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是安安實在有點聒噪。
一會兒拽我一把,將我和顧雲班之間的距離拉開,一會兒在我耳邊告小狀,說顧 雲班瞪他。
把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探險隊氛圍攪和得一乾二淨。
為了讓他消停點,我隻好悄聲告訴他:「放心,我隻愛你祖爺爺傅珩,永不變心。
誰知這混小子一聽竟然以生怕顧雲班聽不見的聲音又復述了一遍。
見顧雲班蹙眉不語,他眨巴著天真的小鹿眼挽著我的胳膊撒嬌:「祖祖,快給我 講講你和祖爺爺的故事,你這麼美,祖爺爺肯定愛死你了!還有哦,祖爺爺是不 是帥炸了,不然你怎麼這麼久都不變心呢!」
他說到後面故意抬高音量,
語氣誇張,瞟向顧雲班。
我滿頭黑線:「你倒是長得挺像他,就是這性子不知道隨了誰。」
安安嘿嘿傻笑兩聲。
顧雲班古怪又嫌棄地瞟了他一眼,隨即迅速收回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顧雲班不太高興看安安的臉,有一種不忍直視的感覺。 安安卻不以為意,抓著我的話可勁借題發揮,刺激顧雲班,就差說自己是傅珩轉 世了。
我抱歉地看了眼顧雲班,用眼神向他致意:「謝謝你,認識他這麼久,竟然忍得 住沒有揍他。」
顧雲班回敬我一個寬慰的眼神。
還挺大度。
「對了,祖祖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一直不投胎呢。」安安又發起新一輪攻擊。
就在我思考是不是直接把他打暈扛著走的時候,顧雲忽然冷聲打斷他。
「這個地方我們剛才走過。」他指著路邊一個碎了半邊角的路牌。 「鬼打牆。」
安安立刻閉嘴,跟個鵪鶉一樣縮在我身後。
環顧四周,這條又長又窄的破爛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飄起了一層薄霧。
我揚聲說了一串數字。
片刻後,巷子裏的薄霧立馬散得乾乾淨淨。
嘿,這就是「鈔能力」。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地府首富」畢竟不是浪得虛名。
這麼多年,我什麼樣的小鬼沒見過,就連黑白無常也得給我三分薄面。
我領著他倆繼續往前走,可能是不明覺厲,安安終於學會沉默。
我很欣慰。
12
找到葉曉瑜白天來過的那戶人家。
我打算自己先進去,讓他倆在門口見機行事,
遇見小鬼就報我傅潤年的大名。
準備穿牆的時候,安安靠在門框上看著顧雲班:「你家祖宗還有健在的嗎?」
顧雲班撇過臉不搭理他。
「我祖祖今天給我做了鹹肉菜飯吃,可香了!」安安不屈不撓。
顧雲班忍無可忍:「閉嘴!」
指了指屋子另一側,對我道:「我去看看有沒有別的入口。」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安安滿不在乎,轉頭沖我笑得可甜了:「祖祖你要注意安全哦,有事叫我。」
我忍不住拿手指戳他腦門:「你呀!」
隨即抬腳從青磚牆一步跨入屋內。
一進屋,黴味、腐臭味、劣質香燭,還有隱隱約約的一股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撲 面而來,燻得我差點原路退回去。
借著月色四下打量,
屋內陳設老舊,擺放雜亂,絲毫沒有生人氣息。
屋中央放著一個矮桌,我記得葉曉瑜來時,那個老得辨不出年紀的女人就坐在矮 桌後面。
桌子上雜亂堆放著諸如龜殼、銅錢、紅油,還有草紙之類的東西,應該是那神婆 謀生的工具。
人間常有神婆飼養小鬼通靈,不過那都是為了生計,餵養的也都是香火寶燭。
隻是,能給生人下咒的神婆,恐怕沒那麼簡單。
我抽出壓在草紙下的一柄隻有三四寸長的小刀,上面鏽跡斑斑卻盡是血腥氣。
聽聞有一種最極端的小鬼餵養方式,是飼以精血,結成契約,飼主老而不衰,可 通靈,可施術,強悍無匹.
