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將我府裡的東西洗劫一空,連同米倉裡僅剩的糧食,也一並搜刮幹淨。
夜幕將至,全府上下隻找得到一盞油燈,可燈芯卻已被抽走。
阮砚辭知道,我自小怕黑。
即便是宮女近身守夜,我依舊要點上燭臺才敢安心入睡。
可現在,偌大的公主府四下無人,到處是一片漆黑。
月光撒在窗臺,風隨窗隙侵入,吹得書案上的卷軸翻來覆去地在無人的書桌前翻頁,我驟覺胸前一緊,悶得喘不過氣來。
阮砚辭是故意的。
畢竟我的存在,對於他和劉心心而言,終究是隱患。
若我真能永世再無翻身之可能,那倒罷了。
但我與父皇終究是親父女,如今更是父皇存世唯一的血脈。
如若來日我撒撒嬌,父皇心軟,勢必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所以,他們必須S了我。
真正高明的S人兇手,往往不會由自己做那個握刀的人。
他們打算用恐懼將我逼瘋。
畢竟瘋子失手S了自己,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妝奁裡,珠寶玉石被洗劫一空,卻獨獨放入了一個火折子。
我笑了笑,將燈中殘存的燈油一股腦地澆在了月色秋羅帳上。
想必今夜如願見到火光的阮砚辭和劉心心,定然會覺得大事已成。
卻不知這一切,亦是我與父皇計謀的開始。
隻不過是恰好與阮砚辭不謀而合罷了。
07
朝陽公主府失火,竟燃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府內火光微弱,適逢大雨傾盆,
才將這場火徹底澆滅。
宮裡派了人來查探,好一番查找,才從臥房一側拖出一具燒得碳黑的焦屍。
聖上悲痛欲絕,罷朝三日不見朝臣。
世人嘆造化弄人,太子戰S不過半年,聖上竟已成了孤家寡人。
北國未滅,想必如今更是虎視眈眈,邊疆戰況必然不容樂觀。
阮砚辭在勤政殿外跪了足足三日,以照看公主不力負荊請罪。
聖上雖依舊回絕不見,但也並沒有過分責罰他。
隻是奪了他驸馬的頭銜,官職不變,罰俸一年,便命人給他備了車馬,送他回府。
是以阮砚辭更加確信自己得聖上恩寵,行事更為囂張放縱。
公主頭七那日,阮府賓客盈門,攜禮慶賀阮砚辭與劉心心文定之喜。
阮府本是御賜,又因阮砚辭與公主的姻緣,
特意選了一座與公主府鄰近的宅邸。
這日,公主府的廢墟上飄著白。
幾步之外,阮府外沿著圍牆掛滿了紅燈籠,爆竹正對著公主府殘破的大門,放了一掛又一掛。
消息很快傳入了宮裡。
宮人來稟時,皇帝正倚在榻上,手裡握著的書卷,正是記錄著當朝女性事跡的《列女傳》。
帝王身側,一位裝束普通、樣貌卻十分奇特的宮女,引起了這位宮人的注意。
她的右臉,覆蓋著一塊掌心大小的紅棕色胎記。
按理說,這般的樣貌,本是不該被選進宮的,怎的竟然還能在御前近身侍奉?
可這宮女的氣質非凡,看起來並不同旁人一般是苦出身,倒有些世家小姐的派頭。
難不成,是聖上幾時相中的女子?
