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張了張口,發現發個音都這麼難了。


 


「嘖,算了,你別說話了。」


「……」


 


然後,他又把和保溫袋一起帶來的一件衣服拋給我。


 


「換上。」


 


如同絲綢般滑順的布料,裁剪的工藝相當精美,我當著他的面換上衣服的,他不躲,我能怎麼辦,我難道還有趕走他的權利嗎。


 


禮裙的設計,某些地方相當大膽,我第一次穿這種衣服,有些不適應。


 


可他的目光太刺了。


 


他掰過我的肩頭讓我轉過去,打開什麼東西在我背上塗抹。


 


是……遮瑕嗎?


 


禮裙的後背大部分鏤空,他的手指劃過脊尾,膏體塗上去的時候帶上一陣溫涼。


 


他又將我面上那些傷痕全拿遮瑕塗了。


 


退後幾步,像打量什麼物品一樣。


 


而後揚了揚眉。


 


「林嫣嫣,你懂嗎,就你現在這種吊著一口氣的蒼白,也有人會喜歡。」


 


……什麼意思?


 


17


 


過了三四十分鍾,我終於知道了。


 


他帶著我,車停在一家燈紅酒綠的夜總會之前,來來往往的豪車無處不昭示著裡邊賓客身份的尊貴。


 


手腕被他捏了捏。


 


「雖然我記得你好像不能喝酒,但今晚,就辛苦你了。」


 


觥籌交錯的貴賓室裡,敬酒的人到底長什麼樣,我已經看不清了。


 


隻是知道自己被動地灌下一瓶又一瓶的酒液,紛亂的腦海聚不成半分思緒。


 


連視線都晃晃悠悠,斑斓而湧動。


 


我以為,

終於出門了,我有機會求救了。


 


可蘇遲把我看得嚴嚴實實,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就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我才知道,他為什麼敢大大方方把我帶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門的,腳早已使不上力氣。


 


晚風一股腦撩進裸露的肌膚,我狠狠打了個寒顫。


 


腰被人勾著。


 


遠方的高樓依舊燈火通明,可夜一望無際,胃裡的東西像一團火燒燎,目及所處明明繁華,卻遍布瘡痍。


 


「結束了嗎?」我問他。


 


這樣的折磨,結束了嗎?


 


還是才剛開始呢?


 


我什麼也看不清,站都站不穩,酒精大抵確實不是個好東西,以至於這些天來我積攢的所有憤恨都爆發了。


 


「我做錯了什麼?」


 


「還是說,

我生來就該替他還罪?」


 


我模模糊糊地看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清,因為有淚,那路燈的光被拉地細長。


 


明明是我深愛的人。


 


明明是給了我救贖的人。


 


現在,這樣的蘇遲,為什麼隻讓我覺得惡心。


 


夜風毫不顧忌地掠過人的皮膚,胸腔裡的那顆心髒瘋狂地跳動。


 


人總是會在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觸底反彈,我也是這樣,我想拉著他一起到地獄去了,恨也是在那時候從心底燎起的。


 


可我推不動他,他伸手,將我拽著他領口的指節一根根掰開了。


 


那雙黑色的眼睛,我到底望過多少次。


 


很奇怪,三年就像一場夢一樣,像一場盛大的戲,他們都是演員,隻有我是被拽著上臺戲耍的觀眾。


 


我不懂,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也算錯嗎?


 


樹影哗哗地晃動,車庫裡寂靜無聲。


 


直到他吻我,大概是一秒,還是兩秒。


 


我恨無比熟悉的觸感,也恨他知道怎麼取悅我,S命地推開他,他晃蕩了兩下。


 


漆黑的眼裡,什麼都看不清。


 


「沒結束,林嫣嫣,我們才剛剛開始。」


 


嘶啞的嗓音,帶著我怎麼也辨不明晰的感情。


 


他鎖住我的手,將我推進了一輛駛來的白車裡。


 


18


 


很重很重的撞擊感,車門關上的時候,車都震了震。


 


我還沒搞清楚什麼情況,裸露在外的肩膀就被人握住了。


 


陌生的觸感,我嚇地一激靈。


 


「我們沒多久不見吧,還記得我嗎?小姐。」


 


下巴卻被人掰過來,男人的眼眸狹長,隻是他手指上戴的扳指硌得我下頷有些疼,

我朝後縮了縮。


 


我記得他,剛剛,蘇遲帶我敬過他的酒。


 


什麼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我。


 


我背抵著門把手,瞪著他搖了搖頭。


 


