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那年地旱得厲害,一年下來,整個村子幾乎家家顆粒無收。


 


附近幾座山頭的野菜幾乎都被鄉親們挖光了。


 


因一顆野菜起爭執再鬧出幾條人命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我和娘親挖樹根回來時,才發現小妹不見了。


 


問爹爹,爹爹隻破口大罵。


 


後來在娘深夜的啜泣中,我知道,妹妹被賣了。


 


再後來,土裡已經再沒有吃的東西了。


 


我們跟著難民流,往京裡求天子救濟。


 


可天熱路遠,又沒東西吃。


 


我常常餓得眼睛發花。


 


沒多久,娘S了。


 


她咬破的手指頭還在我嘴裡流著幾乎沒了的血,可她再沒睜開眼。


 


又過了些時日,爹爹和人打架爭一隻S耗子時,被打S了。


 


我撐著樹枝,

隨著人越來越少的難民潮,繼續朝京裡挪動。


 


可我走不動了。


 


整個隊伍也走不動了。


 


到一個陌生的縣城時,我再也不想走了。


 


我成了這裡的一個小乞丐。


 


每天和一群小流氓混跡在一起。


 


為了不讓身邊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對我動心思,我便打扮成小男孩的樣子。


 


見到小姐,是又一年的上元節。


 


城裡處處張燈結彩。


 


一個小丫頭穿著一身粉白夾袄,手中提了頂兔子燈,坐在他父親肩頭。


 


旁邊,她溫婉大方的母親,笑著和他們父女倆打趣著。


 


半年多的討飯經驗,讓我早就有了識人的本領。


 


這種從小沒吃過苦的有錢人家的小姐,最是單純好騙了。


 


果然,我趁著她從他父親肩頭下來的瞬間,

衝到她面前,跪著求他們賞點銀錢吃的。


 


我的爪子在他潔白的兔子燈上留下了兩處黑乎乎的印記。


 


小丫頭定睛一看,哇哇大哭起來。


 


他們身旁跟著的兩個家僕們這才反應過來,哇呀呀地掰住我的手腕。


 


疼,真疼。


 


我疼得眼淚花瞬間就在眼裡打轉了。


 


但我太開心了。


 


他們這種讀書人家,肯定會為他們家僕對我的行為感到良心不安,再好好補償我。


 


想到這,我嘴角差點咧起來。


 


果然,那個父親趕緊叫人住了手。


 


小丫頭大概也沒見過這場景,淚水汪住,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銀子果然順利到手了。


 


我假裝千恩萬謝,心裡其實在罵他們蠢S了。


 


偏偏,

就在我打算離開時,那個小丫頭開口了。


 


「你看著和我大小差不多,你的爹娘呢,他們不給你吃的嗎?」


 


我隻得連蒙帶騙,哭訴著我的身世。


 


小丫頭聽著,原本緩過來的眼睛,又紅了。


 


從那天起,我被帶到了小姐家裡。


 


但夫人嫌我粗笨,怕我帶壞小姐,隻讓我在廚房幫忙,沒事不能踏入小姐的院落。


 


6


 


馬車緩緩停在將軍府。


 


李清先一步下去。


 


我撩簾。


 


他竟然還在一旁,抬手讓我來扶。


 


若說剛才在人群中救下我,我還能當作他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面子。


 


畢竟現在我還是他的人。


 


我在外被人欺負,他面子上也不光彩。


 


但現在這舉止,倒著實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不過驚歸驚。


 


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搭上他的手腕。


 


他常年在外領兵徵戰,胳膊上都是腱子肉,硬得要S。


 


下車站穩後,我剛要把手從他臂上移開。


 


不料他反手握住我手腕,又隨意地揚起。


 


我身體旋轉間,已被他攬在懷裡。


 


我驚呼出聲,雙腿離地。


 


下一秒,我被將軍直接打起橫抱。


 


我探尋的目光對上他寵溺的眼神。


 


他劍眉微揚,抱兔子一樣,大步流星地抱著我邁進大門。


 


奇怪,真是奇怪。


 


他一路不停,直接把我抱進我房間。


 


桃枝一路小跑地跟在旁邊,想伸手幫忙又不敢,臉上又是驚又是喜。


 


「還跟著啊?」李清回頭看她。


 


桃枝一愣,

反應過來後,紅著臉關門退了出去。


 


