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刀鋒貼著我的頸部,每一下脈搏跳動都帶著血腥和冰涼。
……
醒來時渾身被冷汗浸湿,頭疼得厲害。
夢裡的聲音很熟悉,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再合上眼,被拽上馬後逐漸遠離宮城的景象再次浮現。
與之前不同的是,景象沒有在我被丟下馬後戛然而止。
我看到有人策馬奔向我。
7
回憶被人打斷。
謝銜召我過去。
天子休息的寢殿,一般宮女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踏足。
陌生感帶來的警惕充斥著全身,本能地抗拒進入這裡。
隨著我的到來,門被關上。
偌大的宮殿內隻餘我與謝銜二人。
上位者的威嚴讓我不得不跪。
墜馬的傷痛在此刻格外明顯,可我隻能忍著。
額頭貼上冰涼的地磚,讓人平靜不少。
「奴婢春楹拜見皇上。」
「這裡隻有朕和你,你一定要這般做足姿態嗎?」
語氣裡沒有多少耐心,是上位者一貫的姿態。
我一頭霧水,也不敢問。
更問不出口。
當年賀家落罪的旨意,是謝銜代先帝擬的。
現在我被刺客擄走,差點被萬箭穿心,也是拜他所賜。
如今大難不S,他卻說我做足姿態。
仿佛錯的是我。
我不敢抬頭。
剛進宮時姑姑教過,主子要罰奴才有一萬個理由。
主子說奴才錯了,那便是錯了。
「奴婢不敢。」
額頭仍貼著地,
隻瞥到一抹明黃。
像是被押上刑臺的罪人,不知何時刀會落下。
隻聽他嘆了聲。
「你還在氣朕逼你放棄尚宮的位置去照顧雲柔嗎?
「春楹,那是朕第一個孩子。朕需要這個孩子與王氏抗衡。」
我慶幸他看不到我此時詫異的神色。
原來他並非忌憚王皇後,而是想讓我放棄站在王皇後的陣營,去替他護住雲淑妃的胎。
「奴婢不敢。
「淑妃娘娘懷有龍裔,奴婢不過是宮女,又怎敢與淑妃娘娘相提並論?」
「那你為何不肯來見朕?」
8
謝銜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春楹緩緩抬頭,臉上滿是震驚。
「皇上傳召,奴婢豈敢不來?
「其中定是有誤會,請皇上明察。」
字字真切,
卻讓謝銜覺得陌生。
傳召?
她以為他說的傳召?
他明明說的是兩次派人傳信,她都不肯見他。
第一次她去了,可他因雲柔身子不適,在她宮裡多待了一陣,結果在辰禧宮等了半夜都未曾等到她。
後來才知,她早早回到住處歇下了。
第二次,她索性不來了。
謝銜原本以為春楹是在醋雲柔的事,畢竟上次他們因尚宮一事鬧得很不愉快。
又或者是宮宴刺客一事,但那些刺客不過是他用來栽贓王氏的,不會要她性命。
而且這些日子春楹的情況,他都讓太醫一日三報。
他並非不關心,隻是大事未成,他與春楹隻能在暗處相見。
若非她兩次拒絕他,他不得已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召她來見。
可如今謝銜隻在她眼中讀到惶恐。
無比陌生的惶恐。
似是不知道他們秘密傳信一事,對她也僅僅是對皇權的服從,沒有愛意。
謝銜這才想起,太醫說過,春楹墜馬傷到頭部,可能會影響到記憶。
本來謝銜還不信,可如今,他不得不信。
她將他忘了。
「春楹,是朕!」
謝銜將她扶起,隻見她驚恐地看向他:
「皇上,奴婢知道,你是皇上……」
狗屁皇上!
他是……
謝銜正想開口,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說他們之前互留字條,可字條他一向勒令她閱後即焚。
有一次她想留下他生辰日寫給她那張,卻被他訓了一頓。
最後被他派人偷偷翻出來燒了。
至於物件,他賞過王皇後不少奇珍異寶,為了哄雲柔也送過不少定情信物。
春楹身處後宮,這些她自然一清二楚。
她也醋過,也向他索要過。
可他當時說的卻是:「春楹,你有我的心就夠了。」
自此,她再未提過此事。
從前的春楹信他,如今她卻疑他、懼他。
謝銜卻無力讓她相信自己,所有證據都曾被他親手毀掉。
謝銜清楚,自己說得越多,她就越懷疑,甚至有可能將事情捅到王氏面前……
想到這裡,謝銜泄了氣地松開了手。
9
從謝銜寢殿走遠後,我才敢換下驚恐的臉色。
方才被鉗制住的痛楚還未消散,又被頭痛所掩下。
我還是想不起來。
但我清楚地記得,最後是他將我推到刺客那裡的。
記憶是不會騙人的。
方才謝銜看我的眼神亦是。
我隻是他埋在王皇後身邊的棋子,必要時可隨處調動。
一如方才他說,讓我棄了尚宮之位去替他護住淑妃。
我於他,早已不是從前定親的青梅。
他不在乎我的處境有多危險。
為君者,向來不擇手段。
這大概就是我要離宮的理由。
才回到住處,謝銜的賞賜就到了。
一些補身的藥材,以及一盒祛疤膏。
同裴確贈我那盒一模一樣。
兩姓家奴,四面楚歌,還有一個分不清是敵是友的裴確。
我看了看手裡的兩盒祛疤膏陷入了沉思。
王皇後沒有給我細想的機會,
也派人傳我過去。
「聽說皇上念你護駕有功,賞了你不少東西。
「倒是本宮考慮不周了。」
王皇後聲音很輕,話裡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擋住了刺客,為謝銜和有孕的淑妃爭取了時間。
她在懷疑我。
可這恰恰也是謝銜的目的。
如此大費周章地傳召我、賞賜我,是關心嗎?