一念至此,我慌忙召喚小黑,讓它帶上我全部身家去找黑白無常。
這種飼養方式能存在,
必然是地府有人放水。
這次,不破點大財是不可能平事兒了。
我放下那柄短刀準備先出去,卻忽然覺得後背一涼。
抬眼就見那個蒼老佝僂得如同一截枯木似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臥房門 口,正一瞬不瞬盯著我看。
而她後背上,影影綽綽除了輪廓,隻有一雙猩紅的眼,在黑暗中閃著危險的光。
我一時隻覺天旋地轉。
心底清楚這是中了幻術,但身體和意志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13
有一個淒厲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嗚咽著發笑。
她在嘲笑我。
她笑我流連忘川八百年,卻等不到一個人。
我的丈夫傅珩,他在出徵前囑咐我守好家,護好孩子們,安心等他歸來。
敵國來犯,
他即將帶兵出徵,可我卻心慌得厲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送他出徵都 要心慌。
我的手抖得連筷子也拿不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他將我緊緊箍進懷裏,用指腹抹去我臉上的淚:「潤潤,若我註定命喪此戰,我 定會在地下好生護佑你長命百歲,耐心等你一起投胎,我們來世繼續做夫妻。」
他身為大將軍,就要去做大將軍該做的事,哪怕屍骨無存。
我愛他,自然也愛他這份風骨。
再不舍,也斷沒有阻攔他的道理。
長亭古道,十指緊扣,我叮囑他一定記得我們的約定:「人間地府,生死不
論,我們總要再見。」
他應了我,說此心永不變。
終是鬆開我的手,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奔赴邊關。
我以為這一番鋪天蓋地不好的預感是因為他將戰死沙場,
我怕得很。
卻沒想到,我預感是準的,但那個將死之人,是我……
戰事兇險,可傅珩用兵如神,戰無不勝。
所以敵國派細作刺殺我,以此讓他分心。
那一刻,其實我長長松了口氣。
原來,我的傅珩不會死。
他終將得勝歸來,長命百歲。
而我,耐心等他百年之後,前來赴約就好。
我們人間地府,生死不論,總要再見的。
可是啊,八百年,我已經等了足足八百年,還是沒有見到他。
鬼魅般的笑聲在我耳邊來來回迴響起:「他去哪了呢?他去哪了呢?
「他明明死了,為什麼卻不來找你赴約?
「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要你啊!
「哈哈哈哈 ….
」
我死後便被黑白無常帶回地府,可我有執念未消,過不了忘川。
索性就在亡魂滯留地安營紮寨,住了下來,任是鬼差如何勸說,我也不走。
他最是疼愛我,得勝歸來時,為我補辦葬禮,搜刮了全城的香火紙錢盡數燒了。
我打聽過,傅珩還有三十年陽壽未盡,我且安心住下,等他來就好。
可不到十年,傅珩就死了,我卻沒有等到他的亡魂。
我走遍人間,尋遍忘川,連他一絲氣息也找不見。
他就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成了地府的一樁懸案,也成了困囿我八百年 的一個結。
滯留地的女鬼傅潤年,癡等多年,成了整個地府的笑柄,甚至是個反面教材。 很多哭天搶地不肯投胎的小鬼聽說我的經歷之後,笑一陣,拍拍手,
竟然想開 了,願意去投胎了。
隻有我,始終過不去忘川河。
我固執地等著。 一年又一年。
久到地府都換了模樣,忘川的滯留地搞起了房地產開發。
我還是不相信,他會失信於我。 一定是有什麼緣由的。
他從未騙過我,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會兌現,哪怕是連我自己都忘了的小 事。
「哈哈,你等不到的,傅珩就是不想要你,故意躲著你。 「他是個騙子!
