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末了發出一聲冷笑。


「這便是你對我的報復?隻因我要納一個妾室,你便罔顧我們多年的感情,要與我決裂?」


 


我直視著他,一字一頓:


 


「太子殿下應學會避嫌,我們之間不過總角之交,情同手足。」


 


「論兄妹情分自然是有的,隻是,再無其他。」


 


蕭景晨皮笑肉不笑。


 


「所以按你的意思,我們從前的婚約也不作數了?」


 


「你從前還說,你要當皇後。」


 


我別開臉,


 


「你也知道那是從前,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罷了。」


 


蕭景晨氣得紅了眼。


 


他把懷裡的梅花糕狠狠摔在地上。


 


「好,那便如你所願。」


 


「沈若離,我倒要看看離了我,你還能找哪門子如意郎君。」


 


距離離開京都,

還有五日。


 


我和蕭景晨徹底決裂。


 


在他的授意下,我所居的春和殿也門庭冷落,鮮有人至。


 


這是我最初便能預料到的。


 


所以心裡沒什麼波瀾。


 


反正也隻剩最後這幾日。


 


清淨些沒什麼不好。


 


倒是聽聞蕭景晨這日脾氣很差,懲治了許多說闲話的宮女。


 


連帶著把京都大大小小官員家裡的適婚公子都奚落個遍。


 


好些人倒苦水倒到我這裡。


 


對著我,就差指天發誓,絕沒有二心,也不敢肖想長安郡主。


 


我嘆了口氣,索性閉門不出。


 


翌日,皇伯伯命人給我搬來許多箱金銀財寶。


 


這些錢財在禮部所出之外,是皇伯伯用私庫給我添置的嫁妝。


 


加上上次蕭景晨偷來的。


 


我的宮院險些放不下。


 


動靜還是有些大的。


 


不多時,整個宮裡都知道長安郡主要嫁人了。


 


嫁的是誰,各有各的猜想。


 


我當初和皇伯伯的提議,他完全照做了。


 


連蕭景晨都對此事毫無察覺。


 


他大概隻以為,嫁出去的是哪個偏遠表親。


 


因為偏遠,所以皇上不提,眾人也都沒放在心上。


 


晚間我去前殿拜謝,回宮時卻不期然碰見了蕭景晨。


 


燭光照著他的臉,他笑得喜氣洋洋。


 


手中拿著一方紅色的布。


 


走近細看,那不是布,而是一塊蓋頭,上面的鴛鴦交頸我隻繡了一半。


 


是及笄禮之前,我聽聞皇伯伯要給我和太子賜婚。


 


心緒起伏不得入眠,熬著夜一針一針縫制的。


 


如今出現在這裡,卻顯得不合時宜。


 


我還未說話,蕭景晨先開了口。


 


他的眼睛被燭火映得發亮,嘴角難壓。


 


「我找遍朝廷也找不到你要嫁的人,你在騙我。」


 


「至於嗎,沈若離,表面上對我說決裂,背地卻這麼用心地準備嫁給我的蓋頭。」


 


「誰教的你這麼心口不一,欲拒還迎?」


 


我冷臉伸手去抓,


 


「還給我,不是繡給你的。」


 


蕭景晨嗤笑,


 


「不是我是誰?京城近日無婚事,唯一的一樁——」


 


「難道你要說,你要作為和親公主,遠赴邊疆?」


 


「是又如何?」


 


我分毫不退地和他對視。


 


蕭景晨表情一僵,神色一分分變得冷硬。


 


末了,輕扯嘴角,發出一聲嗤笑。


 


「為了騙我,你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7


 


他把那方蓋頭仔細折好,塞進懷裡。


 


「今日我來不是為了和你爭吵。」


 


「無論你認不認同,你今後總是要嫁給孤的。」


 


「既然要做皇後,你就必須學會禮儀和寬宏,現在和孤去婉兮姑娘那裡給她賠罪,前幾日她被你傷得很重。」


 


我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要我去給柳婉兮賠罪?」


 


我深覺荒唐,


 


「憑什麼呢?」


 


蕭景晨卻自有一套理論:


 


「她身份低微,本就容易自棄,前幾日被你敲打一番,現下更是惶恐不安,夜裡難以入眠。」


 


「她如今這幅樣子和你脫不開幹系。


 


「再者說了,你們日後總要好好相處的。」


 


我看著他嚴肅的神情。


 


怒火燒到胸口,梗在脖間,忽而笑了。


 


「好啊,我和你去。」


 


「隻是不知,本郡主的道歉她到底受不受得起。」


 


我知蕭景晨看重柳婉兮。


 


卻沒想到,他敢把柳婉兮藏在自己宮裡。


 


到了地方,得知我是要賠罪,柳婉兮低垂眉眼,看也不願看我一眼。


 


