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蘇琳眼中的世界開始崩塌。


  一切的色彩和景象都在破碎,又在碎裂中重構。


  一座座陡峭聳峙的血紅石壁升騰而起。


  茫茫虛空中矗立著暗紅的燈塔,那些建築的輪廓鋒利得刺眼,燈光像是血一樣黏稠。


  她再次抬起頭時,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古老的異族競技場。


  地面是由無數坑窪不平的石板組成,縫隙裡凝結著幹涸的血液。


  那個撕裂者站在十數米遠的地方,足肢上鐮刀似的鋒刃閃爍著寒光。


  牠在等待著戰鬥的開始。


  “我知道人類會恐懼,我們可以體會這種情緒。”


  蟲族有些迷惑地說:“不過,得到力量比一切都重要,不是嗎?為什麼您還在猶豫不決?”


  蘇琳:“不,我隻是,我有很多問題。”


  她直接被傳送到另一個宇宙裡了嗎?!


  哇。


  這真是——


  蘇琳已經快要失去驚訝的能力了。


  “您不明白規則嗎?

死淵的規則就是九次勝利,得到這星球裡蘊藏的能量——然後進化。”


  撕裂者歪了歪頭,似乎也不太能理解她在糾結什麼。


  蘇琳:“如果你打贏九次,可以直接變成高等蟲族嗎?”


  “不。”


  對方並沒有問她什麼是高等蟲族,顯然很清楚人類的分類。


  “要完成那種程度的進化,我大概還需要三十次左右的勝利。”


  蘇琳:“…………那九這個數字有什麼意義?”


  “你必須連續戰勝九個對手,才算作一次真正的勝利,從死淵裡獲得力量。”


  蘇琳:“必須要九連勝?否則就要重新打?”


  撕裂者安靜地頷首。


  蘇琳繼續仰頭,遠眺那些矗立在虛空中的高塔,還有塔樓間一條條勾連交錯的天梯通道。


  那些地方湧動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蟲族觀眾們也在眺望著。


  他們似乎在嘶鳴尖叫,用那種晦澀難懂的語言。


  他們的眼眸像是黑夜裡的鬼火,所有的情緒仿佛都被燃燒殆盡,隻剩下無盡的瘋狂。


  “我恐懼的不是失去力量,我是怕死。”


  蘇琳輕輕嘆息,“但是,人類不會因恐懼止步不前。”


  現在想想,先前的第一場戰鬥就是熱身吧。


  恍惚間,她憶起那些自己看過的故事。


  被某個外星種族首領、或是某個來自高位面神祇選中的人,住在遙遠的星球上,在華麗的宮殿裡享受著國王一樣的待遇。


  但是,他們大多數並不是很快樂。


  他們畏懼著某些東西,或許也懷念著過去的生活。


  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和他們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大家都要面對某種自己不熟悉的境況。


  畢竟——


  無論是外星人還是神明,或者是來自其他宇宙的異族神,不同的種族之間都會有隔閡。


  愛情應該是相互的。


  一個人類在面對其他的種族時,

想要打破一無所知帶來的距離和恐懼,必然也要有相應的付出。


  倘若沒有親自進入那個人的世界,連對方是怎樣的存在都無法理解,那還談什麼愛情呢?


  或者隻是被對方擁有的力量和財富所打動?


  那不是愛情。


  蘇琳這麼想著,但她同時也記得一件事,自己並不是誰的靈魂伴侶。


  她最多是一個工具人,勉強能幫著某個蟲族神明了解一下人類社會。


  當然,其實有無數比她博學多識、比她風趣幽默、比她更適合這種事的人類。


  現在,利伽願意按著人類社會的習俗,對她已經做出的事給予回報。


  蘇琳覺得自己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否則以後也許就沒有類似的好事了。


  ——而且,我也想了解你。


  在她的內心深處,似乎有這樣一道聲音,被悄悄的掩埋。


  人類少女仰望著黑暗的天空。


  耳畔是空洞的風聲。


  蟲族觀眾們正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嘶鳴,

還有那令人無法辨識的語言裡的晦澀音節。


  她置身於一個死寂的星球上。


  在這個被災禍洪流席卷的宇宙裡,一顆顆恆星悉數被分解吞噬、或是耗盡光熱而死。


  死淵沒有自然光源,常年籠罩在黑暗中。


  燈塔裡的光芒也隨時會在能量風暴裡熄滅。


  蘇琳自言自語般輕聲開口:“你在看著我嗎?”


