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是因為你是我帶來的,二是因為他們懂好壞。


 


「你是來救他們命的,你看他們都是老大粗,但感恩的道理,還都是懂的。」


說罷,他停下了馬,指著前方,讓我看。


 


「那裡。」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面前,是廣漠無垠的大漠,是無邊無際的夜空,而那似乎觸手可及的一輪大大明月,灑下了皎潔的光。


 


「好漂亮的月亮。」我由不得感慨。


 


他看著我,微微勾起唇角。


 


「我最喜歡大漠的月亮,比京城的幹淨,也比京城的美。」


 


那晚,我和沈君珩坐在馬背上,看了好久的月亮。


 


我給他講了我的故事。


 


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過去的便是過去了,不過一段隨時會忘的記憶,忘了,也就忘了。」


 


是啊,

忘了,也就忘了。


 


十年前,我陪李谌看月亮。


 


十年後,我遇到了帶我看月亮的人。


 


12


 


那之後,北疆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間。


 


我發現邊關其實很缺大夫,老百姓生了病,往往靠扛。


 


於是,和沈君珩商量後,我在城裡開了個醫館,給當地百姓看病。


 


沒有戰事,沈君珩也闲了下來。


 


他有空就會來醫館幫我的忙,我右臂不方便,搗藥一類的體力活他便都包了。


 


不忙時,他就蓋本書,在我這裡睡覺。


 


「沈將軍不若把將軍府搬到秦大夫醫館好了。」


 


「將軍府最近是不是有鐵樹開花?」


 


總有來幫忙的將士揶揄他。


 


從那些將士八卦的嘴裡,我也得知,原來京中很多貴女,

都喜歡沈君珩。


 


「將軍第一次出徵隻有十六歲,班師回朝的路上京中貴女扔的手絹都差點給將軍淹了。」


 


「嚴重懷疑將軍就是受不了那些貴女騷擾,才主動請纓駐扎北疆的。」


 


「我以前還以為將軍喜歡男人呢。」


 


那是段平淡安詳的日子,隻是好景不長,不安分的鄰國休養生息了一段時間,又開始純純欲動。


 


沈君珩又要出徵。


 


他說是場小仗,讓我在城裡等著就好。


 


可我卻等來了我們明明勝了,沈君珩卻為了救一個將領失蹤的消息。


 


管不了其他,我騎上馬,連夜去了戰場。


 


戰場上屍骨遍野,我像瘋了一樣在S人堆裡找他。


 


若是找到還有氣的士兵,我便先救他們,再繼續找沈君珩。


 


我找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晚上,我看著渾身沾滿血跡的自己,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


 


「沈君珩!」我一遍又一遍哭喊著他的名字。


 


你到底在哪兒?


 


「秦微瀾。」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我猛然回頭。


 


滿身是血的沈君珩被兩個將士駕著,雖然狼狽,卻還是朝我微微笑著。


 


我呆呆地看著他,突然再也忍不住,跑過去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這不是夢,對不對?」我哽咽著問他。


 


「笑話,」他摸摸我的頭安撫,「我可是戰神,哪裡那麼容易S?」


 


他確實隻受了輕傷,隻是由於中了毒,渾身無力,才沒辦法立刻找到大軍。


 


營帳裡,我給他上了藥,本欲離開,卻被他一下子拽住手臂。


 


「秦微瀾,你為什麼哭那麼厲害?」


 


我掙不開,隻能別過眼。


 


「……誰受傷我都會哭。」


 


「那你為什麼要擔心地找過來?」


 


「……誰失蹤我都會擔心。」


 


努力了半天,我終於擺脫了他的手,慌亂道:「我要出去了。」


 


「我喜歡你。」身後突然傳來沈君珩的聲音。


 


我的腳步一下子頓住。


 


「我喜歡你,秦微瀾。」他重復道。


 


」將軍說笑了,」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怎麼配得上……」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他的聲音很溫柔,「我不需要你現在就要放下過去的心結來接受我。


 


「你隻要知道,

你的過去我通通不在乎,我就是喜歡你,秦微瀾。


 


「我這輩子沒喜歡過別人,隻有你,秦微瀾。」


 


13


 


「娘娘,娘娘?」猛然驚醒,入目是一張陌生的臉。


 


環顧四周,我才想起,這是鳳棲宮。


 


不是北疆,身邊,也沒有沈君珩。


 


心口似乎像被堵S了一般,頭昏昏沉沉。


 


「我不是什麼娘娘,不要這樣叫我,我是沈夫人。」我張口,聲音沙啞。


 


「可是娘娘……」那宮女臉上露出為難。


 


艱難地爬起來,才站起身,卻是一陣頭暈目眩。


 


「娘娘!娘娘!天哪好燙!」


 


「快稟告陛下和太子殿下!叫御醫來!」


 


後來的聲音,我便聽不到了。


 


我隻知道我很難受,

似乎在睡覺,又似乎不在睡覺。


 


不知睡了多久,我聽到耳邊有人在說話。


 


「娘娘的身子以前受傷太多了,既有外傷,又中過毒,生產時又傷了元氣,這樣的身子,隻能小心翼翼地護著,才能不犯病。」


 


「看脈相娘娘應該很久沒有犯過病了,這次暈厥依微臣看主要是心病,微臣可開藥讓娘娘盡快醒來,但她心中鬱結之事若是不得排解,怕還是會再犯啊。」


 


