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個“深”字,被咬得音稍重。


  然後她便很自然想起他之前說的話,面對這種玲瓏浮凸的美女,他居然說人家無聊,還做了形容,外國人講唐代史。


  沈弗崢輕翹唇角,仿佛她說了無比可愛的話。


  那笑容讓鍾彌有些坐立難安,她微微側過頭,去看桌上放點心的小盒子,仿食盒的包裝,蓋子透明,能看清裡頭的擺樣兒。


  鍾彌慚愧,至今她都沒有耐心去排隊給什麼人一次性買齊這八樣東西。


  “真用心。”


  此刻彼此之間如有一絲安靜,那種道不明的曖昧就會像菌群落進培養液裡,一發不可收拾地擴散。


  所以鍾彌平淡地繼續說著:“這種資深導遊,別說是引經據典,上下五千年,就是照本宣科,讀遊客手冊,也不會讓人覺得無聊吧。”


  沈弗崢反問她:“是嗎?”


  鍾彌也反問他:“不是嗎?”


  沈弗崢沒有表情幅度,而她說的時候微瞪眼,

有點兒稚氣較真。


  這種廢話往往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於是鍾彌說:“你的喜好還挺難琢磨的……”


  其實她想問的是,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不無聊?但沒必要了,因為她覺得沈弗崢能聽懂話外的意思,繞與不繞,他都聽得懂,就像那位資深導遊臨走前還要說一句“您之後來州市,需要導遊的話,還可以找我。”


  但應與不應,是兩碼事。


  不止那位資深導遊。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一舉一動也都太透明了。


  她也從來沒遇見過,像他這樣的男人。


  外頭下雨了。


  雨點落在窗上,因自身單薄,無法幹脆下墜,動彈不得地覆在一層透明玻璃上,被動成一枚標本,被人觀察。


  服務生給她端來一杯檸檬水。


  鍾彌伸手,略扶住杯壁道謝,也是這個角度,她看見對面沈弗崢的杯子裡泡的茶。


  是茶湯清碧的六安瓜片。


  “你喜歡喝這個?”


  沈弗崢回答:“以前沒喝過,那次送你去寶緞坊拿衣服,店裡的人泡了一杯給我,味道很好,我很喜歡。”


  他泡茶的杯子是咖啡杯,鍾彌望周圍,確定了這的確是個西式的咖啡座,陳列櫃上咖啡豆品類很多,但不像隨便能拿出六安瓜片的地方,她很好奇:“誰幫你用這個杯子泡的?”


  “我問他們有沒有這種茶,他們叫我稍等,然後就這麼拿來給了我,我沒那麼愛喝茶,用什麼杯子,也沒那麼多講究。”


  鍾彌低聲說:“還挺稀奇。”


  帶優雅手柄的咖啡杯裡泡六安瓜片。


  “稀奇不好麼?”他淡淡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面朝落地窗外看雨。


  大雨時的天光是瞬時變動的,明暗閃接雖然並不明顯,但隻要留心觀察,還是可以看出帧與帧之間的光影差別。


  帧,聽起來像是電影名詞。


  她意識到自己在美化。


  就像所有離別,人們總覺得離別具有脫離日常的詩意。


  而詩行詞篇裡,離別往往是相思的上闕。


  鍾彌低下頭,也去捧杯子喝水。


  唇舌經由檸檬水潮潤,她抿一抿,微微的酸,似攢出一點可供濫用的勇氣,問對面那個人:“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新鮮?”


  沈弗崢放下杯子說:“你這話也很新鮮。”


  也。


  鍾彌了然。


  她去翻自己帶來的包,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取出其中的東西,放手心裡,攤到沈弗崢面前。


  “你不是讓我幫你看手相嗎?我幫你算過了,你命犯孤星,易遇邪氣,小桃木是闢邪的,這個無事牌送給你。”


  沈弗崢從她手心收過來。


  這種耐得住年月的木料都很有靈性,新有新的樣子,舊有舊的樣子,痕跡無法說謊,他手上這個顯然是後者。


  沈弗崢復述她的判詞,命犯孤星,嘴角隨即彎了彎,他好笑地問她:“看手相都不需要我把手攤開嗎?


  鍾彌面不改色:“都說了我全憑胡說,哪需要那麼多依據啊。”


  他笑容更深。


  東西是個掛件,但無事牌沒什麼花哨紋路,隻要料子好,也不那麼講究設計和雕工,沒什麼賞玩意趣,圖個意頭好罷了。


  可沈弗崢卻提著編繩,前後翻面,仔細打量,仿佛拿到出土文物似的在慢慢研究。


  鍾彌卻不想再多待。


  “你今天走,我就不送你了,本來我們也沒熟到那種程度,我先回家了,祝你一路順風。”她說著拿包起身。


  沈弗崢留她:“我下午走,中午一起吃頓飯?樓上就有餐廳,本地菜做得還不錯。”