「呵呵,蘇遲這次送給我的禮物,有些不乖啊。」


 


一瞬間,我的腦海像是被猛地敲擊了一下一樣。


 


我,又被他賣了。


 


是還沒結束,我的地獄才剛剛開始,上次還不夠,他要把那個女孩所受到的傷害全部報應在我的身上,這是第一步才對。


 


車在高速行駛著,窗外猩紅的光劃過,我這身衣服,本來就不保守,他碰上我的哪裡都能引起我的一陣戰慄。


 


「你越掙扎,我可是會越興奮的。」


 


「不過,蘇遲這次送我的禮物,我很滿意。」


 


「他真是,

越來越懂我喜好了。」


 


我抬腳踹他,他抬手扣住我的腳腕,高跟鞋就被他輕輕巧巧地褪下了,粗礪的觸感由下至上。


 


我的心髒砰砰地跳動著,酒精在此刻又起了不該有的作用,於此同時,全身心像是墜入了冰窖似的。


 


我劇烈地掙扎,似乎碰到前座,車晃動了下。


 


他的眸色瞬間變冷,手很快地掐住我的脖頸。


 


「再動一下試試?」


 


越來越收攏的五指令我呼吸困難,我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扯開他的手掌,可他紋絲不動。


 


直到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才松開。


 


我大口喘著氣,氧氣瞬間湧入肺部的感受不太好,我幹嘔了幾聲,氣喘籲籲地望著他。


 


「總有人喜歡自討苦吃。」


 


是啊,總有人喜歡自討苦吃。


 


我有的時候總在想,

都這樣了,幹脆放棄吧,任人擺布也不失為一個挺好的結局,對於這麼一個身在泥潭的我來說。


 


說不定S了才好,我S了,就解脫了。


 


黏膩的觸感又滑上我的大腿,我無動於衷地望著他,像是纏著腥氣的手,一點點把我拉進了黑暗。


 


我睜開眼。


 


似乎是猛地發力,一腳踹在了他的某個部位上,他睜大眼吃痛松開對我的桎梏,我就拼命地扒開門把手。


 


車速並不慢,雖然司機猛地踩下了剎車,我滾下去的時候,皮膚和地面親密的接觸還是蹭起火辣辣的疼。


 


餘光看見那輛車已然停住,深夜的大街連人都沒有。


 


我隻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鞋早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地面是不是有什麼石子拼命地扎進了我的腳掌心,視野晃動,腦海裡隻有一個意識叫我不停地往前跑。


 


直到絆上什麼臺階,

直直地跪在地上。


 


連夜都寂靜無聲了。


 


我茫然地望著空洞的天。


 


路燈孤零零地閃了閃。


 


水窪倒影出所剩無幾的光,我突然覺得整個胸腔填補了什麼無能為力的情感。


 


到底過了多久,多久呢。


 


沒有人追上來了,什麼都沒有,身後黑洞洞的巷口,綿延至看不見的遠方。


 


好像,我不怕黑了。


 


再也不怕了。


 


19


 


不敢回家,怕被蘇遲發現。


 


之後的幾天,我住進了一家還算隱蔽的賓館裡。


 


開始整晚整晚地失眠,閉上眼睛就會跳出各種關於蘇遲的場景,有些是存在的,有些是我臆想。


 


我不再愛他了,甚至連恨也變得模糊。


 


蘇遲未必找不到我,我想,或許,

他的報復,也到此為止。


 


這樣也好。


 


就這樣,蘇遲這名字再也沒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


 


他,他的發小,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生活回到正軌了嗎,我不知道。


 


我去墓地看過我爸,我還去老家的倉庫翻找過。


 


當我看見他藏在地下室二層的一套刑具,我的心髒還是狠狠地跳動了下。


 


海浪的潮湧把我想問的全吞沒了,我張了張口,無從問起。


 


我以前一直以為,逝去的他就逝去了,往前看的人生充滿希望。


 


才知道消逝之物刻下的痕跡永遠在,又醜陋又刻骨銘心。


 


如果這就是蘇遲的報仇,那他大概成功了。


 


我沒那個女孩那麼慘,也真真實實地體會到了蘇遲他曾體會到的。


 


孤獨?憤怒?