那……準時是有些獨特了。
宮人隻瞥了兩眼,便不敢再多看。
於是幾句話交代完阮府及相府的動向,便匆匆退了下去。
勤政殿內,燭火搖曳,宮女為皇帝斟來熱茶,又揮手讓殿內其餘的宮人退下。
殿內門窗緊閉,才聽聞帝王輕笑。
“他倒是著急,生怕他的計謀敗在最後一步,成不了這段姻緣。
“隻是朕也沒有料到,這一計捧S,堂堂新科狀元,竟並未設防,甚至恃寵生嬌,犯下一樁樁S罪。”
皇帝抬手,示意為身側宮女賜座,“當初是朕太過心急,若不是朕有意試探,查出端倪,恐怕就真要害了你。”
“昭兒,你莫要怪父皇才好啊。”
08
是的,
我並沒有葬身於那場大火。
甚至起火當晚,便已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宮中。
畢竟我又不是真的瘋了,怎可能因為這點事將自己燒S。
點燃寢殿後,我靠著通天的火光,順著長廊往小門離開了公主府。
小門外,是今日被阮砚辭遣散的下人們。
他們多是從宮中帶出的宮女太監,自小就和我一同長大,自然不會聽阮砚辭的話丟下我一人。
至於被阮砚辭燒毀身契的,不過是我婚後府內採買的丫頭小廝。
小門外,我乘著馬車回宮。
父皇放心不下,借口政務繁忙,在勤政殿挑燈批閱奏折,直到聽到我已平安回宮的消息才肯入睡。
自然,我與父皇的決裂也是假的。
血緣親情,怎可能因一個外人輕易崩塌。
隻不過是老頭子不忌用人,
但也不輕易相信人。
他總要試探上好幾回,才會對他看中的人付以重任。
朝臣們猜得不錯,父皇確實有意讓阮砚辭輔佐將來登基後的兄長。
故而對他的試探,便是“捧S”。
輔佐君王,位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若輕易便恃寵生嬌,有恃無恐,則是斷斷不可委之以重用的。
阮砚辭實在太不爭氣。
父皇與我都以為他出身寒門,更能體會民間疾苦,為百姓謀福。
可他卻大肆鋪張,甚至借父皇的名義聯合其他官員搜刮民脂民膏,成了個名副其實的貪官。
父皇召我回宮,演了一出將我逐出皇室的戲碼,一是為著堵住文武百官的嘴,免我遠赴北國和親。
二則是我不S心,想借機試探阮砚辭對我是否有一絲真情。
當他聽聞消息後,毫不掩飾欣喜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便知道,所謂真情,就是個笑話。
於是我幹脆放火假S,圓了這個局。
他與我成婚兩年,借我和父皇攀上枝頭成了人中龍鳳。
於父皇,他無感恩;於我,他無留戀。
他無疑是個專一的人。
他專一於他所愛的心心,亦痴迷於他所要的權勢。
時至今日,他依舊執著於要權傾朝野,壓劉相國一頭。
隻是他不知道,他已錯過了登上僅次於至高位的唯一機會。
畢竟皇位的下一任繼承人,是我。
09
女子為帝,在我朝並非沒有先例。
我的曾祖母,便因父親早逝且無子,在她十歲那年,憑著遺詔坐上了皇位。
當時的朝臣以為,
她最多隻是個傀儡,隻要她出嫁,便可將她的皇位過繼到宗室男兒手裡。
可誰也沒想到,曾祖母竟一生未嫁,甚至為了將皇位穩穩抓在手裡,用閨房秘術受孕,誕下了我的祖父。
她本想再以此方法再孕一女,將皇位傳到女兒手中。
可惜繁重的政務壓得她身心俱疲,再無受孕可能。
自她當政以來,我朝女子可習文,可練武,亦可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是以我朝的《列女傳》,寫的不再是以夫為天的貞潔烈女,而是站在各行各業頂峰的傑出女子。
但在曾祖母駕崩後,朝臣一致排擠女官,民間的女子也不再被允許讀書習字。
甚至,為斷我繼位之可能,朝臣們要求父皇遣我遠嫁和親。
皇兄戰S疆場後,為和親一事上奏的折子,更是幾乎要淹沒了勤政殿。
可父皇卻對此不置可否。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父皇冷眼道。“吾兒新喪,他們便又打上了公主的主意。
“美其名曰是為國為家為天下太平,可笑北國與我中原徵戰數百年,難不成這一次次,都隻是為娶我中原的女子嗎?”
