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卻沒有聽見碎裂的聲音。


我轉身,望向那片密林。


 


8


 


「大小姐,我這上好的桃花釀你就這麼砸了,也太可惜了些。」


 


清秀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手上還吊著兩壇子陳釀,徑直在我身旁坐下。


 


彼時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我揉了揉眼睛。


 


「齊翊禮,你怎麼在這?」


 


身旁的男子嘆了口氣。


 


「我的酒樓已經鬧得人仰馬翻了,主人公卻不在。」


 


我有些莫名地心虛。


 


誰讓你家酒樓最有排面呢,我爹擺筵席肯定選在那裡。


 


晚風夾雜著簌簌的竹葉聲,環繞在林間。


 


齊翊禮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幾分笑意,像年少玩尋寶遊戲時獲勝的樣子。


 


「小時候你每次心情不好都會來這,這次,果然也是。


 


徐懷瑾提和離的時候我沒有哭。


 


深夜的寒風打人刺痛,我也沒有哭。


 


可被齊翊禮直愣愣地說出心事,淚水卻再忍不住,奪眶而出。


 


衣袖胡亂地抹啊抹,臉上的湿意卻越來越多,積攢了數日的委屈悉數傾下。


 


這片竹林,是被荒廢的地方,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個地方。


 


隻有齊翊禮也知道。


 


那天晨課,因沒能背出原文,被先生責罰。


 


趁著課間,我一路小跑到竹林。


 


原想著坐下歇息,卻一屁股戳在了剛冒尖的竹筍上,疼得哭出了聲。


 


沒想到齊翊禮會一路跟著我來,還見到了最狼狽的樣子。


 


我以為他會像先生一樣,固執又板正地說些大道理。


 


卻沒想到他隻是拍拍衣衫,隨意在我身旁盤腿坐下。


 


「不過是沒背出篇詩歌,有什麼大不了的。


 


「先生平日也沒少嚇唬你,怎麼獨獨今日受不住了。」


 


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我吸著鼻子沒有說話。


 


少年清冽的聲音在耳畔環繞,似乎是要把《遊子吟》就著春風給我重新講一遍。


 


心中一片潮湿,我將頭埋在雙臂間,打斷了少年的聲音。


 


「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母親在我三歲那年便因病過世了。


 


父親擔心繼母會有偏私,便沒有再續弦。


 


隻是加倍地對我好,恨不得把所有的寶貝都捧到我面前。


 


我不想他再擔心,於是從來裝作不在意。


 


聽到同學的闲話,也隻是用拳頭解決。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可別的孩子都有母親的女紅。


 


齊翊禮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愣,斟酌著措辭想要安慰。


 


隨機很快將身上的外袍脫下,又摸出幾塊帕子,往我懷裡塞。


 


「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隨意挑。


 


「我娘從前跟著經營成衣鋪,手藝很好!」


 


我看著少年認真的神情,淚意止住。


 


撇撇嘴,什麼嘛,你那些都是男孩子的衣物。


 


回到學堂,我們都心照不宣,沒有再提竹林的事。


 


隻是在那年生辰,真的收到了齊伯母親手縫制的藕粉色襦裙。


 


9


 


這次,換成我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八歲那年我們一起在城郊放風箏,弄丟了母親留下的玉佩,他陪著我從黃昏找到夜幕。


 


十二歲的時候,徐懷瑾為了給我編隻花環,在向日葵的花海中被蜜蜂追了好遠。


 


十五歲,父親為了慶祝我的生辰帶我們乘船去雲州,結果因為暈船我睡了一路。


 


徐懷瑾在商船停岸時買了一支極為好看的珊瑚珠釵。


 


說到我們成婚,他先前明明百依百順,又因為什麼破話本的劇情要和離……


 


齊翊禮坐在一側,難得安靜地聽著,腳邊的空酒壇卻比我還多。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像滿巷燈火遙遙印在水間,我失落地喃喃。


 


「齊翊禮,你說,我憑本事掙錢,怎麼就配不上他翰林學士了?


