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讓醫生費事了,」宗彥咬了要牙,額角暴起青筋,「我寧願忍到死。」


 


我知他能做到。


 


隻要他想,他就總能找到方式逼迫我。


 


畢竟他才十幾歲就敢朝自己開槍。


 


那一年,是翰哥落葬的第三年,我終於找到很好的機會為他復仇。


 


那人被逼得狗急跳牆,臨死前還重重地傷了我。


 


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宗彥卻一點好臉都不給我,他拿冷眼睇我,說:「為了 給他報仇,你是不是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解釋:「這是意外來的,我也不想。」


 


宗彥抿了抿唇,說:「那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受傷。」


 


我明明已答應他,說,好,他卻嫌不夠,忽然奪過手槍,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扣 下了扳機。


他的肩膀多出一個血洞。


 


我驚痛不已,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任鮮紅的液體汩汩地從那個血洞裏面往外流。


 


「何叔,你說的,我們相依為命,所以我們的命是相連的,痛也是相連的,你受 傷,我就這麼痛。」


 


那時他就會逼我,逼我學會惜命。


 


因為他知道,我忘不了他那一身的血,忘不了他說,我受傷,他就這麼痛。


 


「...我用手幫你。」


 


最終我歎息著妥協,並且在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就清楚,這隻是一句自欺欺人的 粉飾。


 


 


宗彥的眼淚突然雨點一樣向下砸。


 


他吻著我,像是世界末日前最後一個吻那般吻著我,我的舌根發麻,漸漸地大腦 也麻了,像吸入某種致幻劑,陷入暈眩,陷入狂熱——


 


他那與某張臉殘留著某種相似的五官還是深深地刺激了我。


 


我認識翰哥的時候,他比現在的宗彥也大不了幾歲..


 


「何駿聞。」


 


宗彥發了狠地咬我,叫我回神。


 


他說:「叫我的名字。」


 


我張了張嘴,叫不出口。


 


高興時,生氣時,心疼他時,教訓他時,我在任何時刻都可以叫他。


 


唯獨在這樣的時刻,我不可以,我恥於面對。


 


我一把勾過宗彥的脖子,將他的頭死死摁在自己的頸窩。


 


——別說話。


 


——我們都別說話。


 


或許宗彥的眼淚就是這個時候開始往外冒的。


 


眼淚伴隨著他極致的失控,我感覺自己也快要瘋了,心跳激烈得像是正在透支生 命。


 


宗彥把我推到供桌上,

牆壁上就掛著宗文翰的黑白照。


 


桌面震顫,上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宗彥太惡劣,用領帶禁錮我的雙手,從身後扼住我的脖子,強行讓我抬起頭,讓 我看著牆上的照片。


 


汗水蟄眼,我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翰哥的笑容,他仿佛也凝視著我。


 


凝視著這般荒唐而失序的施予與承受。


 


「放鬆點,你太興奮了。」


 


宗彥像是冷笑,扶在我腰上的手瞬間嵌進皮膚裏,令我痛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們這樣,是不是很對不起他?」


 


「你...我忍耐著喘息,閉上眼,「簡直不孝。」


 


「你說我對他還是對你?」


 


宗彥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他,「Daddy,我都已經這麼努力讓你舒服, 還要怎樣才算孝?


 


我用力甩脫他的手,他眸光一暗,俯身堵上我的嘴巴。


 


夜色已經濃到不能更濃,樹枝在風裏晃動,刺破天邊渾圓的月亮。


 


月亮黃得飽滿,如同半熟的蛋黃,被樹枝一刺便流心,淌下一地濃墨重彩的光。


 


 


藥效猛烈,到最後我都不知與他在這棟屋裏昏天暗地地做了多久。


 


我們累得一同昏睡了過去,衣服也顧不上穿,以彼此最不設防、最裸露、最無廉 恥的模樣絞纏在一起,如同緊緊絞纏住一個秘密。


 


我比宗彥先醒來。


 


他趴伏在我胸口,似乎仍不夠安穩,眉頭微微地蹙著。


 


我撫了撫他的發,然後將他輕輕推開,下床穿衣。


 


胸口兩邊有點破皮,襯衣的布料輕輕摩擦過去,都能感到刺痛。


 


宗彥似乎總是對這個地方情有獨鐘.

.


 


我加快速度將衣服穿好,走出臥室才意識到,又是晚上了,隻是不知幾點。


 


狂風暴雨般的席捲過後,家中一片狼藉,下樓時我被丟在樓梯上的衣服纏住腳, 差一點就栽倒。


 


翰哥的黑白照砸在地上,我甚至想不起它是什麼時候從牆上掉下來的,玻璃碎在 相框裏,把他那恆久不變的微笑割得四分五裂。


 


我歎了口氣,把照片撿起來,收拾好,然後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煙抽了半包,最後一隻煙蒂丟進煙灰缸的時候,我終於打出那通電話。


 


「準備一下吧,」我說,「今晚就送阿彥離開。」


 


12


 


1999年,宗彥和我,三年未見。


 


三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晚過後,我讓醫生為他注射了令他陷入深睡眠的藥物,然 後,

送他上了飛機。


 


其實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為他出國一事鋪平了所有的路,原本我想同他達成共  識,後來發現這共識達成不了,那麼早一日、晚一日便沒什麼區別。他遲早要走。


 


為防止他偷偷溜回來,我令人藏起了他的證件。


 


本以為到達之後他會有一番折騰,沒想到他出奇地馴順,接受了我的一切安排


 


隻是再不肯與我聯繫。


 


我把他送走,但我沒想過與他失聯。


 


我還想像長輩一樣時不時關心他的生活,可他連我的電話也不肯接。


 


