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團聚了，但是在詭異的世界團聚的。
5
後面的車廂裡，東北盒飯的兜售也異常順利。
大多數詭異起初都防備地抗拒幾下，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巨大的飢餓感之下。
逼仄狹長的列車裡頓時被紅燒排骨和地三鮮的香氣填滿。
我推著空蕩蕩的餐車回到後廚時，意料之外地遇見了列車長優雅地坐在餐桌旁吃盒飯。
他夾起一塊金黃的土豆，輕咬一口，眼中露出滿足的光芒。
「這土豆真軟糯，入口即化。」
「茄子和豆角也很入味，留你的小命看來還是有點用處的。」
列車長邊點評邊一口接著一口將盒飯清空，吃得津津有味。
恰巧此時列車到了停靠站，
車門打開。
我有些驚訝地看了列車長一眼，不是說這是一趟永不停止的列車嗎？
「那個，我可以下車看看嗎？」
他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我有些緊張忐忑地靠近車門，走了下去。
列車上沒有乘客下車，站臺很安靜、很陰暗、很冰冷。
剛剛吃下熱飯的暖意瞬間散去，我搓了搓起雞皮疙瘩的手臂。
火車站裡似乎有隱隱的燈光，我忍不住靠近。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透明落地玻璃窗，幾道旅客的身影來回晃動。
如果現在就下車，是不是就能避免三天後的墜毀？
隻要在火車站買到新的車票，就能抵達終點了吧？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個副本真正的難點——哪裡是終點？
我走到售票窗口，小心翼翼地詢問售票員。
「你好，請問這裡有去別的地方的火車票嗎？」
售票員是個身材嬌小、扎著羊角辮，臉色有些蒼白的詭異。
她友善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噼裡啪啦在鍵盤上敲了一通。
「有啊。」
「你是想買去S的車票，還是去S的車票，還是去S的車票呢？」
剎那間，售票員身前的電腦開始發出劇烈的頻閃。
我看清了她始終低垂的眉眼，空洞、麻木、平靜……癲狂、嗜血！
「你好，人類。」
一隻蒼白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還沒來得及轉身拔腿就跑回 K418 列車，火車站微弱的燈光瞬間熄滅。
回頭，黑暗中站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詭異。
他們神情詭譎，眼中帶著嗜血的渴望，身體扭曲著朝我撲來。
我被嚇得瞬間開啟了天賦廚具中的「絕對防御」。
金色的防護罩拔地而起，將我籠罩其中，將那些詭異彈開。
我拼命朝那趟停靠的列車狂奔，身後的詭異窮追不舍。
直到我上了車，他們才停下來，靜靜站在敞開的車門外低語。
「去S，去S，去S……」
列車啟動，發出悠長的鳴笛聲。
回到餐車車廂時我仍然驚魂未定，留在原地的列車長忍俊不禁地笑了。
「我還以為你不怕S呢。」
我抿了抿嘴角謹慎地退回廚房落鎖，顫抖的雙手緊緊合攏。
「怕，我還有很多想見的人，我不想S。」
他笑了笑，
倒了杯茶漱漱口。
「普通詭異隻有接收到副本指令才會獵S人類，有一類詭異除外……你知道失魂症嗎？」
失魂症？
我想起了幼兒園那群乖乖小小的孩子們，又想起醫院病歷裡得了失魂症的媽媽。
「是喪失記憶、意識混亂、陷入癲狂、最後灰飛煙滅的病嗎？」
列車長對於我認識失魂症這件事表示詫異，然後掏出 11 塊又買了個新盒飯。
「嗯，你在火車站遇到的，就是陷入癲狂的詭異。」
「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徹底消失……
我望著埋頭專心幹飯的列車長，劇烈的不安霎時湧上心頭。
6
墜毀倒計時第 2 天。
飯點時間，列車裡滿是嗷嗷待哺、眼巴巴等著我賣盒飯的詭異。
今天食材箱裡刷新了裡脊肉、雞肉、蘑菇、木耳、胡蘿卜。
裡脊瘦肉切成細長條，油熱下鍋佐以木耳、胡蘿卜絲翻炒至變色，澆上秘制濃稠的魚香汁，點以蔥花和紅椒絲增色。
一道外焦裡嫩，魚香味十足，辣酸甜鹹的魚香肉絲出鍋。
掀開砂鍋，翻炒過的鄉下小笨雞由表面金黃變得酥軟，鮮嫩多汁帶著絲絲甜味。