「你是個傻子! 「哈哈哈..」
「你胡說!他不會!他不會騙我!」我頭痛欲裂,雙目流血,指甲也忽然暴長很 多,渾身跟長了刺一樣難受,亂抓亂打,根本不受控制。
如果八百年的癡念盡數化作怨恨,這世間隻會多一個厲鬼。
可是,可是安安和顧雲班還在外面。
如果我真的變成厲鬼,隻怕會活生生撕了他們。
安安聽到聲響,已經在外面使勁撞門,顧雲班應該也在附近。
靈臺還有最後一息光,如果熄滅,就會陷入至暗,再也無法清醒過來。
可惜我是鬼,竟然連了結自己都做不到。
隻能用最後一絲清醒大叫著:「你們快跑,快跑啊!」
15
門還是被安安撞開了,我看見他站在門口。 他真的,長得很像傅珩啊…
顧雲班也從閣樓沖進來。
可我周身都是戾氣,他們沒法靠近,我的樣子大概也很嚇人。
「快跑!」我沖他們大喊大叫。
顧雲班不動,他目色堅毅,視死如歸。
安安也不走,
站在那語氣焦灼帶著哭腔喊著:「祖祖!」
淒厲的笑聲還在耳邊回蕩,拼命召喚,極力引誘:「你是個傻子,傅珩是個騙 子,他騙了你,他騙了你..!
我隻覺天旋地轉,靈臺即將陷入黑暗,眼前卻是一片血紅。
可是安安和顧雲還在那裏,我不能就這麼變成厲鬼。
我拼命掙扎著嘶吼,想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沒有騙我!」
「呵,他騙你的!」
「他沒有!」
「呵,騙你的,你這個傻子,八百年還看不穿?」
我覺得我整個人快要爆炸了。
這時卻有一個人不顧一切穿過戾氣,緊緊將我抱住。
他說:「潤潤,我沒有騙你,我隻是沒法去找你,但是我真的沒有騙你。
「我記得我們的諾言。
「人間地府,生死不論,我們總要再見。
「我閉上眼死去的那一刻,我想我終於可以去找你了。
「我真的太想你了。
「可是,可是我卻回到了現在這個世界。
「我TMD怎麼會回到這個世界?
「回到我自己的身體?
「我明明已經做了三十多年傅珩,怎麼會重新回到顧雲班的身體裏?
「我本來,以為傅珩的人生隻是我躺了三個多月做的一個夢,可我看到傅以安, 看到傅家 . .
「八百年,我們之間隔了八百年啊!
「隻要想到我的潤潤在地下等了我八百年,我心都要碎了。」
淒厲的笑聲戛然而止,隻有顧雲班一下一下輕撫著我的背,耳邊是他心痛的嗚咽 聲。
我陷在他的懷裏,臉上身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汗。
良久,終於有力氣開口:「你是說,你就是傅珩?」
他低低嗯了一聲:「半年前我出了一場車禍,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十三歲的傅
珩 。」
十三歲的傅珩,正是我遇見他的那一年。
我閉上眼,慢慢消化這場命運的頂級捉弄,卻被安安驚斷了思路。
他大叫著:「不!這不可能!」 而後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地上。
16
黑白無常捉住了那隻食人血的惡鬼,也拘走了那個神婆的魂魄。
我看著地上枯樹樁一樣的屍體,心有餘悸。
黑無常臨走時對我道:「這兩隻鬼地府自會裁決,至於葉曉瑜,勾連惡鬼滿足私 欲,地府也會懲治。」
白無常則看著我語重心長:「八百年大限將至,
你無論如何得去投胎了。」
那一瞬,顧雲班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我扯著假笑,送走了這兩個已經把我所有財產收入囊中的傢伙。 天已拂曉,逐漸泛白的天光,將所有的陰霾一掃而光。
我也累了,隻想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等我在傅家的別墅裏睡醒時,已經是日暮時分。
安安縮在床尾睡得正酣。
顧雲班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盯著窗外目色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躺在枕上,靜靜看著他的側臉。
確實是分別太久,其實我早該認出他的眼神與傅珩是多麼相似。
還有他發脾氣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察覺我已經醒來,他轉身看我,猩紅雙目溢滿溫柔疼惜。
手自然而然覆上我的手,
拇指輕輕在我掌心摩挲。
他一貫喜歡這樣。
其實就這樣靜靜對視,不說話,也十分美好。
「對不起 …..」
我就知道,他這會兒不能開口,一開口必然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