良久,我才聽到另一個聲音。


 


「朕知道了。」他說。


 


後來,我便又陷入了夢境。


 


我夢到我和沈君珩在北疆成親,眾將士給他送了一個鐵鑄的大花。


 


我夢到夏日的午後,沈君珩抱著我一起看書,我看我的醫書,他看他的兵法。


 


我夢到無論多晚,沈君珩都會在醫館陪著我看完最後一個病人,

而因為怕我累,每次都背我回家。


 


我有時候會故意耍賴,在他耳邊不停吹氣,他則轉頭威脅:「還有精神是吧,再鬧,看我回去怎麼辦你。」


 


他的懷抱很暖,很安全,我就像是漂泊很久的浮萍,終於找到了溫暖的溪水灣。


 


和沈君珩在一起後,我很少再生病,但他擔心我體弱,總是習慣了時不時用手背探我的額頭。


 


而迷迷糊糊之間,似乎真的有手輕輕摸著我的額頭。


 


「別走。」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那人似乎滯了一下。


 


「我在。」他說。


 


是君珩吧,一定是君珩。


 


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我頭還是暈的,但還是努力爬起來,撲到了他的懷抱中。


 


「我好想你。」我抱著他止不住地哭。


 


他似乎愣了愣,

卻立刻將我緊緊抱住。


 


「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君珩。」我哭著叫他的名字,「君珩,我想回家……」


 


抱著我的人,似乎一下子僵硬了。


 


14


 


再次醒來時,熱已經退了。


 


我似乎做了個夢,夢到君珩來接我。


 


可醒來,仍是在這冷冰冰的鳳棲宮。


 


後面的幾天,李谌和李甄父子倆幾乎每天都在這裡。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逗我開心,使盡渾身解數將各種寶物捧到我面前。


 


可一見到他們,我便惡心。


 


每次洶湧地吐完後,我都會沉沉睡去。


 


很快,半個月過去了,我瘦了一大圈。


 


這天,我再度醒來,發現父子倆已經來很久了。


 


李谌端著一碗藥,

李甄則手中拿著甜糕。


 


「娘親,小時候我喝藥你都給我甜糕吃,阿甄和父皇一起早起給娘親做了甜糕,你快嘗嘗。」


 


李谌則坐在床邊,拿起勺子,吹了吹藥湯,「知道你怕苦,藥裡也放了紅棗和蜜,吃起來應該會好些。」


 


我看著遞到唇邊的勺子。


 


「陛下,打算將我關到什麼時候?」


 


李谌默了下,轉頭對李甄說,「你先出去。」


 


李甄立刻大叫,「我不走,父皇你上次就把娘親弄丟了。」


 


他抱住我,「我長大了,阿甄不會再被人利用了,阿甄會保護娘親的。」


 


「微瀾,你知道的,朕要想留下你,沈君珩沒有一點辦法。」李谌突然道。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朕會給他無盡的財富,地位,甚至是任何他想要的女人,

」他說,「這樣的交換,任何男人都不會拒絕。


 


「但朕不同,隻要你留下,朕遣散後宮,你就是這中宮唯一的皇後。


 


「微瀾,朕這次會說到做到,以後再也沒有人會阻擾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


 


「你以前,不是最想這樣了嗎?我們一家三口,不再受任何打擾。」


 


我靜靜地看著他。


 


一家三口。


 


好遙遠陌生的一個詞語。


 


「陛下,臣婦已經嫁人了。」我搖搖頭。


 


「臣婦了解自己的夫君,他若真的在意陛下說的那些,開始便不會娶臣婦這樣一個身體有殘,被人嫌棄的廢人。」


 


「娘親,我以前那是不懂事瞎說的,我從來都麼有嫌棄過你!」李甄著急地拉住我。


 


「父皇後來都和我說了,娘親是為了救父皇才受傷,是因為生我才身體受損,

是我們的錯,娘親沒錯的,什麼錯都沒有!」


 


我搖搖頭。


 


「太子殿下,林貴妃才是你的母親,她對你是真心的。」


 


起碼在我走後,她將李甄作為倚靠,開始真心實意對他好。


 


隻是真心的好,難免便會嚴格,會管教。


 


果然,李甄一聽便大叫起來。


 


「什麼真心的?她一點都不好!她是趕走娘親的壞人!我隻想要自己的娘親!」


 


我抬頭,看向面前的李谌。


 


「陛下,臣婦這輩子的心願,也早已不是陛下說的那些,而是和臣婦的夫君,在北疆平安地度過餘生。」


 


「他或許不會答應,但若朕S了他呢?」


 


我猛地抬起頭。


 


「陛下不會的。」


 


「若朕就是會呢?!」他一下子激動起來,「朕看到他和你挽著手的第一眼就想S他了!

這些日子,你夢裡喚他名字,每喚一次,朕都想將他凌遲百遍!」


 


我默了下,下了床,跪在地上。


 


「那臣婦,會追隨夫君而去。」


 


他愣住,呆呆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李谌,磕了個頭。


 


「微瀾當年願意追隨陛下,除了愛慕,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我知道,陛下會是個明君。」


 


「陛下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就S了保家衛國的將軍,更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就寒了所有北疆將士的心。」


 


「陛下亦不會是君奪臣妻的昏君,陛下如今將我困在這裡,不過因為愧疚當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