 


「那百兩黃金,我全部用來點面首,一日一個,都比徐懷瑾好看!」


 


腦袋越來越重,聽不清男子說了什麼,我倒在了草地上。


 


再醒來時,已經回到家中。


 


父親正在床邊守著我,滿眼擔憂。


 


我看著年逾不惑的父親一臉拉碴的胡子和滿眼的血絲。


 


心中一片酸澀。


 


成婚後,我總忙於鋪子,滿眼也隻有徐懷瑾一人。


 


而那個總是為我遮風避雨的父親卻在原地慢慢變老。


 


「爹,我沒事。」


 


我說齊翊禮那廝小氣,帶來的都是低度數的果酒。


 


我說就是昨夜吹了風,頭已經不疼了。


 


我說我們秦府這次買賣可賺大發了,黃金百兩呢。


 


不虧,真的一點都不虧。


 


父親沒有說話,隻是心疼地撫著我的頭發。


 


父親一直遺憾當初沒有好好讀書,隻得繼承了祖父的營生。


 


不能讓我當個官宦人家的小姐,他就努力經營生計,香粉鋪在城中開了一家又一家。


 


賺到的錢都用來給我買漂亮的珠花衣裳。


 


他溫暖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背,聲音沙啞。


 


「好女兒,咱們就當從沒這麼個人。


 


「你永遠是爹爹的掌上明珠,誰都不敢說你的闲話。」


 


扯出一抹笑,我重重地點頭。


 


「我想吃葫蘆巷的飴糖。」


 


爹早就讓家丁出門買了。


 


除了飴糖,還有海棠糕、嘉應子、龍須酥。


 


就連平日他最不能聞的辣魚鲊,都囑咐廚房買來備著。


 


飴糖好粘牙啊,嚼得牙齒疼。


 


10


 


小鎮的流言傳得很快。


 


我像往日一樣去鋪子裡巡視,往來客人的眼神卻明裡暗裡帶著打量和八卦的意味。


 


茶廂的隔音真差,高聲些便能同隔壁聊成一桌。


 


有的說秦大姑娘蠻橫無理,郎君有了出頭之日便立刻休妻。


 


有的說秦家人精於市侩,人家書生自是看不上商戶人家的。


 


說媒的王婆子更是毫不避諱地向秦府中人打探。


 


「這秦家這麼大的家業,可得姑娘好生養的年紀趕緊找個新婿接手。」


 


小玉被氣得雙眼通紅。


 


「這些人,看不起咱們做生意,又一個個眼巴巴盯著老爺小姐手裡的家業。」


 


藥錘敲著酸脹的小腿,我寬慰道:


 


「世人慣是拜高踩低,你又何苦同他們計較。


 


「不過我倒是覺得,徐懷瑾這個狀元郎是不是能成為咱們香粉鋪的一個噱頭。


 


「唔,比如,狀元郎提名的香粉。」


 


小玉震驚地看著我,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地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但想到話本的劇情,我搖搖頭,還是算了。


 


為了保住小命,

還是不要和徐懷瑾有一絲一毫的糾葛了。


 


畢竟隻有離開了他們的故事,我才能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隔壁倏地安靜了下來,像是被人清了場。


 


齊翊禮進來的時候,周身還帶著屋外的暑氣。


 


面前放下了個黃皮紙袋。


 


「唔,葫蘆巷的桃花酥。


 


「我路過聞著香,順便買的。」


 


他一向嬉皮笑臉,今日臉頰上被日頭曬得有些泛紅。


 


我打開嘗了一塊,驚喜地發現是少時熟悉的味道。


 


因著徐懷瑾不喜甜食,我便讓小玉吩咐廚房多做些清淡的飲食。


 


而這種醇厚的甜味,自成婚後便不曾碰過了。


 


這兩日,倒是又撿回許多記憶。


 


帶著懷念,又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說好我請客吃茶的,

倒是又讓你破費了。」


 


齊翊禮抬眸看向我,眼神清明而溫柔,帶著幾分戲謔。


 


「你從前對我說話,可不會這般客氣。」


 


我算著時間,蹙起了眉。


 


「咱們快兩三年沒坐下來好好說話了吧。」


 


為數不多的相遇,卻都被他看見我狼狽的模樣。


 


「齊老板可是大忙人。」


 


在我和徐懷瑾的婚筵前,常跟在齊翊禮身邊的延貴送來一個精致的沉香木匣子。


 


說是他們齊老板近日要去京城談生意,故而讓他代為賀禮。


 


那年大紅喜宴,留給齊翊禮的位置始終空著。


 


「連故友的婚筵都不來,我差點以為你同我絕交了。


 