李清這才放我在床上。


 


然後,他自己退回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剛才的柔情蜜意消失得一幹二淨。


 


燭光明滅,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


 


我忍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他朝我看過來。


 


我脫了鞋,坐上床榻,兩隻手撐在膝蓋間。


 


「我在想,將軍再在這坐一夜,明天是不是滿上京都是將軍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傳聞了。」


 


我頓了頓。


 


「可大家都不知道,將軍人前寵我無度,實則,清心寡欲得很吶。」


 


我尾音還未落,他忽然一個跨步衝到我面前。


 


粗粝的大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喘不過氣來。


 


他眸光清冷:「管好你的嘴。


 


他離得又遠了些,我停跳的心才漸漸恢復了節拍。


 


燭火被吹熄。


 


渾厚的嗓音在漆黑的屋子裡輕輕回蕩。


 


……


 


接下來一段時間。


 


繪春坊頂好的料子、十三味每日限量供應的肘子、悅色局價高難得的胭脂水粉、頭油首飾,還有其它各種各種的奇珍異品,都流水似的送到我房裡。


 


李清更是一下朝就扎進我房間。


 


不過數日。


 


我從滿上京奚落嘲諷的賤人變成了人人豔羨的女人。


 


李清帶兵神勇無雙。


 


守北境一年期間,他絕地反擊,扭轉原本的敗退局勢。


 


周圍不臣的小國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不敢貿動。


 


北境百姓,人人對他感恩戴德。


 


李家軍撤離北境時,全城百姓於城門外沿途相送十幾裡。


 


此番種種傳回上京,李清一時風頭無二。


 


偏偏,這樣神兵天將的人物,卻色令智昏,被我迷了心竅。


 


以致後來,他甚至時不時的告假不去上朝。


 


可轉頭,他又陪我遊園取樂,醉臥草場。


 


所以沒用多少時間,我又從全上京最幸福的女人變成人人可唾罵的狐媚子。


 


整整數月,街頭巷尾處,高門大戶內,處處都是我和李大將軍的各種傳聞。


 


期間,張亦然數次登門來告我的狀,都被李清不鹹不淡的態度擋了回去。


 


直到,李清要娶我為正妻的消息傳出時,大小姐再也忍不住了,大罵著上門。


 


7


 


「清哥哥,你清醒一點啊!」


 


張亦然對著李清大喊。


 


我坐在一旁抬眼瞅了瞅她,恍若未聞。


 


見李清還是那副冷淡的模樣,驕傲如張亦然,也紅了眼。


 


她聲音哽咽。


 


「李家世代忠良,李伯伯一生戎馬,浴血沙場。淮陽大戰時,他渾身滿是敵人的毒箭,卻依然S守堅持到援軍的到來。


 


伯母溫柔賢淑,和伯伯伉儷情深。李伯伯去後,伯母悲痛之下相隨而去。


 


清哥哥你十幾歲就隨父出徵,李伯伯不在了,你吃了多少苦頭才博得今日的功名成就,難道,今天就要斷送在這個妖女身上嗎?」


 


聽著張亦然聲淚控訴,我咳出聲。


 


感情,這都怪我?


 


我歪頭瞧去。


 


李清的目光在空中虛浮著。


 


他面色沉重,一言不發。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然然,

把嘴閉上,回你自己家。」


 


可大小姐怔情緒上頭,哪兒聽得下去這個。


 


他朝著李清越走越近,眼睛紅的嚇人,聲音卻柔緩了些。


 


「清哥哥,我知道你心中的抑鬱。你心裡沒有趙瀅,趙瀅也配不上你,可你不能違抗聖旨,隻得娶她。


 


現在她S了啊,你沒有聖旨的拘束了,你可以娶你想要的人啊。


 


你明明根本不喜歡這個賤人,為什麼要娶她呢?」


 


我嗑瓜子的手停住,身旁裝瓜子的盤子被用力地砸在地上。


 


「不娶我,娶你嗎?」


 


我笑出聲。


 


「憑什麼?就憑你陪伴將軍母親的那些年嗎?」


 


少女的心事陡然被我戳穿,臉上紅得像被開水燙過。


 


我卻不打算放過她。


 


「醒醒吧,將軍是將軍,

將軍母親是將軍母親。」


 


「你……」張亦然羞憤交加,欲要撲上來打我。


 