榛蘑吸飽了湯汁，口感滑嫩，一口下去鮮得掉舌頭。
我推著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拼魚香肉絲蓋澆飯的盒飯餐車開始叫賣。
列車裡的詭異聞著味兒，頭就探出來了。
「每天俺就指望著吃這口熱飯，日子都變得有盼頭了。」
「小雞燉蘑菇好鮮好嫩，
俺又活過來了！」
「魚香肉絲好好吃，義父請受孩兒一拜！」
車廂裡詭媽媽夾起一簇肉絲，吹涼後塞進挑食的孩子嘴裡。
小詭異勉勉強強嘗了一小口，眼睛頓時一亮。
肉絲嫩滑可口，木耳脆爽，澆頭蓋在米飯上鹹香味十足。
「好香香，爸爸也吃！」
他眼中充滿了童真和驚喜，舀了一勺子遞給旁邊的詭爸爸。
詭爸爸當即放下手頭的科研工作，專心陪孩子吃起飯來。
「爸爸，到時候你在沙漠裡工作，還會陪我吃飯嗎？」
「等爸爸研究試驗成功，一定天天陪小樂吃飯。」
小小車廂裡一家人幸福美滿地吃著午飯，我推著餐車退了出來。
我好久沒陪老黎吃飯了，不知道他在醫院裡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這趟旅程生S未卜，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迷失在詭異世界裡的媽媽。
想到這裡，我從胸前口袋裡小心翼翼拿出媽媽的照片。
「請問，你們見過這個人嗎？」
詭媽媽瞧了幾眼，搖了搖頭。
「沒見過。」
7
叫賣到最後一節車廂時，裡面的人都穿了一身白。
圓臉詭護士拍了拍臥鋪上病詭的手，喊他起床吃午飯。
床上裝睡的詭異當即嗷嗷大叫，不情不願地把頭埋在被子裡。
「俺不想吃又涼又嗖的粗面饅頭。」
「今天不吃饅頭，有小雞燉蘑菇拼魚香肉絲蓋澆飯你吃不吃？」
我從保溫餐車裡拿出幾個盒飯，掀開放在桌板上。
照顧他的年輕圓臉詭護士瞬間打起精神，幾步走到我身邊接過飯盒。
「哇，小雞燉蘑菇！」
「昨天吃完紅燒排骨豆角焖面後，俺等了一宿！」
她眉開眼笑，捧著飯盒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雞肉的嫩滑和榛蘑的鮮美在舌尖炸開，米飯被濃鬱的汁水浸透，粒粒飽滿瑩潤。
好吃！好吃得不得了！
「小青姐，你的演技也太好了。」
「明明東西就沒味道，還能吃得那麼香。」
床上的病詭昨天睡著了，沒吃到我的盒飯。
現在他眼巴巴地看著詭護士吃，不知不覺也饞了，立馬滾下床禮貌地付錢買了一個盒飯。
病詭李軍將信將疑地夾起雞肉，不抱期待地塞進嘴裡。
但當肉香和蘑菇的香味在口腔裡迸發時，他立即瞪大了雙眼。
「老天詭，俺被香活了，這也太好吃了吧！
」
「天不生你黎大廚，美食界萬古如長夜！」
李軍吭哧吭哧，急頭白臉地吃得差點喘不過氣兒。
我照例從胸前口袋裡掏出媽媽的照片，遞到眾詭異面前。
圓臉詭護士仔細瞅了瞅，遺憾地搖搖頭。
我抿了抿嘴角，努力掩蓋住內心的失落和他們告別。
正當我要離開時，李軍忽然衝上來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冰涼涼沒什麼溫度，眼中卻冒著熾熱的精光。
「俺見過她！姨你瞅瞅，這像不像那個得了失魂症的瘋女人？」
旁邊吃飯的中年護士長探過頭來，驚訝地叫了一聲。
「哎呀，是她嘞。」
「她精神不太好，渾渾噩噩地被乘務員送到俺們這兒來了。」
「俺還記得她總是不睡覺，每天躺在鋪上睜著眼念叨著要吃梨子，
什麼老梨，小梨子。」
「湊了整趟車才給她找來兩個梨，她還抱著傻笑呢。」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從隻言片語中拼湊了當時瘋女人上列車後的情形。
我SS握著餐車把手，隻覺得眼中的淚快要抑制不住掉下來。
她嘴裡念叨的不是梨子，是老黎和我……
「後來呢，後來她去哪裡了？」
我迫不及待繼續追問，生怕漏下一絲線索。
中年護士低頭沉思片刻，然後在堆放物資的角落翻找了幾下。
一張殘舊的老報紙掉了出來，上面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寫著 G 市「惠愛醫院」。
G 市！
「這趟列車不能停，你下不去的。」
李軍好心地提醒了一番，
然後像是說錯話一樣趕緊低頭努力幹飯。
眼看他們都不說話了，我隻好推著餐車轉身離開。
