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辭姐姐~辭姐姐~快走啦!」
跟著兩個八九歲的小姑娘上山下河玩了一趟回來,手上多了一籃子珍珠蓮果。
何嬸見了嚇一跳,「辭姑娘這是要做多少啊?你若想吃和我說一聲就是了。」
我笑著進了灶間,「多謝何嬸,我想給姨母做個不一樣的。」
晚上用完飯,等姨母和沈嬤嬤睡下,我在廚下忙活到半夜。
次日我又特意早起,到廚間一看,成了!
一盆在我手中顫顫巍巍的珍珠蓮凍,好像一盆銅板在向我招手!
我正笑得放肆,表哥皺著眉進來了。
「好了好了……一看就是要說我不喜歡聽的話了。」
我撇了撇嘴,
忍住沒翻白眼。
表哥深深吸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頭。
「好,我不說。那請問你這是要做什麼?」
「賣啊!」我瞅了他一眼。
轉念想到他自小就是富貴少爺,是見過大世面的,我又轉頭捧起笑來。
表哥這次冷冷睨我一眼,「有話就說。」
19.
我狗腿地拉他在旁坐下,來不及煎茶,就奉上一杯熱水。
一邊把我圍繞珍珠蓮凍的賺錢計劃細細說了給他聽,一邊手下不停。
切下一塊珍珠蓮凍,幾刀切成小塊,澆上昨晚制好的紅糖漿,撒蜜豆粒、山楂糖粒,最後撒一勺瓜子和杏仁片。
話說完,一碗改良後的珍珠蓮凍就擺在了表哥面前。
表哥面無表情地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直到小碗幹幹淨淨隻剩碗壁上的紅糖漿。
「怎麼樣?」我期待地等著他的評語,心髒不可抑制地跳快了些。
「口味做法都很新奇。」他瞟我一眼,「雖然難登大雅之堂。」
「呼……這我就放心了。」
本來要做的就是普通小民的生意,要是登了大雅之堂可就賺不到這份錢了。
我這邊正開心滿懷,表哥那邊卻深深嘆了口氣。
「現在正好沒了京裡的束縛,你大可以多出去走走逛逛,做些你喜歡的事。」
「何必把時光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呢?」
「有些東西我雖不能明說,但我和你保證,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我的笑慢慢收回,有種無法言說的惆悵纏住了我內心的那股勇氣。
「這件事就是我現在喜歡的事。表哥……」
我直視表哥不贊同的眼睛。
「我很確定。我要做這件事,我要賺錢。」
這一次,我赤裸裸地、毫不掩飾地,堅定說出我內心的想法。
這世間,人人都恨不得自己的錢越多越好,可嘴裡卻還要說錢是阿堵物。
隻看那些朱門望族,輕易不會娶一個商戶女。
就算娶了,得了好處,還要處處展示自己的高貴,明裡暗裡嫌棄人家行商低賤。
想來若有一日別人知道我是阿爹的獨女,更會唾罵我侮辱了他的文人風骨。
可頓頓都是豆菽飯、脫粟飯,僅有的兩身衣裙洗到發白變薄,想要一枚銀釵想吃幾塊點心都不可得,這樣的日子我再也不想過了。
況且英國公府傾塌後那幾日,京裡權貴間的嘴臉我已看清了。
與其費盡心思嫁進高門望族,一輩子謹小慎微循規蹈矩做個木頭貴婦,
倒不如賺自己能賺到的錢,自己做主恣意一生。
20.
盡管表哥對我要賣珍珠蓮凍賺錢的想法很不贊同,但姨母卻給了我很大的信心。
「蠻蠻很厲害,竟能做出這樣的吃食來。」
「折騰折騰好,多見些人,多經些事。」
我喜笑顏開地撲進姨母懷裡,沈嬤嬤也笑說以後給我幫忙。
「取好名字了嗎?定好價了嗎?每日備多少貨?」
表哥一開口就是潑冷水。
「名字這不想著請表哥取個。賣價多少,還要再跟人請教請教。」
大概表哥沒想到我會這麼乖巧地回答,一時錯愕,卻很快恢復如常。
「澄澈若琉璃,就叫琉璃凍怎麼樣?」
幾乎沒有思考,表哥就說出了這個名字,一看就是早已想好的。
「太好了!
謝謝表哥!還是表哥文採斐然心思奇巧,像我就隻能取涼糕這樣的名字。」
琉璃凍一聽就又形象又新奇又脫俗,簡直把我自己想的比到泥裡去了。
我興奮地道謝還恭維了表哥一把,誰知表哥跟不習慣似的,卡殼了。
姨母和沈嬤嬤也看了出來,一時間都笑了。
「表妹嘴巧如斯,定能日進鬥金!」
撇下這句半揶揄半祝福的話,表哥立刻起身出去了。
「這是不好意思了!兄妹兩個還和小孩子一樣。」
沈嬤嬤笑著打趣。
我也笑著湊趣,直把姨母笑得撵我出門幹正事。
其實我是想通了,既然生活在一個家裡,與其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倒不如握手言和和平共處。
畢竟做生意嘛,和氣才能生財呀!
21.
雖然表哥還是嘴硬冷臉,但在我搞定一切準備出攤的那個早上,他還是一言不發從我手裡接過了小推車。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開開心心地跟在表哥身後往街上走去。
卻沒想到他在縣衙外的主街上給我找了個攤位。
「就在這兒吧!有什麼事兒就去縣衙喊我。」
我有些奇怪。
「好!不過……這兩日你老往縣衙跑什麼呀?」
之前不是讓表哥好好在家守孝嗎?
