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娘的眼眶瞬間紅了。


 


門口奴僕眾多,她強忍著沒說什麼。


 


待進了屋裡,才摟住我哭。


 


我耐心安慰,說了許多沈氏的好話。


 


最後又說:


 


「孟氏性子淺薄,既無容人之量,又無可靠娘家,她拿什麼跟我比?」


 


「隻是我不願用那腌臜法子罷了。」


 


「女兒自問容貌才學出色,沈雲楓愛上我,隻是早晚的事。」


 


阿娘這才止住眼淚,連連點頭。


 


「好,好,好,這才是我崔氏的女兒。」


 


父親內斂。


 


不似母親哭啼,眼中卻擔憂更甚。


 


他已失去了一個女兒。


 


無法再次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痛。


 


「受了委屈就說,為父為官一生,左不過拼了這張老臉,求聖上賜一道和離書罷了。


 


和離和離。


 


說得倒好聽。


 


一別兩寬,各省歡喜。


 


可那隻是對男人。


 


女子若和離歸家。


 


且不說娘家是否能坦然接受。


 


便是世俗,也會對她唾棄,嘲諷她的不檢點。


 


若真和離。


 


等待女子的,怕隻有絞了頭發做姑子這一條路了。


 


我不想讓雙親擔憂。


 


又是一陣安慰,眾人方才放下傷感,熱鬧起來。


 


用過午膳,我安安穩穩在閨閣小床睡了一覺。


 


小梨叫我時,已然快到黃昏。


 


許是剛睡醒。


 


窗外落日煙華,我竟有些傷感。


 


哎,還是舍不得家裡。


 


母親見狀,直接發話讓我住下。


 


「你且多住幾日,

沈氏那邊,自有我去說。」


 


我思慮片刻,答應了。


 


既然苦口婆心示好,還是無法贏得尊重。


 


那我便和沈母一樣,隻當自己是外人。


 


隻要不和離,不生孩子。


 


他們拿我當透明人都可。


 


06


 


我在家中住了三日。


 


睡到自然醒,再陪母親去看戲。


 


看完戲,下午陪容熙一道放風箏。


 


容熙年方七歲,小小的團子還未長開,奶聲奶氣的:


 


「小姑姑,你跑得快些,讓風箏飛得高高的。」


 


我和容熙拽著風箏線,一塊在花園裡奔跑。


 


嫂嫂在背後跟著,笑說:


 


「貞兒如此喜歡小孩,趕明兒也早早生一個吧。」


 


聽到這話,我忽然有些煩。


 


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


 


第一個是個男胎,不到周歲便夭折了。


 


一年後,嫂嫂再次藍田種玉,拼S生下了容熙。


 


她頗有些遺憾。


 


若再生個男孩,也好對崔家有個交代。


 


可偏偏生下的是女兒。


 


這不,又拼了命的調養身體。


 


將那黑漆漆,苦的發澀的藥當成了飯吃。


 


誓要為兄長誕下一位嫡子。


 


嫂嫂出身名門,很是端莊。


 


可兄長對她總是淡淡的。


 


尤其是在生下容熙之後。


 


不知何故,兄長不大愛往嫂嫂房裡去了。


 


每個月初一十五點卯一般。


 


其餘時間都宿在妾室房裡。


 


我真心喜歡嫂嫂這樣的人。


 


也對兄長的行徑表示憤怒。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因,我也是女子。


 


同樣被世俗眼光,三從四德束縛。


 


苟且偷生,不得喘息。


 


與嫂嫂沒說幾句,管家來報,說沈母帶著沈雲楓來了。


 


我趕到時,廳堂一片和樂。


 


阿娘和沈母你來我往,說著場面話。


 


沈母說,「都怪我老婆子記性不好,光顧著給老將軍超度念經,竟忘了回門這等大事,罪過罪過。」


 


她搬出沈老將軍,逝者為大。


 


我娘自然也不好說什麼,隻能從旁敲打:


 


「老來多健忘嘛,到了咱們這年齡,可不就隻能多吃齋念佛,保佑兒女平安。」


 


「倒是賢婿,想來是近日軍務繁忙,才無暇顧及。」


 


言外之意。


 


你老了健忘我能原諒你。


 


你兒子還生龍活虎,

也是貴人多忘事不成?