恰巧此時隔壁車廂一個年輕的短發女孩踉跄跑來，與我擦肩而過。
「姨，俺頭疼得厲害，能給俺開點止痛藥嗎？」
「小琴，你少用點眼睛，書本的事兒不著急。」
「不行啊，那邊山裡的孩子們還等著上學呢。」
8
這個 S 級副本的通關條件其實有三個：
一是抵抗詭異的獵S，二是在午夜 12 點列車墜毀後活下來，三是抵達終點。
而 K418 列車開往西部，根本無法抵達 G 市……
一旦離開列車，外面是無盡的窮兇極惡的詭異。
當晚深夜，我躺在餐車車廂裡輾轉反側，
卻感覺列車溫度越來越低。
半夢半醒間，我忽然察覺周圍有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在晃動。
一睜眼，林小東、詭護士正好奇地彎腰盯著我。
他們頭破血流，四肢扭曲，S狀詭異，在黑暗中看著極其瘆人。
看到我被嚇了一大跳，林小東憨厚地撓了撓頭。
旁邊圓臉詭護士也嘿嘿一笑，將懷裡的棉大衣、棉被子、棉襪子塞到我懷裡。
「列車晚上很冷，俺們女同志找了些幹淨的被子衣服襪子，都給你。」
重重的棉被壓在我身上，莫名驅散了不少的寒意。
林小東也掏出了個鐵水壺遞給我，燙燙的、熱熱的。
「這是小海哥讓我給你的，他說很喜歡你做的紅燒排骨豆角焖面。」
我愣愣地接過水壺，沉默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
踏出車廂前林小東忽然回了頭，滿臉憧憬地直勾勾地盯著我。
「飯香香大廚，俺們明天吃啥啊？」
我笑了笑，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撸起袖子。
深夜廚房的燈光亮起。
「不用等明天，今晚就給你們做宵夜。」
每次食材箱開出食材後，我都偷偷囤了點在空間裡。
所以現在我所擁有的食材多種多樣，十分充裕。
煎兩個圓鼓鼓的土雞蛋，生姜切碎和胡椒放入熱水同時下鍋煮開。
不一會兒，奶白色的姜絲胡椒蛋湯出鍋，喝上一口辛辣暖胃，驅散滿身寒意。
鮮肉餡拌入蔥姜水去腥，包的時候卷上一筷子皮蛋碎，肉嘟嘟的餡料呼之欲出。
湯底冒著騰騰熱氣，好吃的小餛飩皮薄如紗，周圍飄著紫菜、辣油、水綠小蔥、蝦米。
滿滿一碗，全是人間煙火味。
我推著餐車走出廚房，列車裡被凍得睡不著的詭異們不約而同都亮起了燈。
他們紛紛探出身子，眼睛亮亮地望著我。
大家吃得噴香的時候，中間車廂裡有個餓到頭昏眼花的老詭異依然在頑強抵抗。
「俺不吃！俺今天就算餓S！就算從列車上跳下去，也絕對不吃人類小老鼠做的食物！」
「你們還是不是意志堅忍的同志了？怎麼能被一兩口食物蠱惑！」
「曾經的血淚大家都忘了嗎？可惡的人類S了俺們的廚師大壯啊！」
他堅持不與人類和平共處，反手弄灑了我的姜絲胡椒蛋湯，抄起保溫杯就要往我頭上砸。
「志同道合的詭異們，和俺一起鏟除人類！衝啊！」
「……」
K418 列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隻有詭異們咕嚕咕嚕喝著熱湯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小東擋在我面前結結實實挨了老詭異一記保溫杯，不禁發怒。
「你幹什麼！SS大壯哥的又不是她！」
「有俺在這裡，今天誰也不許動飯香香大廚！」
「小青姐，你趕緊給他喂點什麼藥，老詭又犯病了！」
他抱住氣急敗壞張牙舞爪的老詭異，扭頭朝詭護士求助。
圓臉詭護士笑眯眯捧著瓷碗，舀起一勺皮蛋鮮肉餛飩塞到老詭異嘴裡。
「不用喂藥，吃上兩口就老實了。」
「我呸（嚼嚼嚼）呸（嚼嚼嚼）呸（嚼嚼嚼）……」
嫩滑的肉餡配上香醇的皮蛋碎，一口咬下去滿滿都是鮮味。
老詭異被香懵了，幹癟的嘴唇子上下扇動幾下。
見詭了！
S了那麼多年，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他刀尖般鋒利的老嘴沉默了，他鋼鐵般堅硬的意志屈服了。
好像，這隻人類小老鼠是沒做過壞事……
「俺也要來兩碗，七十歲高齡的老詭打折嗎？」
「……」
我哭笑不得地從餐車裡捧出一份蛋湯和餛飩遞給他。
「您吃，老弱病殘不收錢。」
老詭異瞅了瞅我被蛋湯燙得通紅的手背，有些不好意思地哼唧兩聲。
他猶豫幾秒，最後埋下高傲的頭顱吃得津津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