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彭東琳帶著兩個佣人來,把孩子抱走了,過來就怒火衝天的:“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你見萍萍,必須通過我!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旁巍心平氣和說:“離婚了,有些見面,我認為能免則免。”


  “你就那麼不想再見到我?”


  雖然坐的是露天餐吧,但店裡還是有人看過來,小姑娘嚇得不輕,弱聲解釋:“……是我想吃漢堡。”


  彭東琳瞪向她:“我不是說了,不許碰外頭那些不幹不淨的東西!我說的話你為什麼從來不聽?你不是他的種,倒真是很像他!”


  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了她這副樣子,旁巍護著瑟縮的女兒,冷下臉色喝止:“彭東琳!你想罵誰可以直接罵,沒必要這樣指桑罵槐嚇孩子,沒有意思,真的。”


  所謂的不幹不淨都是她定義的,她也隻能接受別人遵從。


  婚姻不合,離婚是雙方的決定。


  旁巍是想清楚了,

她是完全想錯了,她以為旁家岌岌可危,但凡看清利弊,旁巍用不了多久就會回頭來求她。


  離婚是為了復婚,是一種變相的警告和懲戒,是落鞭子前手臂要朝後蓄力,你以為那是遠離?隻是想讓這個苦頭更深刻而已。


  可旁巍離婚沒多久在外頭養了個女大學生,砸錢捧戲子這種髒手的低級事,他也做得出。


  他果然亦如初見時一樣叫人驚豔,不走尋常路,他起先在旁家不受重視,就幾個邊角的文化收藏公司在手上,賣二手家具,他當年都能賣出自得其樂來,也算本事了。


  彭東琳一度恨旁巍沒有事業心,旁人虎龍相鬥,他演人淡如菊,他怎麼不像他那個發小沈弗崢?不然他應該明白,彭家現在是她在挑大梁,他為什麼不肯低頭跟她示好?有她這樣的老婆,拜託去燒香吧。


  旁家從他們離婚那會兒就開始鬧分家,旁老爺子吊著一口氣,事情也拖到如今。


  旁巍父母那邊也希望他們能復婚,

旁家很傳統,婚姻在他們眼裡一直是最便捷有效又一勞永逸的避險策略,所以這幾家裡頭,也是旁家衰得最快。


  最近他們跟旁巍說的話已經很難聽,叫他至少在前妻面前裝裝樣子。


  “她再瘋,起碼對你真心一片,掌控欲也是愛,你三十幾歲的人了,怎麼不明白呢,你現在外頭養的那個,除了年輕漂亮,有什麼好的。”


  肺腑之言了。


  旁巍不聽,也不是圖外頭養的那個年輕漂亮,什麼年輕漂亮的以前沒見過,他覺得可能是離婚後遲了十幾年的青春叛逆期到了,安分守己的楷模當夠了,就想幹一些這些人不許這些人瞧不上的事兒。


  這些人越失望,他就覺得自己越從殼裡掙脫了一分。


  他手上已經沒什麼錢,前陣子又投了一部爛片,這感覺並不壞。


  小姑娘的經紀人到他跟前小心翼翼提著這角色挺適合她,她從小學舞,有這份氣質,沒準兒就能出一個代表作,

以後戲路就好走了。


  旁巍聽了就點頭,東摳一點西湊一點,先拿了兩千萬,往出品人裡添了個名字。


  從商場出來,旁巍仰面,看了會兒團了霾的天,長長一嘆,像是悲極反笑,跟沈弗崢說:“你看看我,二十出頭家裡安排結婚,我就結了,她生不了孩子,說領養一個,也養了,什麼都妥協過了,現在呢?”


  樓要倒,再添多少瓦都是多餘。


  四九城裡風雲突變,大廈將傾是常事,能力挽狂瀾的又有幾個?


  沈弗崢打趣著安慰好友:“現在是個二手男人,搗騰二手貨,越活越招牌了,下次春拍預展記得喊我,去給你捧捧場。”


  旁巍苦笑一下,從紙袋裡撿出顆霜糖山楂球,酸裡嘗出甜味。


  兩人在附近的清吧喝酒喝到天黑,沈弗崢聽旁巍倒苦水,也沒什麼可倒,除了那個小明星他半點不了解,其他早就知情。


  旁巍喝多了,被司機架著,腳步虛晃往外走,

忽想起沈弗崢車鑰匙還在他這兒,他從兜裡掏出來,丟給他,醉裡不忘損人一把:“開什麼邁巴赫呀,沒品味。”


  買車的事,是從州市回來的某一天,他忽然想起,交給盛澎去辦的,京市當時就有一輛頂配的,車漆顏色不對,沈弗崢也不要,指明了,就要這一款,最近才等到。


  沈弗崢擺擺手:“你懂什麼是寶駒?趕緊回去吧。”


  旁巍對他說:“那你別自己開車啊,叫老林來。”


  “知道——等等!”


