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風吹枝葉摩擦的沙沙聲與鳥叫蟲鳴聲交織。


  經年堆積的枯枝腐葉之下,草木根系盤根錯節的泥土之中,一條外表普普通通的小蟲子,正在以一種不太普通的速度,奮力挖掘著。


  它身後是一條筆直且細長狹小的通道,盡頭處是一塊裸、露於地表的石頭,上面躺著一具從高空筆直墜落下來,內裡摔得支離破碎,但外表粗略看起來還很完整的鳥類屍體。


  鮮血在屍體下方蔓延,卻沒有引來任何一種以此為食的生物。


  甚至就連旁邊不遠處螞蟻窩裡的螞蟻,都沒有來這裡看上一眼。


  因為它隻是一副幻象,介於虛實之間,隻呈現給‘看’到並且知道它的‘人’。


  這是怪物給自己留的後路。


  並不是說,這才是它的真身。


  它將自己一分為三,兩個白無常追的,地下暗河裡被冰凍的,也都是真身,隻不過重要性偏低一些。


  它們一個引開白無常,

一個卷走怨鬼,看情況不對就直接滅口。


  這裡藏著的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在仔細觀察過情況後,它才喚醒了這一部分身體,潛入地下。


  為了避免被探查到,它沒有使用任何特殊的力量,僅靠著身體本來的力量在挖土離開。


  這樣效率雖然很低,但勝在安全。


  而且不需要分出太多的心神來操縱,走直線就是了,不管遇到什麼,山也好,水也好,石頭也好,直接挖過去。


  這是怪物在聽到那個女人說那一番話之前的想法。


  現在它開始有些猶豫了,因為不確定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真的知道,還是隻是在詐它?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裡掠過,它忽然感應到危險來襲,像是沒有感情的挖土機器一樣的身體,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刀風刃從高空劈下,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了上方的石頭,厚厚的泥土與其中虬結纏繞的根系,

直達怪物身軀所在的地下深處,斬在它將要挖掘的路上。


  但凡晚上那麼一瞬,它的頭就會被一同斬斷。


  雖然對於它這樣的怪物來說,腦袋落地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但可能是待在母體內太久,思維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人類的影響,這一瞬間,怪物生出了一種後發的感覺。


  “怎麼不繼續了?”一個淡淡的聲音,穿透層層阻礙,傳進它的耳朵裡,那種感覺,像是在它耳邊說的,又似乎是在腦海之中響起。


  精神力傳回來畫面,隻見那個古怪的女人,穿著一身與這片環境格格不入的漂亮裙子,身姿輕盈靈巧的站在地面上的一棵大樹枝丫上,臉上是它已經有點熟悉了的漫不經心的表情。


  這一刻,怪物終於確定了一點——


  那個古怪女人說的是真話,並非是在詐它。


  但是……怎麼可能?!


  地下河深處洞穴裡的那具身體,分明看見這個古怪女人還在那裡,

是活的,會動,會說話,會呼吸,有體溫,還能施展強大的術法!


  可是她又同時在這裡,並且這個看起來也是真的。


  至少那一道風刃所蘊含的恐怖力量,它能感覺得到。


  被周家供養了這麼久,怪物自認對人類修行者的已經足夠了解,可是如今這一幕,完全超出了它的認知。


  它一時無法確定,眼前這個,真的是人類嗎?


  “它告訴我,你的這三具身軀很特殊,思維互通的同時,又可以看做單獨的個體……”洛聞書說著話,手上動作微微變換。


  隨著她的動作,周圍的景象瞬間發生了變化,從樹木蔥鬱繁茂的山林,變成了一處被迷霧所籠罩的空間。


  這是洛聞書在洛星嶼他們跟鬼嬰玩遊戲期間布置的。


  當然,不是她親自動手,而是驅使紙人來完成的。


  這裡畢竟不是她的地盤,不能隨心所欲,而這種異類又十分難纏,因此隻能早做準備。


  她布置好一切之後,就靜靜等著怪物送上門。


  而怪物對此毫不知情,還自以為小心翼翼的隱藏蹤跡,殊不知所有的一切都被洛聞書看在眼裡。


  之後謝翡和謝嘉石追著其中一份軀體遠去,從地下挖出了一條通道的無數蟲子卷走鬼嬰以及帳篷裡的其他人,看起來就像是本體。


  洛聞書卻是知道其中貓膩,換了紙人跟過去,自己在這邊等著。


  果不其然,這裡還藏了一手。


  她朝怪物露出善意的微笑,“來玩遊戲吧,猜我想知道什麼,能讓我滿意的那個,就可以活下來。”


第96章


  “媽媽,我感覺它好像很生氣?”


  地底深處暗河旁的洞窟裡,洛星嶼仰頭,眼神疑惑的看著上方的長條怪物。


  這個東西比鬼嬰長得要更抽象一些,甚至都沒有稱得上是臉的存在,自然也就看不出情緒來。


  但洛星嶼又確實是感覺到了那種強烈的情緒從怪物身上散發出來,

若有似無的,彌漫了整個空間。


  可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媽媽也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怎麼突然就生氣了?