這次不用桃枝,李清直接擋在我身前,對他怒斥一聲。


 


雜亂糾纏之際,一道輕柔的女聲傳來。


 


「然然,退下。」


 


來的人是張亦然的母親。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力。


 


張亦然落魄之際,見到母親,委屈地衝到母親懷裡啜泣。


 


張夫人輕聲哄了她幾句,待她哭聲漸停,才柔聲向李清道歉。


 


「都是我平時慣壞了然然,竟然今天不知分寸地才摻和將軍的家事。」


 


她話鋒一轉。


 


「不過這丫頭也是仗著從小長在將軍府,與你與先夫人親厚,才不拿自己當外人,將軍莫怪。」


 


長輩清清淺淺幾句話,

擇清了張亦然的諸般錯處,李清還要恭敬地彎腰回禮。


 


8


 


「小青梅可是哭著走的。」


 


我忍不住帶了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別亂講,我心裡隻拿然然當妹妹的。」


 


我不答。


 


什麼哥哥妹妹這一套。


 


最是齷齪。


 


回到我房裡,桃枝湊上來,說夫人又來過一趟,留下了自己暫住的地址。


 


我沉吟半響,嘆口氣,讓桃枝告訴她,我不回去。


 


桃枝不解。


 


以前我不是總說夫人小姐對我極好的,像家人一樣。


 


可如今我為什麼卻狠心到見夫人一面都不願意。


 


上京甚至傳言,是我心虛,無言面見夫人。


 


謠言傳的兇時,更是有人大著膽子猜測,是不是我設計毒害了小姐。


 


為了就是借此自己一步登天。


 


「你信嗎?」我問桃枝。


 


桃枝絲毫沒有遲疑,猛力地搖搖頭。


 


她說將心比心,她不會害我,我也絕對不會害小姐。


 


是的,桃枝也是我撿回來的小乞丐。


 


那日我出門幫小姐採買東西,路上撞見她來向我乞討。


 


她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可那雙眼睛卻水靈靈地動人。


 


一瞬間,我想到了妹妹。


 


她現在應該也是這般大小了。


 


我給了她幾錢銀子,又問了她常在的地址。


 


之後每次出府,我都會給她帶些吃食衣服以及一些碎銀子。


 


她開始還心有防備。


 


就像我當年來到小姐家一樣。


 


被小姐帶回去後,我隔了近一個月才見到她。


 


那日她因背不下文章被老爺罰抄書。


 


我悄悄潛到她窗子底下,給她遞了吃的。


 


小姐一臉為難:「可是,爹爹說背不下來就不讓我吃東西。」


 


真是蠢笨。


 


別人不讓吃自己就乖乖聽話。


 


不等她反應過來,我掰下一塊酥餅塞進她嘴裡。


 


「這下反應都吃了,不如多吃幾口吧。」我朝她挑挑眉。


 


小姐那日還是吃下了一碟子的酥餅。


 


以至於夫人後來心疼小姐,偷偷來給小姐送吃的時,她根本吃不下。


 


但她不敢把我供出來,隻說自己是心裡自責,愧對爹爹的期待,所以吃不下。


 


但,從來不說謊的人,說謊太容易被發現了。


 


第二天,夫人就背著小姐把我叫到跟前。


 


她訓斥我沒有規矩,

可最後卻讓我去小姐身邊伺候。


 


「瀅瀅單純善良,以後難免吃虧。我要她身邊有一個勇敢聰明又忠誠於她的人,你能做到嗎?」


 


月光如水。


 


我信誓旦旦地承諾了。


 


但其實,我隻不過是為了在她身邊,日子能過的更舒服一點。


 


我入府後,頭上都是虱子,廚房的大娘就給我把頭發全剪了,說這樣才能徹底除虱。


 


到小姐身邊後,她看我頭發短短的,竟然給我織了一頂漂亮的小帽子。


 


她吃到好吃的糕餅時,總是偷偷留下兩塊私下給我吃。


 


她背詩文背不下來時,也總是纏著我和她一起背。


 


我不小心打翻茶碗、弄碎瓷器時,她也總站出來替我開脫。


 


慢慢的,她在我心裡,似乎不一樣了。


 


她說我被喊來她身邊那天,

剛好是雨過天晴的好天氣,所以我以後就叫天晴。


 


她說,以後如果有人問我姓什麼,我就說和她一樣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