  “是的。”


  低沉有力的男聲在腦海中響起。


  蘇琳再一次聽到自己逐漸失控的心跳聲,“好。”


  然後是骨骼扭曲變形的震顫聲。


  那聲音像是戰前的鼓點,從四肢手足開始奏響,一路蔓延至上下顎。


  戰意如同烈火般席卷而起。


  亢奮感在脊椎裡節節攀升,流向四肢百骸。


  蘇琳看向著競技場裡的對手,虹膜上聚攏著遠方燈塔的光芒。


  在朦朧昏暗的競技場上,她眼中反射的微光,像是兩點燎原而起的星火,火中燃燒著不屬於人類的兇殘獸性。


  “抱歉,我剛才在調整心態。”


  在死淵的重重高塔裡,萬千蟲族靜默佇立,遙望著即將發生的血戰。


  ……


  另一個宇宙。


  中央星圈,首都星。


  皇宮的會議室裡。


  官員們個個屏聲靜氣,看著外交大臣一邊解說一邊遞上數據板,一邊佩服上司的勇氣。


  金發蟲族坐在主位上,牠依然闔著雙目,美麗的臉龐仿佛籠罩著晨光,身後張開著兩對色彩斑斓的鱗翅。


  在收到了消息之後,魔眼又一次應邀來到皇宮作客。


  此時,牠一下一下滑動著屏幕,似乎對空中閃爍的全息投影毫無興趣。


  ——牠甚至沒有睜開眼睛,到底能不能看到那些影像?!


  還是說牠其實是用翅膀上那些眼睛在看東西?!


  周圍的人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他們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對幻彩斑斓的鱗翅,看著上面圈圈線條纏繞成的眼狀花紋。


  那一刻,

所有人幾乎都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們都是中高級覺醒者,這裡面涵蓋了所有的血統,大部分是單一性別,也有雌雄同體——”


  有個官員壯著膽子走上前,熟練地介紹著名單裡的候選者們。


  最後她停了停,“如果他們其中有誰符合條件,或許可以——”


  蟲族滑動著屏幕,空中的全息影像一個一個閃過。


  牠似乎對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感興趣。


  昆蟲綱、爬行綱、鳥綱、以及數量最多的哺乳綱——


  當牠翻到裂腳亞目的時候,動作似乎稍微地緩慢下來。


  “她看上去應該是個值得尊重的人類。”


  官員們:“?”


  難道不該是美麗或者強大之類的形容詞嗎?這是個什麼說法?


  蟲族漫不經心地點著空中的投影。


  那是個年輕美貌的褐發少女,身材纖瘦窈窕,皮膚白皙。


  “她的覺醒者血統,是你們的祖先古代人類最早馴化的動物吧,

應該很有代表意義。”


  魔眼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情緒,那似乎意味著牠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下周的宴會上,我可以見見她嗎?”


第22章 (加更)


  蘇琳半跪在死淵的競技場裡。


  她眼中晃動著燈塔的陰影,還有那些繚亂的紅色光輝,餘光裡深暗的血流在地面上肆意淌開,又慢慢消融蒸騰。


  戰鬥會讓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她知道自己必須拿到九次勝利,卻記不清自己一共遭遇過多少對手了。


  ——當死淵之戰正式開始,每場戰鬥之間幾乎就沒了間隔。


  剛剛擊倒一個敵人,一分鍾內,下一個對手就會出現。


  每場戰鬥的過程也頗為漫長。


  大多數時候,她都沉浸在一種過於亢奮和瘋狂的忘我狀態裡。


  並不是說她的意識不清醒,或者行動被本能支配——


  不,她是非常清醒的,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有的動作和反應,

無論是躲避還是攻擊,都是由她自己決定的。


  不過,這成了她唯一會去思考的事。


  沉浸在這種狀態裡,蘇琳會忘記和忽略很多東西,專心致志地去毀滅眼前的對手。


  大概過了幾分鍾,競技場上還空空蕩蕩的,並沒有下一個指揮官出現,四周隻剩下蟲群的刺耳嘶鳴和沉沉低語。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戰鬥結束了。


  九場勝利到手了。


  蘇琳徹底放松下來。


  因為不久前後腦收到重擊,現在她的耳中還在嗡嗡作響,視覺似乎也受到一點影響。


  競技場的地面是一大片坑窪不平的冰冷石板,冷硬的鐵灰色礦物漸漸變得淺淡、甚至剔透。


  那些石塊深處埋藏著的一條條結晶細絲,也因此暴露出來。


  它們像是腥紅的熔漿在緩慢流淌。


  緊接著,那些冰冷的紅色能量湧動起來,像是遊弋的海蛇窺見了獵物,從四面八方向她所在的位置匯聚。


  然後慢慢鑽入了她的雙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