不生我的氣好不好?我什麼都聽你的。”
她像個無措的孩子。
向自己的女兒低頭認錯。
我怎麼忍心不原諒?
我仰頭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好。”
她還活著,她還會喊我秋秋,還會用滿是皺紋的眼睛慈愛地望著我和林冬,還會一如既往地嘮叨。
她一點也不擺長輩架子,我生氣時直呼其名,她從來不會生氣。
她受盡委屈,卻從不遷怒,明明有時候害怕得要命,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擋在我們面前。
她是我媽。
她怎麼能S?
10
缸裡的肉已經腌了幾天,我媽檢查了一下後,便和我一起將肉用鐵鉤串起來,晾在屋前。
晾曬過程中,我媽的眼珠子幾乎是釘在了肉上。
她不停地咽口水,臉上滿是渴望。
我喊她一聲後,她便回了神,立誓般道,“秋秋,你放心,媽不吃肉,真的。”
我點頭,卻仍然不敢大意,繼續和林冬輪流守護。
此時臨近過年,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過年的食材。
我媽不聽勸,她一邊擠著肉圓子放進油鍋裡,
一邊念叨著,“今年過年家裡可熱鬧嘍,你大姨家添了孫子,二姨添了女婿,他們全部都要來咱們家玩。”
“你表姐最喜歡我做的肉丸子了,還有霉豆腐,牛肉醬,對了,我還要再做點牛肉醬。”
在滿屋的肉香和媽媽的咽口水聲中,我靜靜地撥動著鍋鏟,注視著肉圓在油鍋中翻滾,聽她講這些家常話。
“對了,”媽媽的動作突然一頓,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差點忘了,秋秋最喜歡吃臘鴨腿,冬冬愛吃滷牛肉。”
於是,剩下的時間,媽媽又開始忙碌起來。
我和林冬都攔著她,讓她好好休息,她卻出奇的倔強,執意要去做。
最後,我們買了比往年要多很多分量的肉,
氣喘籲籲地回家。
忙碌起來時間過得格外快,林冬累得洗完澡就睡了。
我陪著我媽收拾廚房到深夜,坐在床上的時候,她突然問,“秋秋,你那件呢子大衣不是扣子松了嗎?拿過來我給你補補。”
“媽,算了,時間太晚了。”
“是不喜歡了嗎?”
我愣住,突然記起來,那件大衣是我媽畢業那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她幾乎是拖著我進了商場,拘謹地進了一家又一家店幫我挑選,告訴我別擔心,她帶夠了錢。
“秋秋,你長這麼大媽也沒送過你一件像樣的衣服,你好好挑,別擔心,媽有錢。”
最後她幫我挑了一件一千二的呢子大衣,米色的長款。
開始是舍不得穿,後來是有了更多更好的選擇,這件一千二的呢子大衣漸漸地就在衣櫃裡落了灰。
“媽,怎麼會呢?隻是覺得是你送的,就有些舍不得穿。”
“拿出來我給你緊一緊,還有其他衣服要補的,一起拿出來。”
“我啊,做點事,就覺得不那麼餓了,一停下來就想吃肉。”
我眼眶又是一酸,她想吃肉,我又何嘗不想讓她吃上肉呢?
11
第六天白天,丁淑敏又嗑著瓜子來了。
她趾高氣揚地把瓜子殼吐在我家門前,滿地都是。
“你來幹什麼?”林冬問。
“林秋,你猜猜我今天碰到誰了?
”
丁淑敏嘿嘿一笑,“原來撞倒你媽的人是竟然我姨父,他說當時他都快要嚇S了,以為撞S了人要坐牢,卻沒想到你什麼賠償都不要,背著你媽就走。”
我的手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原來那天撞到我媽的人竟然是丁淑敏的姨父。
他確實該去坐牢!
但那不是我要的,我要我媽活!
丁淑敏的神情越來越癲狂,把剩餘的瓜子一扔,天女散花一樣。
她撲到我面前,手指牢牢扣住我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林秋,你說我要是把你可以S人復活的事公布出去,會發生什麼?”
“哦?會發生什麼?”
“會爆啊!林秋!你會登上熱搜,
你媽會被抓起來當作怪物一樣研究。”
我略帶遺憾道,“丁姨,你說我都會起S回生了,有沒有可能還會別的術法?比如說讓人原地消失,或者是隔空取出點器官之類的?”
丁淑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很快又昂首挺胸起來,“這裡到處都是監控,你以為我會怕你?”
我嘆息一聲,“丁姨,我現在知道聰慧遺傳誰的智商了。”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吃飯了。”我在丁淑敏的左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對了,你姨父住哪兒呢?”
在被我拍了一下後,丁淑敏的目光就發了直,呆呆地望著不遠處,沒有一點靈動的神採。
她機械地報了個地址。
“麻煩幫我帶個路吧。”
12
洗去丁淑敏和她姨夫一家人的記憶已是兩小時後。
我踩著黃昏的夕陽往家的方向走,口袋裡揣著三塊米粑。
林冬瞧見我回來後,松了一口氣,“姐!”
我媽正戴著老花鏡在飯桌上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媽,你在幹什麼?”我湊過去,我媽卻立刻用手捂住了小本子,固執地搖頭,“秘密,不能看。”
我把米粑遞過去,還是溫熱的。
“姐,什麼呀,你偏心,我也要。”
我和我媽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