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落在地上哗嚓一聲響。


「行啊!用不著你!不就是照顧個人嗎,真以為缺了你這個家就不行了?你不管我來管!俞茂,你以後就當沒這個媽!!」


 


我捂著見血的額頭,半晌沒回過神。


 


等我反應過來,一桌子人已經離了飯桌。


 


俞茂還在嘀咕著。


 


「媽,你也別怪爸,你太過分了!一點小事翻來覆去地鬧。」


 


這晚,我問了女兒關於離婚的事。


 


5


 


父子倆說幹就幹,護工一走,親家公的行李就搬了過來。


 


與此同時,女兒告訴我加急的籤證已經通過,機票也買好,後天早上的飛機。


 


「媽,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一下飛機就能看見我。」


 


或許是母女之間的小默契,我沒和那對父子說這件事,瑩瑩也沒說。


 


親家公到家的第一天,

俞常當真如他所說,上手開始照顧人。


 


隻是換紙尿褲時候忍不住嘔了半天,幫人擦身子的時候又吐了半天。


 


才照顧了一天,晚上等俞茂一回來,他就開始訴苦。


 


「你爸這腰都斷了,某些人跟沒看見似的,一整天都坐在那沙發上看電視,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當作沒聽見的,默默收拾陽臺上種的盆栽。


 


這兩盆麗格海棠脾氣大,澆水太多或太少都容易S,出國又不方便帶,隻能送給老姐妹養著。


 


俞常指桑罵槐,俞茂也跟他爹陰陽怪氣。


 


兩人都眼巴巴望著我,期待我再一次低頭,期待我嘴裡說些他們愛聽的。


 


可我轉身就進了臥室。


 


我太了解這對父子了。


 


吃準了我容易心軟,先把事兒攬下來,到時候兩手一攤,把事情又交給我。


 


隻是這一回,他們怕是要自討苦吃。


 


在一起三十幾年,俞常沒見過我軟硬不吃的樣子,總想著我不會那麼狠心。


 


當晚老李頭來約他次日去釣魚,他想都沒想一口就應下了。


 


故意當著我的面開免提,我自然也聽見了那個電話。


 


可他既然沒和我開口,那我也就當作沒聽見,第二天一早提前他一步出了門。


 


隻是沒想到,等我再回來,鑰匙打不開家門了。


 


那是一把嶄新的鎖,舊鑰匙打不開。


 


我打電話給俞茂。


 


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隻憋出來一句。


 


「媽,你和爸道個歉吧,我還要上班呢,你們大人的事,我也不好摻和。」


 


話說到這裡,我哪裡還不明白。


 


俞常是故意的。


 


我讓他出不了家門,

他就讓我進不了家門。


 


隔著防盜門,我聽見裡頭傳來俞常帶著怒火的聲音。


 


「現在曉得回來了?喜歡往外面跑是吧!那就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麼,過往種種在那一刻如走馬燈在我腦子裡一幕幕閃過,又定格在某個時間。


 


年輕時候我和俞常也鬧過這麼一幕。


 


那時候我剛生下俞茂,月子都還沒出,就發現丈夫和隔壁一個寡婦眉來眼去。


 


那是我和他鬧得最大的一次。


 


我抱著俞茂哭著跑回了娘家。


 


那時候其實我是想過離婚的。


 


可我剛在娘家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聽見嫂子和哥哥抱怨。


 


「本來就不寬裕,現在又多兩張嘴,哪有嫁了人還回娘家打秋風的?」


 


我娘也勸我:「男人都這樣,

花花腸子多,隻要還能回家就是好男人,為了兩個孩子,忍忍也就過去了,你都結婚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們也不好多管。」


 


我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忽然成了沒家的人。


 


於是隻能自己灰溜溜回去了。


 


那一次俞常也是這樣故意把我關在門外,直到俞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打開。


 


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像現在這樣,譏諷我。


 


「現在曉得要回來了?」


 


女兒昨晚問我為什麼突然想要離婚。


 


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現在卻有了答案。


 


年輕時候沒勇氣做的事,總不能一輩子不去做吧。


 


6


 


好在我的行李一早就送去了老姐妹家。


 


借宿一晚也不是什麼難事。


 


第二天一早,老姐妹開車送我去了機場。


 


登機前,俞茂給我發了信息。


 


【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犟?跟我爸打個電話發個信息認個錯就那麼難嗎?搞得我和你兒媳婦在家裡外不是人。】


 


俞常也發了信息給我。


 


【莊桂香!你長本事了!我不耽誤你,要不就離婚好了!】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關機,換成了瑩瑩同學給我辦的新電話卡。


 


老姐妹在一旁笑笑:「真離啊?」


 


我也笑笑。


 


「還有好些日子活呢,換個活法。」


 


7


 


俞常結婚三十幾年,從沒有感覺日子有這麼不順心的時候過。


 


剛給老伴發去一個下臺階的信息,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我看你媽能在外頭住幾天,

到時候還不是要灰溜溜地回家來?」


 


「爸,我都聽你的,我也勸媽了,沒事的,你先看幾天,過兩天就讓媽來接手。」


 


可是電話還沒打完。


 


客廳裡,半癱的親家公又在喊著尿尿了,要換尿不湿。


 


臥室裡,話都說不清楚的大孫子餓得哇哇哭,要喝奶。


 


他忙完老的忙小的,因為太過著急,玻璃奶瓶不小心摔在地上,剛泡的奶又灑了滿地。


 


眼看大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著急忙慌去拿拖把來拖地,一個不小心又滑倒了,腦袋撞到了床腳。


 


眼前一陣陣的黑。


 


等他緩過勁來,大孫子臉都哭紅了。


 


他隻好隨便揉揉摔傷的胳膊,一瘸一拐又去泡奶粉。


 


等大孫子喝完奶,睡得香甜。


 


俞常就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想到三十年前。


 


妻子莊桂香剛生下俞茂那會兒。


 


大女兒瑩瑩還隻有兩歲,大冬天的不小心跌進了糞坑,臭氣燻天,他嫌棄得很,吼著讓妻子趕緊收拾。


 


那時候沒有什麼熱水器,洗澡要燒水,妻子好不容易燒好水準備給女兒洗澡時,瑩瑩已經凍得嘴唇都白了。


 


偏偏這個時候,兩個月大的俞茂餓了,也像小寶這樣哭得哇哇叫。


 


妻子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老俞,你給孩子喂點吧,櫥櫃裡有米粉,我實在騰不開手。」


 


他那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


 


「這麼點小事都要我來?你沒吃飯啊?