「可左右都覺得,我沒做什麼讓你不快的事吧。」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晦暗不明,欲言又止,最終化作淡淡的笑意。


 


「是我的不是。」


 


齊翊禮不緊不慢地提起茶壺,為我滿上杯盞,茶水清澄,濃香裹挾著屋室。


 


「畫兒想怎麼罰我,我都認。」


 


我一時有些詫異,畢竟從前爭執,他可不會這般低頭。


 


抿了口茶,我大度地說:


 


「算了算了,我也就說說。


 


「那碧璽雕花簪也費了你不少心思吧,我都不舍得戴呢。」


 


對面的男子聞言,勾唇輕輕笑了笑。


 


「你若喜歡,我淘多少來都是可以的。」


 


我以為他隻是玩笑。


 


卻沒想到傍晚,齊翊禮真的又讓人送了幾個相似的盒子。


 


每一匣都盛著一支絕色的發簪。


 


這品色,不像鎮上的,我在曹老板的珍寶閣都未曾見過。


 


齊翊禮是怎麼買到的?


 


11


 


這一夜,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從月上枝頭,到晨色入室。


 


少年時的光景,回憶起來總是無憂無慮的。


 


整日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溫不完的書和吃不完的綠葉菜。


 


作為齊老先生的愛孫,齊翊禮自然不負眾望。


 


無論讀書寫字,都是學堂裡極好的,和徐懷瑾幾乎不相上下。


 


最先,其實我和齊翊禮更熟悉些的。


 


有一回,從閣樓裡偷了父親收藏的桃花釀,我和陳二在涼亭中分著。


 


被買書回來的齊翊禮撞見,怕他在先生面前告狀,我們將酒分了他一些。


 


香醇的液體滑過舌尖,鼻腔中都是桃花的熱氣,我們三個被嗆得直打噴嚏。


 


互相嘲笑著對方不勝酒力,

三個人的身影歪歪斜斜。


 


陳二那會子因為陳伯伯請了丹青先生,下了學堂便整日待在家中。


 


我和齊翊禮卻形成了某種默契,心照不宣地提著小壇子共飲。


 


王家嬸子提著棒杵到河邊洗衣服正巧路過,我倆拎起拆了封的酒壇撒腿就跑。


 


城東的李書生又落榜了,一個人找地方嚎啕大哭,酒壇嚇得翻倒,來不及收拾又互相拖拽著從林間溜走。


 


每每如此,做壞事總是不易的。


 


桃花釀沒喝幾口,多撒在了泥濘的路間,留下一縷縷沉香,消散在空氣中。


 


竹林一事後,作為感激齊翊禮的「封口費」。


 


趁著父親出遠門,我從閣樓裡搬來好幾壇子陳釀。


 


少年面色緋紅,醉眸微醺,雙眼迷離得像是蒙上兩層水霧。


 


見他整個人身子燙得厲害,

我心知自己大概闖了禍。


 


次日學堂都傳著,齊翊禮在外偷喝得大醉,齊老先生聞他一身酒味氣得不行,用竹板將他打得半S。


 


齊翊禮整整一月沒上學堂。


 


而那一個月,學堂中人都小心謹慎,生怕惹惱了齊老先生,也遭板子。


 


齊翊禮始終沒有將我供出。


 


探望臥病在床的少年,見著他蒼白虛弱的樣子,我很是慚愧。


 


託著延貴給他送了許多街上新出的玩意兒,更是把我珍藏多年的話本都送去不少。


 


少年嘴角揚著一抹笑,反是輕聲安慰著窗外愧疚的少女。


 


畫面一轉,又到了秦府的院宅。


 


徐懷瑾十五歲那年準備參加科舉考試。


 


大概是太過珍視這次機會,少年連夜準備,身體吃不消,發起了高燒。


 


病未痊愈,

又一早在書房溫起了書。


 


我帶著棗泥酥去探望他,少年原本清透的眸子多了幾分鬱色,墨筆在紙間渲染成花。


 


「畫兒,我耽誤了好些日子,萬一考不中,怎麼辦……」


 


一向沉穩有條理的少年帶著彷徨和無措望向我。


 


我將盤子推向他,又捻了塊棗泥酥放進嘴裡,想了想,認真道:


 


「即使不中也無事啊,世上又不是隻有讀書這一條路。


 


「你瞧我爹,靠著經營的鋪子,不也把咱們養得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