不見得是。
他隻是怕我失憶後徹底變成王皇後的人,借此逼我與王皇後割席罷了。
「承蒙娘娘提攜,奴婢才有今日。
「遇刺那日,也是尚宮之位空缺,娘娘讓奴婢代為協助,奴婢才有機會在宴上救駕。
「奴婢不過是個宮女,又怎值得皇上如此費心呢?」
王皇後這才看向我,似是聽懂了我的話。
「當時本宮提你做尚宮時,皇上的確是多有阻攔。
「是本宮多慮了。」
「倒是難為了你,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她語氣緩和了下來。
「奴婢認為,這恰恰是好事。」我應道。
「既然皇上忌憚娘娘,那不妨娘娘親手將人送到他們面前。
「恰逢大赦,司記司文書量大,一時出了差錯,也是常事。」
我將自己的打算說出口,觀察著皇後的反應。
謝銜不願我為尚宮,逼我站在淑妃陣營內,那我便遂了他的意。
至於王皇後要做什麼,我管不著。
「倒是個忠心的。」
豔麗的蔻丹劃過臉頰,她將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拋到了我懷裡。
水頭正好,賣了能換個好價錢。
10
淑妃協管後宮一事十分順利。
大概是為數不多能讓王皇後、謝銜與淑妃意見統一的事。
唯一讓我意外的是,淑妃雲柔那張臉。
和她的名字一樣,溫婉柔淑。
與我有五分相似。
對上她的眼時,頭疼得厲害。
爭吵聲在腦海裡回蕩:
「為什麼要選她?」
「朕說過了,雲柔出身低微,心思單純,好控制。」
「立王氏女時你說是迫於權勢,如今你卻納一個宮女,那我呢?謝珩……那我呢?」
我聽到自己在哭。
隨後是謝銜的嘆氣聲:「春楹,朕不想你與王氏當庭抗衡,你如今身份尷尬,若是你有事,朕又該如何?」
「你願意選一個毫無心機的宮女也不相信我的能力嗎?」
「朕信你,
但朕不想拿你冒險。」
……
「賀司記近來身子可好?」
淑妃讓我起身,眉眼帶著歉意。
「那日宮宴,多謝賀司記相救。」
謝銜將我推到刺客那邊,她自然也看在眼裡。
「謝淑妃娘娘關心,身為宮女,護住陛下和娘娘是奴婢的本分。」
淑妃的出身映荷也同我說過。
雲柔是司衣司浣洗宮女出身,一日迷路撞見了謝銜。
一朝得君顧,自此恩寵不斷。
又說雲柔心地善良,對宮裡奴才極好,從不輕易責罰,逢年過節都會有雙倍的賞賜。
我本對這些話半信半疑,今日一見,終是信了九成。
記憶雖丟了大半,但識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雲淑妃一雙杏眼澄澈,
不見半點心機。
她被謝銜護得很好。
反觀我,早已滿腹算計,踏入泥潭。
我心知在這宮城之中,自憐自哀是最無用的東西。
且我接下來的計劃,還需要雲淑妃。
11
「你說你想出宮?」
雲淑妃很驚訝。
「是。」
我朝她點了點頭:「這是早前六局遞上來的特赦出宮的宮女名冊。」
本來還需要尚宮的官印與皇後的鳳印,但如今尚宮之位懸空,而司記司又由雲淑妃協管,出宮名冊隻需要蓋上淑妃的玉印即可。
雲淑妃自然看到了我添在最後的名字。
「早前皇上還親自召見你,他也同本宮說打算讓你接任尚宮。
「賀司記當真要出宮嗎?」
她雙眉蹙起,
有些為難,也有些惋惜。
「是。
「奴婢本也是官家女子,父親落罪,牽連全族,入宮至今也有十餘年了。
「前些日子僥幸護駕不S,如今又得陛下和淑妃娘娘眷顧,本該鞠躬盡瘁,繼續留在宮中侍奉。
「可奴婢不想過那樣的日子。奴婢想出宮,想要自由,想……嫁人。」
我朝她跪下,虔誠地行禮。
抬頭時雙眼含著淚,對上她的。
「奴婢自知自己身份尷尬,若娘娘覺得難為情,也不必勉強。
「左不過是終有一日朱牆白骨,了此一生罷了。」
我繼續說著,讓淚水落下。
「你先起來。
「本宮……幫你便是了。」
雲淑妃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意料之中,而我還要演作驚喜,朝她不停地叩頭。
善良的人最容易被說服,也最容易被利用。
「你快起來,你再叩下去,外頭聽到動靜了你的事可就辦不成了。」
雲淑妃急忙上前勸我。
我這才站起身來。
「奴婢還有一事請求,此事除了皇後娘娘以外,能否讓娘娘也替我瞞著陛下。」
我看著她疑惑的眼,繼續道:
「前些陛下才賞了奴婢不少東西,還打算讓奴婢接任尚宮一職。奴婢怕陛下若是知道會覺得奴婢不知好歹,屆時不僅出宮一事被駁回,可能往後這宮裡也不會再有奴婢的容身之地。」
雖然雲淑妃性子單純,但不可能不知我本是皇後的人。
雲淑妃如今應當隻知我背叛皇後救了她,以為謝銜想拉攏我,所以我話說到這裡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