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嬤嬤替我出氣,所以不肯讓太醫過去。
「罷了,到底是兩條人命。」
我還是讓府上的兩位太醫都趕了過去。
但還是沒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探子說,那位沈姑娘跪在地上哭得幾近昏厥,很是可憐。
傅臨州回來的時候,滿目頹然,分外蕭索。
我本來覺得可恨的他也有幾分可憐。
直到他對我說:
「晏晏,你最在意的孩子現在也不存在了。我會派人把沈雲瑤送去別的地方,絕對不會讓她影響我們,好不好?」
「我真的不在意她的,隻是你知道行軍途中難免寂寞,旁的軍隊都有軍妓,而我……她從未得到過我的心!」
我所部的軍隊軍紀嚴明,
向來不允許如此作風存在。
「但你放心,我以後都不會了,好不好?」
「我隻愛你,晏晏。」
我沒來由地一陣惡心,為眼前的人,為那個在別院痛哭的女人,也為從前少女懷春的我。
一個響亮的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習武之人十足十的力讓他被我扇得一趔趄,臉上登時出現了指紋印。
「賤人。」我冷冷地說道,「你真惡心。」
真真是一張臭嘴。
「我與殿下難道不是臭味相投?畢竟如今大街小巷傳唱的都是殿下的風流韻事,不是嗎?」
一向在我面前俯首帖耳的傅臨州被我激怒了。
精心偽裝的面具被撕碎,他反唇相譏道。
我頷了頷首,身邊的嬤嬤立刻心領神會,呈上了一疊精致的盤子。
上面擺著幾根血肉模糊的肉塊。
「聽說有些沒長眼的編了口訣說孤下賤淫蕩,應該被賣去窯子,所以孤派人拔了他們的舌頭。」
「孤準備把這些人掛在菜市場示眾,這樣才能耳根子清淨。你說呢驸馬?」
時間太久了,久到人們都忘記我是徵戰沙場的功臣。
所以才會錯把猛虎當作狸奴。
所有的戲文裡都寫,萬骨枯後將軍還,不是拿了千金就是抱得美人。
但如果你是女人,那你最好就是相夫教子,賢惠顧家。
裝了肉塊的盤子被撤下,下面一個盤子裡是我親筆寫的休書。
「驸馬好生寫了,孤便放過驸馬的舌頭,還有傅家。」
「歐對,還有一應的田產地契,從前送給驸馬的,如今好借好還。」
08
傅臨州那天是籤了字,
蓋了手印的。
就連一應的田產地契都重新送到了我的面前,雖然這對於我的私庫來說,實在是九牛一毛。
腐爛的果子終於被清走,勃勃生機的種子正在重新發芽。
那天我心情甚好,所以召了一眾面首圍著流觴曲水行酒令。
身邊還有兩個賞心悅目的人幫我布菜,給我添酒。
蘇亭序趕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面,我稱之為其樂融融。
而他顯然不這麼認為。
我在他眼裡看到了流星隕落,光芒不復。
「蘇兄快來,今日殿下邀我們行飛花,蘇兄最擅長這個。」還有與他交好的面首對他進行邀約。
於是他黑著臉擠進了我和我身側的面首中間,大有一種他今天站也要站在這裡的架勢。
「罷了,再加一個位置。
」
我對貌美的人還是無比包容的。
他布菜和斟酒都沒有其他人熟練。
菜布得東倒西歪,酒斟得要麼灑要麼不滿。
尤其是他通紅的耳朵藏在披下來的烏發中,很是惹眼。
壞心四起,我命令他道:
「喂孤。」
繼而滿意地欣賞著他通紅的臉、脖頸,和一路向下渲染的紅。
以及夾菜微微顫抖的手。
選面首那日,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那年的春闱殿試,別出心裁寫葉子的考生便是他。
我們早就見過。
後面我的飛花令對得驢唇不對馬嘴,因為我忙著使喚無比害羞的蘇亭序。
這真的很有意思。
宴席散,我終於知道他興顛顛趕過來的原因。
他送給我的第二份金飾,