我隨手拿起桌上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自她的頭發淋到她的中衣。


 


她失聲驚叫。


 


蕭景晨蹙眉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


 


我們對視的同時,宮外響起太監高昂的聲音:


 


「皇後娘娘駕到。」


 


「沈若離,你好深的心機,

我以往真是看錯你了。」


 


蕭景晨冷笑著甩開我的手。


 


力氣大得讓我往後踉跄了兩步。


 


他轉身上前想安撫住柳婉兮的情緒。


 


皇後娘娘進得宮中,隻瞥了一眼,面色比霜寒。


 


「來人,把這個不規矩的東西拉出去沉湖。」


 


蕭景晨跪在地上阻攔。


 


皇後娘娘蹙眉,


 


「你如今是太子,我本不願和你多起爭執。但晨兒,你該懂事,凡事知曉有可為,有不可為。」


 


「私藏青樓女子在東宮,我屬實不知你在想什麼。」


 


隻這一句,蕭景晨便知曉自己攔不住了。


 


他低垂著頭,按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皇後娘娘到底嘆了口氣。


 


心軟了幾分。


 


隻讓人把柳婉兮拖出去當眾打了二十大板,

扔出了宮。


 


最後離開時,蕭景晨看我的眼神冷得讓人心驚。


 


「若離,我竟不知,你如此恨她,不惜搬來母後。」


 


「你走吧,從此我們之間再無兒時情分。」


 


他這些話說得重,落在我心裡卻已激不起波瀾。


 


本來我就是要離開的。


 


和他之間也就隻剩那點兒時情誼。


 


自那一別,我們一整日沒有見面。


 


我忙著收拾行李,一一拜別友人,一時竟也無暇想起蕭景晨。


 


第二日我去了曾經的學堂。


 


把準備好的禮物一一送出。


 


學堂裡的孩子們同我當年一般大,我卻一個也不認識。


 


隻囫囵送完禮,參觀完如今學堂的大致模樣,便打算離開。


 


教書的老先生叫住了我。


 


他捋著胡子,

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是溫和的。


 


「此去千裡,萬望珍重。」


 


我一怔。


 


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見他費力彎下了身體,朝我行禮。


 


「長安郡主義舉高風,老朽莫不敢忘。」


 


出了學堂,那些震驚的餘韻徘徊在我心間,久久消散不去。


 


要出宮採買物件時,又迎面碰見昔日同窗。


 


小將軍江時駿。


 


8


 


他是江老將軍偏房所出,年有八九便上了戰場。


 


和他同窗的記憶在很久之前。


 


此時碰見,我本想行個禮就走,他卻一步移到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沈若離?」


 


我抬頭,不得不停在原地。


 


「江小將軍好。」


 


他抱著劍笑了。


 


「郡主還是如從前一般脾性,

裝著克己復禮的樣子,可不情願都寫在臉上。」


 


江時駿長得很有特點。


 


他一身軍衣,渾身的肅S氣,不笑時顯得兇狠,笑起來又沒來由地一身痞氣。


 


我正猶豫著不知從何回答。


 


他卻自來熟地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東西。


 


「要出宮去?我今日休沐,陪你去吧。」


 


小將軍都這麼說了,再推拒便顯得無禮,我隻能無奈將他帶上。


 


行至半路才想起,他若真是休沐,又怎會出現在宮門口。


 


頓時胸中一口氣堵著不上不下。


 


「若我沒猜錯,你便要離京了吧,你離京做什麼?」


 


我驚訝望向他,「小將軍怎知,我要離京?」


 


江時駿指了指冬雪手裡的東西,挑眉。


 


「你採買的這些,馬鞍、狐裘、藥材、火折子……可沒一樣是在京城用得上的,

更別說宮裡了,我看不出才奇怪。」


 


「你身為郡主,一般不可出京城,除非……」


 


他眯了眯眼,凝視我半晌,面色忽然變得冷肅。


 


「莫非要被送去和親的那個倒霉蛋,是你?」


 


江時駿硬要送我一把匕首。


 


那匕首柄部鑲嵌各色寶石,一看便價值不菲,我不肯要。


 


他卻堅持要給我。


 


「郡主若覺得大庭廣眾下這般拉扯很好看,便繼續吧,左右我是行軍之人,無所謂流言蜚語。」


 


我動作一頓,沒再推拒。


 


可到底忍不住回嘴,


 


「我不日也要離京,流言蜚語如何,也不是我在乎的。」


 


江時駿笑得整個肩背都在抖,


 


「那便更好了,這世道,沒臉沒皮的人才能活得開心。


 


我沒料到自己和江時駿會如此簡單就相互熟悉起來。


 


雖是昔日同窗,可我早忘了從前的事。


 


如今卻像老友重逢,說不出來的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