絕望或者是痛苦。


 


這件事對我來說,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我終於發現了,我跟蘇遲這段所謂愛情的真相吧。


 


不會再做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小醜。


 


後來,我又重新工作,接納新的人,我妹依舊有事沒事來煩我一下,但從她試探的語氣我能察覺到,她也失去了蘇遲的聯系方式。


 


醫生說,我可以試著把那些年的事當場一個夢。


 


既然忘不掉,就把它偽造成從不存在從沒發生的事。


 


反正,我不可能再踏進那個地方兩次。


 


——就好了。


 


20


 


當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猛地被人擊暈,那一刻的前一秒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又來了。


 


我又被卷進他們的世界了,果然泥潭隻要踏進一步,

那你就永遠也摘不幹淨。


 


入眼是一片刺目的蒼白,床單為什麼這麼這麼的涼呢,我不知道,就像是我的身體再也不會散發出熱量一樣。


 


門被人打開,我安靜地望著他。


 


「頭疼不疼?」


 


他的嗓音太溫柔了,溫柔到我都覺得不真實。


 


「我讓他們把你帶過來,他們有可能理解錯我意思了,下手有些狠。」


 


「……」


 


他向我走了幾步,我下意識地往後縮著。


 


「蘇遲。」


 


話語裡擠出他支離破碎的名字。


 


「你還想怎麼樣?」


 


男人的眼瞳很黑,像是一望無際的深淵,他看著我時,我總感覺那一片混沌的墨色,會將我一股腦吞沒一樣。


 


「怎麼樣?我沒想好。」


 


男人的手輕輕扣住我的下巴,

冰涼的觸感一寸一寸地沁進皮膚裡。


 


我偏過頭,他笑了聲。


 


一陣悠揚的風夾著門縫落起,我緊緊地盯著他關上門離去的背影。


 


好像被我好不容易掩埋的記憶重新聚合,殘破的畫面又隨著他的到來愈演愈烈。


 


我跳下床,環顧四周。


 


很簡單的房間,床,燈,和桌子。


 


沒有窗戶,房間的門是密碼鎖,四面慘敗的牆壁直對著我。


 


過了一會,他拎著保溫盒回來。


 


「又讓我吃飽了去幫你接客?」


 


我直直地望著他,他的身上裹挾的寒意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真的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目去望他,有時候連恨意,都懶得在他的身上消磨。


 


「吃吧。」


 


他隻是輕輕地說。


 


「吃不下。


 


我瞪著他。


 


「都是你愛吃的,你會吃不下?」


 


他輕揚著眉。


 


「看見你的臉我吃不下。」


 


我也沒想過,我會當著他的面就把這句話說出來,明明他還掌握著我的命呢,明明他可以輕輕松松地掰斷我的脖頸。


 


他也愣了會。


 


我以為他會把吃的直接收走,再不濟也要餓我幾頓。


 


結果他轉身,真的走出了房門外。


 


「……」


 


空蕩蕩的房間裡,飯菜的香味一股腦往我的鼻腔裡鑽。


 


是不是有點諷刺,我還記得我為他熬的魚湯,他都放餿掉了。


 


一次性筷子被我捏在手上,我盯著它看,猶豫了幾秒,我折斷了它。


 


碎斷的木須參差不齊,我狠狠地將它摁在手腕上使勁磨蹭,

可是沒用,割不開,隻是蹭破了皮,紅起的一道道痕跡有些嚇人。


 


門卻被人猛然拉開了,我怔愣地忽然被他抱住,手腕被SS捏著。


 


男人身上的味道像一場荒蕪的硝煙,這樣的姿勢,不知道是抱著我,還是勒著我。


 


我覺得骨頭有點疼,張了張嘴卻不想發出聲音,腦袋遲鈍地轉動著。


 


想快點逃離這種懷抱。


 


我用盡我全身的力氣掙扎,但這次他SS地緊箍著我,到最後我掙扎不動了,抬眼望著敞開的門縫。


 


「放我走吧。」


 


聲音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嘶啞一些。


 


放我走吧,我不想再和你糾纏了。


 


可暗沉的嗓音自我頭頂響起,蘇遲的手掌輕輕撩起我的頭發,溫柔到激起我一陣戰慄。


 


「唯獨這個,我不會答應你。」


 


21


 


我覺得蘇遲有病。


 


我想不通他做這種事的理由,


 


那天把我送給那個老板,我已經覺得他不會管我了,可他又偏偏把我捉回來。


 


沒有窗戶的房間關上燈,黑暗一層一層地將我包裹住,我瞪大眼睛盯著天花板,可沒過一會腦袋就昏昏沉沉。


 


是我太累了?還是……飯的問題嗎。


 


腦海中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思緒,眼睛所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大概是屋外的白光隨他推門的動作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