  鍾彌得承認,他簡單的一句話就具備拉扯的力量,她甚至不知道他說的“下午走”和之前說的“不急這兩天”,是否都是臨時起意的一句更改,挪動的腳步就像被牽引住一樣。


  但鍾彌知道,他做這樣的決定很簡單,甚至沒有半絲猶豫糾結。


  他太遊刃有餘。


  這種遊刃有餘太超綱,甚至推翻了鍾彌對遊刃有餘這四個字的認知,她曾以為遊刃有餘是一種靈活,實際上,最好的遊刃有餘是讓人察覺不到靈活。


  隻是自然妥帖,無法反駁。


  但是可以拒絕。


  所以鍾彌搖頭說:“不了,沈先生自己享用吧。”


  有時候電影不上不下放到後段,即使此刻劇情的懸念無比吸引人,看垂死掙扎的進度條也該知道,這故事要爛尾了。


  沒有什麼空餘再去發展了。


  沈弗崢沒有強迫她,或者再出言挽留什麼,他一直很尊重人,隻一邊拿出手機一邊跟鍾彌說:“外面在下雨,我讓老林送你。帶傘了麼?”


  這酒店附近的確不怎麼好打車,尤其是大雨天。


  鍾彌看一眼自己的包:“帶了。”


  “那就好,再等一會兒,老林馬上就來。”


  從酒店門口往外走那段路,即使撐著傘,

也擋不住雨氣蔓延。


  沿著環島路,老林將那輛掛京A牌的黑色A6緩緩開近。


  關於這車,關於這車主人的種種,鍾彌腦子裡像短時間速播了一段紀錄片,毫無旁白,畫面快速疊換到目不暇接。


  最後停在這個潮湿的青灰雨天。


  雨點在傘面上敲得噼裡啪啦,今天穿裙子是錯誤決定,小腿早被掃湿,一片裙角湿透粘在腿上。


  手指抓緊傘柄,她覺得自己就像死死撐著這張薄布的纖細傘骨,既虛張聲勢,又難堪風雨。


  或許是不甘心。


  有些有因無果的相逢,不是豔遇卻勝似豔遇,鍾彌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可能得花點功夫才能把這個男人淡忘幹淨,所以也不想當那個被輕易拋諸腦後的人。


  臨收傘上車前,她忽然回眸說:“你這車牌,是我生日。”


  沈弗崢站在車邊,朝鍾彌望過來,他面容隔著茫茫雨霧看不清明,但鍾彌聽到他的聲音,

在這暴雨天裡突兀的溫柔,應著她的話說。


  “是嗎,那鍾小姐同我有緣。”


  –


  傍晚雨停。


  天色漸暗,路面依舊潮湿。


  從酒店回來後,鍾彌下午睡了長長一覺,但多夢,導致睡醒了也不太精神,走到戲館門口,腦海裡跳脫一瞬,她停下腳步。


  她想到某個畫面,戲散場後送走沈弗崢的車子,她久久站在戲館門口,努力想一個形容詞,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此時此刻,她微微仰頭看馥華堂的招牌。


  終於想到那個詞了,心裡卻隱隱難受。


  原來是曲終人散。


第13章 解凍感 久侯故人歸


  八月裡數場雨掃清暑熱。


  入九月,早間溫度明顯衰下來,起小風,吹進室內都蘊著一股清涼氣,拂上皮膚似一層透明冷紗。


  鍾彌穿短袖裙子下樓,被打掃衛生的淑敏姨喊回去,添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


  說早晚氣溫低,

當心感冒。


  出門前,她檢查一遍包包裡的身份證復印件和體檢報告,按先前約定,今天得去實習機構辦入職手續。


  七八點出了太陽,天氣不錯。


  州市的公交也難得準時,從手機裡刷了出行碼,鍾彌就近找位置坐下,屏幕裡即時彈出一條扣費短信。


  她將長框一抹消除,戴上藍牙耳機,點開音樂軟件,看著車窗外隨公交啟動漸漸後退的風景。


  快到商業樓時,陽光一晃,她倚窗瞧見那個於她而言,有一點特殊意義的公交站牌。


  記憶裡雨幕連天,那人就是在這裡送她去寶緞坊取旗袍。


  至於那件旗袍麼?


  昨天晚上淑敏姨收拾換季衣物,鍾彌已經叫她存箱收好。


  應該不會再穿了。


  上次過來面試是周末,鍾彌還當這棟商業樓清冷,今天周一,實打實遇上早高峰,甚至第一批電梯她都沒擠上去,隻能等另一部電梯下行載客。


  鍾彌的手機這時候響了。


  來電顯示是媽媽。


  今天早上鍾彌剛起,就聽淑敏姨說,蒲伯天不亮就打電話來把章女士喊走了。


  外公身體不好,鍾彌當時緊張起來,問外公怎麼了?淑敏姨說:“你外公沒事,那一大早老先生都不一定起來了,聽你媽媽在電話裡說,好像蒲伯說是什麼東西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