「朱縣令找我有事商議。」
自姨父去後,表哥脾氣眼見得比之前更冷更喜怒無常了些。
這樣也好,有事忙起來就不會老是想起那些難過的事。
逝者已逝,還是要咬著牙往前走。
我乖乖點頭應下,
目送表哥和周圍攤販打了聲招呼就轉身去了縣衙。
「哎!姑娘,你是霍縣尉的媳婦吧?」旁邊賣包子的大嬸湊過來八卦。
「跟天仙似的,一看就不是我們這小地方的人。」
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我,眼神和笑容都很和善,倒不討厭,隻是很有些尷尬。
「不不不……我隻是他表妹而已。」我擺手澄清。
可不敢給表哥造謠。
誰知賣包子的大嬸朝我露出了一個「我懂我懂」的眼神,轉頭就和附近幾個攤位的大嬸大叔聊起來了。
我一邊往外擺小料,一邊就感覺他們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這麼漂亮!和霍縣尉還是表哥表妹,也太登對了!」
「怪不得霍縣尉連朱縣令的閨女都瞧不上。」
「咦~可不敢說這個!
不過這姑娘要賣什麼啊?」
……
完了,我八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還沒來得及上前澄清,就見他們一起過來圍觀起我的小攤。
雲水縣地處偏遠,多族共居,所以這裡民風很是開放,淳樸的時候很淳樸,彪悍的時候也很是彪悍。
我知道他們沒什麼惡意,就一人給調了一碗。
「各位大嬸大叔,小攤頭一日開張,還請你們多多關照。」
眾人都笑起來,一邊吃一邊問我這是什麼。
等我說這是珍珠蓮凍以後,又誇起我來。
「哎呀,京城來的姑娘就是心思靈巧,這真是珍珠蓮做的?」
「聽說達州那邊就用珍珠蓮做菜,隻是不知珍珠蓮還能做點心。」
「什麼點心,你沒看人家幌子上寫的是琉璃凍嗎?
」
誇得我臉都紅了。
我不好意思叫賣,隻打起了幌子。
沒想到大嬸大叔們格外熱心,不光幫我叫賣,還在有人來買自己的東西時,幫我推薦起來。
雲水縣雖是個縣城,但南詔百姓和商人常來常往,再加上當地各族百姓經商、種茶、跑山,手裡餘錢不少,所以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繁華。
一過中午,十文一碗,小料自己加的琉璃凍便賣完了。
大嬸大叔們都來道恭喜,我雖也很開心,但也知道謙虛。
「哪裡哪裡,還是仰賴大叔大嬸們和氣,這地界才能生財。」
又是一嘴兒的誇我嘴甜會說話。
我笑著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他們你來我往互誇了好一會兒,才瞅了個話空推起小推車告別。
沒想到剛走了幾步,不經意間一抬眼,
就看見姨母和沈嬤嬤互相攙扶著在街角探頭看我。
見我看過去,兩人想躲沒來得及,還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我的心好像是一剎那間開滿了花,笑意湧上來,淚意也湧上來,又被我拼命壓下去。
這一瞬間的幸福,足夠支撐我走很遠很遠了。
22.
第一天開張就是開門紅,我開心得不得了。
特地下廚做了一桌子菜,留了何嬸晚間一起吃。
席間我向何嬸敬了杯酒,謝她教我做珍珠蓮凍,何嬸卻連連擺手。
「姑娘說哪兒的話,我會做這珍珠蓮凍,也隻是當菜吃,更沒想到能做成點心賣。可見這錢就該姑娘賺。」
吃喝笑鬧到半夜,才人歇月靜。
我回了房卻翻來覆去,直到申時才迷迷糊糊睡著,酉時又一激靈醒來,趕緊起床準備今日出攤所需。
珍珠蓮凍昨晚已經揉好加了石灰水,現在已經成形。
我正打算準備小料,卻發現瓜子已剝好,山楂糖也已切好,滿滿的兩瓷罐。
必定是姨母和沈嬤嬤昨日備下的,我會心一笑,哼著小曲兒把三個瓷罐摞起來,想搬到外面小推車上。
可剛一轉身手裡就一空,一雙手將瓷罐都接了過去。
表哥猶帶睡意的臉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我還愣著,他已經又來來回回三四趟把東西都搬完了。
有了姨母沈嬤嬤和表哥的幫忙,今早我竟意外地闲下來。
聽姨母屋裡有了動靜,我快速煮了一鍋面,姨母和沈嬤嬤梳洗罷,正好能吃。
一家人用罷飯,表哥照舊推起小推車,去縣衙順便送我去出攤。
晨光暖融融的,把雲水縣映得滿地金色。
一路上有阿婆挎著籃子去買菜,
有頑童從街頭追逐到巷尾,還有小娘子呼喚同伴相約去河邊洗衣。
我和推著小推車的表哥並著肩,走過了一日又一日這樣的清晨。
一開始,縣城的人和我們熱情地打招呼,笑容和眼神都很值得玩味。
若身邊有人,毫不避諱我們還未走遠,就開始交頭接耳扯我們的闲話。
最初我很是無奈,想上前解釋都被表哥扯走了。
「你越澄清,反而越說不清。她們沒什麼惡意,過陣子就說別人去了。」
果然過了一月,就再沒人對我倆露出那種「我懂,你們一定有事兒」的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