  “不用管它。”洛聞書說。


  冰面延伸出一張長椅,她坐了下去,眼神都懶得給怪物一個,用漫不經心的聲音,說著可怕的話,“記住,隻能活一個。”


  洛星嶼和金有錢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但是敏銳的注意到了長椅的樣式,十分寬敞,於是自覺的坐了上去,等待著後續發展。


  然而等了一會兒,穹頂上懸吊著那個長條怪物,壓根沒有任何反應。


  “嘴硬是吧?”洛聞書問了一句。


  她話音落下之後,洛星嶼聽到旁邊響起一個很輕的聲音,下意識側頭去看,就見洛聞書手中繚繞著一團電光,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世界,裡面雷電交加,劈啪作響。


  洛星嶼:“!!!”


  媽媽我想學這個!


  金有錢也看見了這一幕,

臉上表情跟他旁邊的洛星嶼如出一撤。


  師父我將來有機會學這個嗎!!


  而怪物的感覺就很不好了。


  禁錮住它身體的冰層加厚了一圈,原本裡面的那一層冰則化成了水。


  它的身體非比尋常,按理來說是不懼怕雷電的,但這個古怪的女人,卻給它一種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


  下一刻,便見得女人手中的電光,投映在了它身軀上方,無數細小的電光劈了下來,融入包裹著它身軀的水裡,瞬間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無法形容的劇烈疼痛瞬間傳遍全身,強勢侵襲進入靈魂深處。


  怪物痛苦的哀嚎起來,然而並未傳出半點聲音,盡數被周圍的水與火吞噬。


  它痛苦的樣子,卻是被清透的冰面,完整的呈現了出來。


  恍惚間,它聽到那個可怕的女人說,“你猜它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怎麼選擇?”


  ————————


  迷霧幻境之中。


  怪物被迫褪去了偽裝,

從普通蟲子,變回了本來的樣子。


  它看起來跟地下暗河洞窟裡的懸吊著那個東西差不多,但仔細看,能發現有細微的差別。


  它已經初步具備了一些人類的特徵,隻不過十分的抽象。


  “有什麼想法嗎?”洛聞書問道。


  在這片親手布置的幻境裡,她能掌控更多的東西。


  比如此刻,她能清楚的感覺到怪物傳遞出來的情緒,憤怒,恐懼,遲疑……以及它做出的選擇。


  洛聞書略微有些意外,“你也跟它一樣的選擇嗎?”


  “也行。”隨著她話音落下,這片原本安靜的空間,忽然吹起了風。


  怪物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見此情況,瞬間聯想到了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而幾乎是它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便‘看見’無形的風,彎成刀刃的形狀,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幾乎擠滿了整個空間。


  那個可怕的女人,朝它笑了一下。


  一瞬間,

那些懸浮的風刃,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齊齊朝它襲來。


  而在這處詭異的空間裡,它的力量幾乎被完全壓制住了,無法施展。


  隻能面對,避無可避。


  風刃瞬息而至,比真正的刀刃還要鋒利無數倍,並且蘊含著一股可怕的力量。


  而它的身體,像是豆腐一樣脆弱不堪一擊,被大大小小的風刃,從四面八方,切割成了數不清的碎塊。


  碎屍萬段!


  可它並沒有死,意識無比的清醒,被迫承受著那種難以用語言去描述的劇烈痛苦的侵襲。


  這一瞬間,它忽然對這具以前引以為豪的強大身軀生出一種恨意來。


  為什麼不能像真正的人類那麼脆弱,碰一下就碎呢?


  這樣一來,它就隻用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就能徹底從這段屈辱的經歷中解脫。


  但很快它就知道,即便真如它所想的那樣,也沒有任何用。


  隻見籠罩在幻境周圍那些濃鬱的迷霧,

忽然湧動起來,向著它散落一地的軀體而來,將它們徹底籠罩。


  它感覺到了一絲溫暖,這對於人類而言,或許是一種很舒適的感覺,但對它來說,卻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它看到自己散落的軀體碎片,在迷霧的‘幫助’下,被迫恢復了活性,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向著其它部位靠攏。


  很快,它們便將自己拼接成了稍微大一點的碎片,再繼續往下拼接。


  接口處十分的光滑平整,起初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一條很細很細的線條,片刻之後,就徹底愈合了,找不到半點痕跡,就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這是怪物自身擁有的再生能力,但又不單純隻是它自己的力量,還有著某種它不知道的可怕力量在強行幹預。


  這種再生能力,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消耗的是身體裡的本源力量,相當於是人類的壽命。


  不過怪物的本源之力十分強大,一次徹底的再生,

消耗也不到百分之一,它完全負擔得起。


  可是此刻,在那一種特殊力量的幹預下,這種消耗突然暴增,是以往的十倍還多。


  怪物內心的恐懼,一瞬間更深了。


  這時它聽到那個可怕的女人說,“你將身軀一分為三,看似都是你在操控,但它們同時又是獨立的個體。”


  “你之所以佔據主導地位,是因為這具軀體中所擁有的力量要更強一些。”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況,繼續消耗下去,你這份優勢,很快就會蕩然無存……”


  洛聞書看著它,“你猜到時候,它們會不會有什麼想法?”


  她說完了話,怪物的身軀也拼合完成,看起來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