相較那對秀氣可愛的小葉子不同,那是一隻鷹。
世人大多親睞鳳凰和孔雀,因為它們尊貴且美麗。
但是我的鬢邊常年簪著一根素金釵。
比起我頭上多數時候的花團錦簇,它顯得毫不起眼。
尋常人大多以為那是銜珠的金鳳,但其實那是捕食的飛鷹。
精致華美的鷹躺在他布滿小傷口的手上,我聽見他說:
「殿下,除夕賜福,您可以帶上臣嗎?」
「臣想和您一起看新年的第一場煙花。」
09
除夕夜,那是個無比熱鬧、沒有宵禁的日子。
這一天,皇親貴胄以及文武百官會站在皇城的城樓上,向樓下的百姓撒具有美好祝願的銅錢。
站在我身邊的人從傅臨州換成了蘇亭序。
百姓吹舞的火龍劃破長空,拉開了新年煙花盛會的序曲。
漫天的繽紛在眼前綻開,老生常談沒看出新鮮。
但是也是在這一刻,我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
京城的冬還是有些冷,我自幼習武像小火爐一樣從不怕冷。
但在那個瞬間,我好像失去了力氣。
鬼使神差地沒有把手抽開。
那天,我沒有看見傅臨州。
這可能預示著新的一年我和這個爛人不會再有什麼交集。
但我沒想到,他會坐在我的寢殿。
他大約坐了很久,因為怕被人發覺所以也沒有燃燈,像一尊雕像。
「晏晏,我很想你。」
他艱澀地開口,因為許久沒有說話而顯得嗓音有些喑啞。
從前,他也總是對我說這句話。
那時候大雍邊境戰火不斷,很多時候我們都需要負責各自的戰線。
聚少離多是常態。
那一次我們分隔了半年之久,各自都是S裡逃生。
我騎在馬上,身後跟著殘兵和被戰火燒黑的帥旗。
他站在城門前迎接,遠遠看到我的瞬間向我奔跑而來。
我撲入他懷抱的瞬間,聽到他擦著我的耳邊說道:
「晏晏,我很想你。
那句話和著風傳入我的耳朵,激起我胸中的鼓點。
多年前胸腔內的鼓點並沒有穿越時空,相同的話語甚至不能在我心裡掀起一絲漣漪。
之前他說他要把沈姑娘送走,至此山高海闊,再不相復。
可我卻聽說他重新置了新宅,又把沈姑娘接了進去。
10
「長林侯,
擅長孤的閨房,也不是君子之為。」
「孤可S你。」
我冷著臉燃起了燈,搖曳燭黃灑在他幾日不見但潦倒憔悴一圈的臉上。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把這張臉與蘇亭序對比。
真是更醜了。
尤其是他看著我,露出一臉受傷的神情:
「晏晏,你這麼快就把我們的從前都拋棄了嗎?我今天在城門樓看到你了,從前都是我站在你身邊,而如今你卻任由一個低賤之人牽著你的手。」
「你忘了從前百姓怎麼說我們的了嗎?他們說我們夫妻伉儷,乃大雍柱石。」
「隻有我們!隻有我們!」
他的面前擺著一碟油潤的糕點,我一眼就看出那是齊善堂的吉祥果。
那是我從前最愛吃的。
除夕夜所有商鋪都會關門,能尋得這一碟想來很是不易。
「我總是記得去歲你受了傷,傷口總是發炎,所以太醫讓你少吃甜,你卻總是鬧著要吃這個。」
「快馬加鞭求了齊善堂的老師傅在大年夜趕制出來的,你嘗嘗。」
去歲我受了傷,所以把軍隊轄制權暫時交付給了他。
於是才有了後面的沈姑娘。
「傅臨州,孤早就戒甜了,是你自己沒有發現罷了。」
因為一直在皇都養傷,我闲得沒事去了濟慈庵。
那裡的孩子骨瘦如柴,有的從出生起就沒吃過一口糖飴。
而絕大部分的富貴人家,糖飴不過是最尋常之物。
從那之後我便不再吃了。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我已經沒有耐心聽了,左不過也都是一些憶往昔的話。
於我而言,那隻是一陣風,對我蕭歲晏的安穩富足人生毫無影響。
「不必再說了,說多了隻會讓孤更惡心。」