 


「哎呀,臭S了,離我遠點!」


 


後來啊。


 


後來他也沒去喂奶,借著加班的口子出門去打牌了。


 


等他再回來,兒子已經吃飽喝足睡得香甜,女兒也變得幹幹淨淨。


 


俞常以前從來沒想過莊桂香當時是怎麼把兩個孩子都顧上了。


 


隻覺得她明明可以做到,非要讓他來做,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可是這一刻,他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打那以後,莊桂香再也沒有讓他帶過孩子,讓他省心了一輩子。


 


俞常以為這輩子可以一直這麼順。


 


沒想忽然有一天,同床共枕了三十幾年的老伴罷工了!


 


她不做飯,不洗碗,不幫襯兒子,連孫子也不管了。


 


跟鬼上身了似的,嚷嚷著什麼男女平等。


 


這都什麼話,男女什麼時候平等過?


 


想到這,他想起之前給莊桂香發去的那條信息。


 


算了,

都老夫老妻的人了,老這麼吵架也沒意思,要不然他就退一步道個歉吧,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


 


可他拿起手機,戴上老花鏡,想編輯一條看起來語氣溫和一點的信息時,隻看到聊天框裡對面發來孤零零一個好字。


 


好什麼?


 


離婚嗎?


 


8


 


來澳大利亞的第一個月末,瑩瑩說她隔壁那對夫妻朋友想請我去他們家裡工作。


 


那是對年輕人,不怎麼會做飯,又愛吃家鄉菜,嘗過我的手藝後一直念念不忘。


 


瑩瑩抱著我胳膊撒嬌。


 


「我是不想媽媽去的,反正我工資高,養咱們母女兩個夠夠的,不過還是要徵求一下媽媽自己的想法。」


 


我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


 


「我能行嗎?也就會些家常小菜,上不了臺面的。」


 


活了大半輩子,

我還真沒怎麼工作過。


 


畢竟有兩個孩子,公婆又身體差,家裡家外還那麼多事要忙活。


 


從前在鄉下倒是養過豬,豬肥了就宰,賣豬肉的錢很少會到我手裡來,俞常把錢把得SS的。


 


後來住到城裡去,孩子們去學校,我就在家做點手工活,工資很低,也就夠給他們買兩件新衣裳,添點好吃的。


 


這麼正經的工作邀請,我還是第一次接到。


 


瑩瑩眼睛瞪得大大的。


 


「媽!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你做的飯好吃到可以連米其林廚師都比不上!我早就說了,我爸和我弟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守著你這麼個大寶貝還不知道珍惜!」


 


她慣會這麼哄我的。


 


我抿抿唇,猶豫了一會兒,試探著開口。


 


「那要不……我去試試?


 


我是辦短期探親籤證來的袋鼠國,瑩瑩後來又給我申請了臨時父母籤證,時間長得很。


 


既然要留下來,總不能天天在家裡發呆,畢竟瑩瑩工作也很忙。


 


所以我考慮了兩天,決定去。


 


那對小年輕聽說我同意,高興得當天一下班就來家裡對我再三感謝。


 


「阿姨,我真的哭S!嗚嗚嗚嗚,你救了我們的命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親媽!」


 


他們說我的籤證性質不允許在袋鼠國工作,所以不能以常規的方式正式聘請我,但還是正兒八經地給我來了個工作邀約卡片。


 


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打那天起,我就開始了「工作」。


 


每天,那對小年輕就跟我以前見過的那隻電梯裡的大金毛似的,一到飯點就朝我搖尾巴。


 


「幹媽,

今天吃什麼呀?昨天做的鹹鴨蛋茄子煲給我鮮得眉頭都掉了。


 


「哇!鍋包肉!幹媽你怎麼什麼都會做啊!!你太厲害了吧!


 


「幹媽幹媽,我今天可以點個菜嗎?我想吃紅燒肉!對了,今天是不是包了小籠包啊?要不我直接拿回去吧,明早您就不用過來給我們蒸了。」


 


瑩瑩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你是想今晚上就吃吧?我媽就包了五十個,你打算一次都吃光啊。」


 


……


 


就這麼投喂了一個月後,瑩瑩給我發了工資。


 


「他們不好給你正式發工資,正好我和他倆公司有合作,就給了我一點便利,劃算成媽媽的工資啦。」


 


一沓錢,我數了數,好幾千。


 


「這得多少人民幣啊?」


 


我眼睛都直了。


 


瑩瑩在一旁偷笑。


 


「一澳元差不多四塊多,你自己算算吧。」


 


話剛說完,我就覺得這錢燙手。


 


這輩子我都沒一次拿過這麼多錢。


 


「這也太多了吧……」


 


瑩瑩肯定偷偷給我補了些。


 


但她下巴一抬。


 


「就我媽這個手藝,這還給少了呢,你是不知道,多少人排著隊想吃你做的小籠包。」


 


話說到這,她想到些什麼,笑容收了起來。


 


「媽,俞老頭給我打電話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