父皇為我策劃了一場假S。
那夜,公主府衝天的火光,是父皇設計的烽火。
他命御用暗探帶著我親信的宮人來府外與我接應,將我接回皇宮。
他們將一具女屍丟進烈火中。
那是染病亡故的宮女,她的遺體本就該送出宮外付之一炬。
暗探將我化妝為長相怪異的宮女,隨侍在父皇身邊。
父皇處理朝政時,便隻留我與蘇公公貼身伺候。
他借奏折向我解析朝堂現狀,又悉心教授我為帝王之道。
我專心學習,虛心求教,不敢有半分懈怠。
蘇公公是從小伺候父皇長大的親信。
父皇一再囑咐他,來日需盡力輔佐我。
蘇公公聞言,不時拭淚。
他知道,父皇這是在向他託孤。
父皇預備御駕親徵,與北國決一S戰。
他傳我回宮那日,我哭著求他準我去和親。
我已失去母後與皇兄,現在隻想要父皇安然無恙。
那日,父皇輕撫我的鬢發。
“昭兒,這場仗,或早或晚,終究是要打的。
“若是你去了,即便真能換得一時的和平,你可想過,往後還有多少代的公主或宗室女,要步你的後塵,遠離父母和家鄉。
“父皇心想,若是你皇曾祖母在世,想必會做與父皇一樣的選擇。”
他對著皇兄和母後的畫像,臉上是自豪的笑容。
“昭兒,你皇兄為國戰S,留下萬世賢名,父皇自然不能遜色於他啊……”
10
於是,我以宮女的身份在父皇身側,一待就是兩年。
皇兄的S勢必鼓舞了北國的士氣。兩年來,北國屢次騷擾邊境,致使邊境動亂,民不聊生。
而這兩年內,父皇也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廣徵兵、開國庫、備軍馬、煉兵器,又召集了幾位戰功顯赫的將軍,一同密謀大計。
戰事不斷,父皇常常接連四五日未合眼,急得朝臣紛紛遞上奏折,勸父皇注意身子,
多加休息。
所幸,我在回宮僅半年以後,便已將字跡練得與父皇有九分相似。
有時,父皇倚在龍椅上小憩,便以口述的方式批閱奏折,再由我模仿他的字跡書寫。
久而久之,我便有了自己理政的思路。
父皇忙於戰事,朝政便順勢過度到了我的手中。
除了父皇與蘇公公以外,沒有人知道。
這個隨侍在帝王身側、端茶送水的小小女官,竟在暗中主理著現今的朝堂。
另一側,劉相府的老婦人因病辭世,相府上下為其守孝三年。
阮砚辭與劉心心的婚事隻得延期。
為了劉氏一族的名聲,劉相國逼著女兒飲下墮胎藥,硬是墮了她腹中成型的男胎。
可偏偏這二人急不可耐,兩年內幾次私會後,劉心心又診出了喜脈。
消息順著相府的牆根不脛而走,
很快便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大笑話。
劉相國拗不過宗族耆老,隻得拉下老臉,帶著阮砚辭前面聖,乞求聖上賜婚。
他們的婚期,定在父皇出徵後七日。
婚期議定後,父皇留劉相國對弈吃茶。為表重視,便吩咐我送阮砚辭出宮。
這是我假S以後,第一次與他近身獨處。
他跟在我的身側,模樣拘謹,與曾經桀骜不馴的他判若兩人。
離勤政殿遠了些,我緩緩開口:
“方才聽聞劉姑娘已有身孕,奴婢還未來得及恭喜阮大人。
“不過,想來朝陽公主仙逝已有兩年,不知阮大人可曾祭拜過嗎?”
“是陛下讓你來問的?”阮砚辭抬眼,用餘光掃視我的神色。
我搖了搖頭,
“大人誤會了。朝陽公主出閣前,奴婢曾有幸侍奉過她一段時日。”
他松了一口氣,語氣有些輕蔑:“是她自己要S的。況且她已是被廢之軀,理應視為庶人,我身為陛下臣子,怎可讓我去祭拜她?”
“大人所言極是。”我裝作奉承道,實則心裡早已恨得咬牙切齒。
“奴婢曾聽說您與公主極為恩愛,隻可惜沒能和公主孕育子女,否則,如今也能給陛下留個念想。”
“姑娘在宮中伺候,難道不清楚嗎?”阮砚辭疑慮地皺眉。
“姜昭她生不了,可我家是三代單傳,不可無後,否則我怎會休她?
“我實在被迫無奈,才欲納一房妾室,
可姜昭卻因此鬧個沒完,實在刁蠻……”
我扯了扯嘴角,隻覺得可笑。
我與阮砚辭對外裝作恩愛非常,卻始終沒有喜訊。每每他人問起,他便總要先我一步解釋,稱是我身子骨弱,無法生育。
我無子,府中卻無妾,久而久之,我便被冠上“妒婦”的名聲。
而阮砚辭卻被視為痴情男。
隻因我無法生育,他卻並未因此休妻或納妾。
可後來他的休書上,逐一列舉出的我的錯處,首條便是“無子”。
多諷刺。
即便是我S了,他也要一再將我的名聲毀壞。
這一切,卻隻是為了給他和心心鋪路。
我送他登上阮府的馬車,在宮門口目送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