 


沈母笑容一怔,反應倒快:


 


「這逆子,自回來後領了闲差,整日隻知與那等不體面的人廝混。」


 


「親家母,我也不瞞你,貞兒這兒媳婦,我是一萬個喜歡。」


 


「這不,我剛出了佛堂,得知此事,便帶這逆子來請罪了。」


 


沈母將真相擺在明面,倒讓人真挑不出錯來。


 


這也是在告訴我。


 


成婚之前你就知道沈雲楓的德行。


 


你自己留不住夫君,怪得了誰!


 


阿娘如鲠在喉,臉色很是不好。


 


爹爹是外男,不便出頭。


 


我嘆了口氣,撐起笑容:


 


「母親說哪裡話,是我一時貪玩,想在家中多留幾日。」


 


「惹母親擔心,倒是貞兒的罪過了。」


 


沈母瞪了眼沈雲楓,

使了個眼色。


 


沈雲楓這才站起身朝我作揖:


 


「是我不知輕重,失了分寸,還請夫人寬恕。」


 


他的腰,彎的很深。


 


看起來真心實意。


 


我還能說什麼呢。


 


事已至此,當然是選擇原諒他。


 


我親自扶起沈雲楓:


 


「你我夫妻一體,何須說這些,我娘家在長安,離得也不遠。」


 


「你若真心賠罪,往後多陪我回來幾趟便是。」


 


沈雲楓又朝爹爹和阿娘道歉。


 


阿娘哼了一聲,最終還是心軟了。


 


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


 


她能為我做的,最多也隻是言語上的敲打。


 


沈母臉上已然有些掛不住了。


 


隻能狠命瞪著自己的兒子,拉下一張老臉賠罪。


 


07


 


回沈府時,我與沈雲楓一個馬車。


 


他面色不虞,也不說話。


 


既要在一起生活,總不能一直有龃龉。


 


我率先開口:


 


「我爹娘說的話別放在心上,你放心,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他看著窗外,聲音悶悶地:


 


「我知道,你是個好女孩。」


 


街道兩旁人聲鼎沸。


 


他的聲音卻很沉靜:


 


「阿嵐也是個好女孩,她隻是,太過沒有安全感。」


 


「你不要怪她。」


 


我點頭應和:


 


「比起後院裡迎笑臉耍心機的女子,我更願意和孟姑娘這樣的人直來直往。」


 


我對上他的眼,真心實意道:


 


「我那日說折服於你敢於對抗世俗。

同樣,我也折服於她的無畏。」


 


原本貧窮的漁家女,跟隨丈夫來到長安。


 


穿上了繁復華麗的裙裾。


 


吃到了從沒有的品嘗過的山珍。


 


一邊卑微的檢討自己。


 


一邊狂傲的趕走情敵。


 


日子久了,她以為自己跟貴女們已沒有什麼區別。


 


她精心打扮,在宴會上左右逢源。


 


可無一人理會她。


 


那時候的她怕是已經想來。


 


一個人重要的是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一旦做出逾矩的事,


 


等待她的大抵不是贊賞,


 


而是奚落、嘲諷和孤立。


 


她不過是世俗階級中,一個橫舟自渡的可憐人。


 


頭一次,沈雲楓將我完完整整打量了一遍。


 


他說:「崔綺貞,

你真的很與眾不同。」


 


我撇過目光,沒有回應。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一樣。


 


世俗波濤洶湧,唯有橫舟自渡。


 


快到沈府時,沈雲楓才告訴我。


 


孟嵐懷孕了。


 


我一個激靈,凋零的內心瞬間野草瘋長。


 


「真的嗎?」


 


他點頭:「已讓大夫診過,一月有餘。」


 


我了然。


 


那日他抽不開身回門,想必是已經知曉了孟嵐懷孕的消息。


 


我道:「恭喜你要當父親了。」


 


他眼睛彎成牙兒,有種初為人父的喜悅感。


 


「阿嵐粗心,她的身子還得你多多關照。」


 


我應允:「這是自然。」


 


我生怕答應的太快,他會多想。


 


又補充道:「我也是這孩子名義上的母親,

來日孩子誕下,孟姑娘若要自己撫養,那更好不過。」


 


妾室是沒有資格撫養孩子的。


 


一律要送到主母跟前教養。


 


我表明態度。


 


便是表明,絕不與她爭這個孩子。


 


沈雲楓真心實意朝我道謝。


 


我道;「應該的。」


 


老天保佑,孟嵐產子順利。


 


最好一舉得男,平安長大。


 


省的她少受些苦。


 


08


 


孟嵐懷孕後。


 


她的事便成了府中最大的事。


 


沈母怕我多想,特意叫我到跟前:


 


「那孩子粗鄙,你不要同她一般計較。」


 


「且等些時日,待楓兒受不住,你的好日子便要來了。」


 