他說過,如果我不要他,他也就不要我,或許他真的在認真踐行。


 


後來,從大洋彼端回報過來的消息,都顯示他在那邊過得很好。認真念書,成績 拔尖;交了不少新朋友,生活不至乏味。


 


但顯得我的掛念多餘了。


 


最掛念他時我飛去L 城看了他一眼。


 


真的隻是看一眼。


 


那時節,L城下著大雪,我坐在車裏,看見他懷中抱著幾本書,冒雪跑進學校大 門。


他們學校門口有段很長的臺階,有個戴貝雷帽的女生撐著傘追上去,好不容易追 上卻被臺階拌了下,他立刻抬手將人扶住。


 


女生仰起頭對他笑,俊男靚女,大雪紛揚,好似偶像劇中最浪漫一幕。


 


之後,宗彥紳士地接過女生手中的傘,兩人並肩走在傘下,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升起車窗玻璃。


 


這樣很好,錯誤終究會被糾正,這才是宗彥該經歷的青春。


 


當天夜裏,我飛回了港城。


 


 


 


世紀即將交替,

末日流言甚囂塵上時,有個從大陸回來的朋友突然給我帶來不可 思議的消息,他說,他在那邊見到一個很像翰哥的人。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隻身一人過關出港。


 


去的路上,我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懷抱太大希望,畢竟翰哥的黑白照片已經在牆 壁上掛了將近九年。


 


甚至在找到那座小城、那條街道、那間理髮店的前一秒,我都還在這樣想。


 


直到我邁進去。


 


那個穿著黑色襯衫、正在低頭給人理髮的男人向我投來一眼,說:「歡迎光臨, 剪頭髮嗎?」


 


他看我的眼神好陌生,隻是在看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偶然間走進他理髮店的客 人 。


 


可我知道,他是宗文翰。


 


他那雙多情的眼睛沒有變,隻是有了少許歲月的痕跡。


 


他右邊臉頰那條已經很淡的刀疤也還在,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久得都像上輩子 了——他替我擋刀時,不小心留下的。


 


我努力咽下心裏的激動,說:「嗯,理髮。」


 


於是宗文翰叫來了一個更年輕的理髮師。


 


我問:「你是老闆嗎?我等你,可以嗎?」


 


宗文翰眼裏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沖我笑了,「可以呀,那你先坐,我剪完這 個頭就好。」


 


我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找到他,他失憶了,完全不記得我這個人。


 


13


 


之後大半個月,我幾乎每天都到附近來,有時是洗頭,有時是在速食店與他偶 遇,同他聊天。


 


他大概覺得我這人奇怪,待我都隻是客套。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剛剛關上店門,一輛摩託車呼嘯而過的同時,街道上響起一 個女人的尖叫聲:「啊!!!我的項鏈!!」


 


早就聽說沿海這一帶飛車黨猖獗。


 


我下意識地拔腿去追,而宗文翰已經騎上他的摩託,沖我喊:「上車!」


 


我飛速跳上他的車後座。


 


油門加到底,我環住宗文翰的腰,幾乎就要被夜風砸出眼淚。


 


街景與時間都在飛速後退,一秒一年,兩秒兩年,直到退回到某年某月某時某


刻,那時我們也是這樣馳騁,在港城漫長的沿海公路上,從晦暗的生活裏偷得一 線天光。


 


幾條街後,我們成功追上那兩名飛車黨。


 


宗文翰在一個街角別停他們的摩託,我們一人對付一個,最終將那條金項鏈搶了 回來。


 


歸還項鏈後,宗文翰靠著摩託,掏出煙盒分給我一支,說:「想不到你打架這麼 猛啊。」


 


我心說當然,好多招數都是你當年教給我的。


 


我實事求是地說:「比不上你。」


 


他笑著吐了口煙,搖頭,「我不行,這兩年我時常覺得自己老了,打不動了。」


 


那一刻我感到好難過。


 


九年,怎麼會分別九年呢?


 


曾經那個一人一刀就敢從巷頭砍到巷尾的「玉面閻羅」;


 


曾經那個同我刀山血海地闖過的生死之交;


 


曾經那個渾身浴血,拼了命地要我活下去的宗文翰,


 


怎麼會笑歎自己老了,又怎麼會與我相逢不相識?


 


我沉默了好久,突然說:「我好像還沒同你講過,你其實好像我哥哥。」


 


宗文翰驚訝挑眉,

「親兄弟?」


 


「不是,」我認真地看著他,「但他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哥哥,比親兄弟還 要要親。他和你年紀也差不多。」


 


宗文翰撣著煙灰笑一笑:「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其實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幾歲。


 


「三十九。」


 


我斬釘截鐵,他神色迷茫。


 


我補充:「如果他還在…今年該三十九了。」


 


宗文翰又笑,很是瀟灑地說:


 


「好吧,既然我們這麼有緣,說不定我真的就是三十九呢?」


 


14


 


在這座陌生的沿海小城,我與已經陌生了的宗文翰僅有一夜的相知相交。


 


就是這一夜,並肩作戰助人搶回項鏈的這一夜,他說請我喝酒。


 


我們坐在熱鬧的燒烤大排檔,就像過去無數次坐在港城的路邊攤一樣。


 


杯酒下肚,宗文翰和我聊起了些自己的事。


 


他說,他是八年前從港城來到這裏的,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跟著朋友過來 打工。


 


他做過很多工作,後來遇見一個很好的師傅,教他理髮美髮,他便徹底安定下 來,盤下了這間小理髮店,用來糊口很不錯。


 


在來到這裏之前,他在港城一個很偏僻的小漁村裏養傷,養了差不多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