「你今夜這般,無非是覺得沒了長公主驸馬的身份,你在族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還想回頭借孤的勢,不是嗎?都是精於算計的人,何必苦心孤詣隱藏真實目的呢?」
我句句見血,毫不留情。
「甚至可以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出於孤的授意。」
「你當驸馬當久了,大約忘記了誰是主子,誰才是奴才。」
沒有我的青雲之梯,以他的資歷,不過一介百夫之長。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因為我甚少將話說得如此刻薄,他應當也能窺見我的態度。
終於傅臨州緩緩開口,眼尾帶著因為不忿而產生的微紅,語氣森冷:
「好。」
「就算我們不可能了,那那個賤人就可以了嗎?」
「他可不叫蘇亭序,
他甚至都不姓蘇。」
11
蘇亭序,應該姓陸,原名陸蘭集。
從他送給我那一對金葉子的時候,我就起了疑心。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是六年前陸家滅門案中,得以逃脫的陸家嫡次子。
那位年級輕輕便能躋身殿試的少年天才。
從眾人爭相追捧的天之驕子,轉為如今獻媚討好的蘇面首。
而讓這一切發生的旨意,來自於我的父皇。
傅臨州胸有成竹地拿出一沓又一沓的文碟和加了官印的文書。
那足夠證明陸蘭集是怎麼變成蘇亭序,又是如何東躲西藏到了今日。
「此人暗中接近你,不是包藏禍心為家族翻案,還能是為什麼?」
「晏晏,我的確背叛了你,但至少,
我從來沒有不臣之心。」
搖曳燭光之下,傅臨州語氣喃喃:
「最適合站在你身邊的,一定是我。」
我看見燭火映照下的傅臨州的影子衝我緩緩伸了伸手。
卻在即將觸碰到我臉頰的那一刻,瑟縮了回來。
他從前也這樣,喜歡用生了繭的手輕擦我的臉,逗得我大笑。
「晏晏,我會一直等在這裡,等你原諒我——」
「傅臨州。」
我截住了他的話,叫住了轉身離開的他。
欣喜轉身的傅臨州再聽到我的下一句話時,原本的欣喜像被刺破的豬胰,癟了下來。
「世上好男兒這麼多,孤沒道理吃原本就不怎麼樣的回頭草。」
「至於他是蘇亭序還是陸蘭集,重要嗎?男寵而已。」
「孤看見你很煩,
以後再出現一次,你傅家的官職便少一個。」
欣喜在他臉上消失殆盡,他露出一種慘然神色,就連離開的身影也顯得分外失意。
他還挺會裝。
昨日一頂小轎送入我長公主府,那位姑娘說的和他的剖白可是一點都不一樣。
他的身影終於消失。
沒了那張故作深情的臉,我的眼前真是清靜了不少。
習武之人總是更警覺也更敏銳一些。
所以當一抹白色的衣袂消失在殿門前時,我一眼便反應了過來。
「蘇亭序,跑什麼?」
「過來。」
12
他約莫因為我那句「男寵而已」傷了心。
他半跪在我面前行禮,看天看地,總之就是不肯看我。
像一個怨懟的小媳婦,
而我是那種狼心狗肺的陳世美。
也是在這一刻,我發現了他對我而言的特別。
因為如果換了旁人,這麼目中無人的冒犯,我一定會把他的眼珠子都剜下來。
但是現在,我隻覺得很有意思。
像在和我調情……
壞心四起,像那晚一樣我抬起了腳。
我的鞋子上總來綴滿了各色珠子,鞋尖那一顆總是最飽滿最瑩潤的。
潔白的珍珠抵上了那張秀色可餐的臉,他還犟著往我的左邊看。
我舔了舔我左邊的那一顆小虎牙,威脅他道:
「蘇亭序,哦不陸蘭集,你再不看孤,孤就把你趕出府去。」
「今晚,孤就召你的好兄弟們侍寢,大家一起。」
很好,目光交匯有如實質。
「該生氣的,
難道不是孤嗎?」
「畢竟,孤都不知道身側之人居然連身份都不是真的呢?」
我佯裝落寞且失望地嘆了口氣。
於是果然換來了他急於剖心的辯白:
「不是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