我聽懂了沈母的弦外之音。


 


臉唰地一下,

燙的生紅。


 


沈母露出一副了然表情,又多安慰了幾句。


 


我也趁機表明,絕不會做宵小之事。


 


請她盡數寬心。


 


外頭的大夫醫術再好,也沒有太醫院的好。


 


我讓小梨拿了崔府腰牌。


 


跟沈雲楓和沈母說明原委,請了申典御過來診治。


 


沈母還誇我有主母之風,寬宏大量。


 


可落在孟嵐眼中,便是我不安好心。


 


申典御剛進門,便被她一個花瓶,正中左肩。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給我診脈。」


 


「崔綺貞,我用得著你假好心嗎!」


 


「滾啊,你們全都滾出去。」


 


她如一個發瘋的精神病人,狂怒嘶吼。


 


一旁的沈雲楓緊緊抱住孟嵐,小心安撫。


 


不多時,

孟嵐在他懷中終於消停。


 


他松了一口氣,趕忙又讓人請大夫,救治申典御。


 


毆打朝廷官員,重者當誅。


 


申典御一把年紀,左肩直接被砸的脫臼了。


 


接骨時疼得龇牙咧嘴。


 


差點把老命都給交代了。


 


我一邊賠禮道歉,一邊往申典御袖子裡塞了五千兩銀票。


 


揣著銀票,申典御到底沒說什麼。


 


接好骨頭後,冷哼一聲走了。


 


他與父親私下交好,今日沒怪罪。


 


出去也不會再說什麼。


 


往後幾個月,沈雲楓幾乎沒有去當值。


 


他整日都在府中陪著孟嵐。


 


聽聞孟嵐情緒很不穩定。


 


一刻也離不開沈雲楓。


 


沈府很大。


 


孟嵐不想看見我,

我也不想與她過多牽扯。


 


左右有沈母和沈雲楓照看,應該出不了什麼差錯。


 


有時候偶然與沈雲楓碰見了。


 


也就互相點個頭。


 


八月來,小院裡種的金桂開了。


 


聞著甚是撩人。


 


沈母整日除了關心孟嵐的肚子,便是吃齋念佛。


 


也沒什麼空見我。


 


我樂得清闲。


 


和小梨幾個丫鬟一起釀了桂花酒,還做些桂花糕。


 


夜裡還是有些熱。


 


我索性躺在閣樓的榻上,聞著桂香入眠。


 


許是白日睡多了。


 


夜裡橫豎睡不著。


 


我便睜眼瞧月亮。


 


一睜眼,便看見了沈雲楓。


 


我嚇了一跳:


 


「你怎麼在這裡?」


 


他笑:「這裡也是我家,

我如何不能在這?」


 


我想想也是,又問:


 


「怎麼沒陪著孟姑娘,她睡了嗎?」


 


沈雲楓沒回答,隻是問我:


 


「聽說你釀了桂花酒,不知我有沒有這個的口福?」


 


我有些猶豫。


 


「怎麼,舍不得?」


 


我答:「倒也不是,隻是才釀了三日,沒入味兒。」


 


「無妨。」


 


話已至此,我讓小梨挖了一壇出來。


 


09


 


月然朦朧。


 


閣樓上,我與他一人一杯。


 


他一口飲下,喉間發出暢快一聲。


 


「原來,與你在一起,是這般愜意。」


 


我聽在耳朵裡,如臨大敵。


 


這樣的感慨,不是他的風格。


 


我謹慎開口:「你..

.有什麼心事嗎?」


 


他輕笑一聲,聲音有些疲憊:


 


「無事,我隻是...有些累了。」


 


這是跟孟嵐吵架了?


 


「我聽大夫說,孕中的女人,情緒都有些不穩定。」


 


「你多擔待就是了。」


 


他沒回應,又連喝三杯。


 


酒氣氤氲。


 


我勸他少喝些。


 


他醉眼蒙眬,跟我說起了與孟嵐的曾經。


 


他們的故事,我早已在旁人口中聽過無數次。


 


少年英才的小將軍,奉旨剿匪。


 


中了歹匪的圈套,瀕SS出,跳進懸河。


 


九S一生之際,一個漁家女救了她。


 


漁家女嗓門很大,幹起活來很是利落。


 


救治他一天,便要算計一天診錢。


 


大夫診治二十文。


 


她便要翻倍,收取四十文。


 


抓藥十五文,她就要三十文。


 


等到他快好時,她咻的一下拿出賬本,一句一句念著。


 


念到最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