  沈弗崢忽的揚聲喊住他,“我鑰匙上的掛件呢?”


  腦子喝暈了,旁巍踉踉跄跄又坐回來,酒氣燒喉,灌了兩杯檸檬水,趴臺子上,緩了半個多小時,他才尋到一點頭緒。


  “好像……應該……掉商場裡了,她媽媽非叫佣人抱她走,萍萍當時嚇哭了,彭東琳哄著去給她買別的禮物,好像……扯掉了,也不確定……”


  沈弗崢沒喝多少,

送走旁巍,吩咐老林去商場找東西,老林一看時間,擔心說:“這個點兒,商場快打烊了。”


  沈弗崢蹙了眉。


  老林知道,他這是很不高興了。


  之後商場燈火通明,直到尋回那麼個小玩意,車子往夜色深處開,這一天的人仰馬翻仿佛才堪堪安靜下來。


  說靜也不靜。


  那是一種靜默之上的喧囂,無聲勝有聲。


  就像沈弗崢之前說的那句“算了吧”,老林現在才悟過來,那不是翻篇的意思,也半點沒有翻篇的意思。


  那句算了吧,更像是遇到了生僻詞,搞不明白,先卡在這一頁,他沒打算看別的書,書還像那小掛件一樣,攥在手裡,擱在腿上,他還是要往下讀的。


第27章 昌平園 胭脂寶褶


  京市冬天氣候幹冷,不宜居。


  十一月末,京市下了第一場雪,雪停的頭天,沈弗崢的母親和大伯母準備坐私人飛機飛國外,去看看沈弗月的婚房。


  她那位未婚夫是留學讀書認識的,但沈老爺子不滿意,華裔,還不太會說中文,徒有新貴的噱頭,說難聽了就是在金融街混口飯的資本掮客。


  老一輩最瞧不上風口搏食,不安穩不富貴,總之是不好。


  老大這一門,先是沈弗永夭折,後是沈兆之病故,大媳婦兒本本分分孀居這些年,帶著一個女兒也不容易。


  沈弗月雖是孫輩裡唯一的女孩兒,但性子傲,除了對她四哥肯露幾分好顏色,跟誰都說不到一塊去。


  婚事上再不如她的意,怕是要跟家裡人再生龃龉。


  這場戀愛談了不少年,沈老爺子歲數也大了,杖朝之年還有心力去管的事越來越少,最後聽之任之,倆人磨到去年才定了婚。


  往年冬天,家裡這些女性長輩也愛去國外度假,短則半月,長則待到年前。


  外頭的雪還沒化幹淨,何瑜走前收著衣服,還問沈弗崢要不要同她們一起。


  沈弗崢說忙。


  何瑜看著兒子,哼一聲,指一件牽牛紫的羊絨套裝,提醒佣人熨一遍再收進箱子裡。


  外頭有個臉生的小男孩瘋跑過去,年輕的保姆在後頭追著哄著,叫他慢點跑別摔著。


  臉雖生,但這小孩兒昨天才喊過她一聲三奶奶。


  何瑜包上一封厚厚紅包,她保養好,皮膚白皙,菩薩似的面孔,瞧著就善,笑著誇,哎呦真可愛。


  扭臉跟沈弗崢從茶廳出來就換了臉色,再多一份笑都懶得給。


  沈弗良的那個私生子,果然是外頭野路子養出來的,年紀才多大,小聰明不少,半點純真沒有,厭得像個野猴子。


  何瑜喝過洋墨水,嫁進沈家這麼多年也拗不過來愛茶勝過咖啡,這會兒看著小孩兒和保姆跑過去,捧著薄薄的骨瓷杯子,心裡嫌著野路子上不得臺面,轉念瞧著沈弗崢又格外滿意。


  還好她的兒子有本事又不叫人操心。


  誰敢操他的心?


  上一個往她兒子身上打主意的,

氣得昨天的家宴都不來了。


  何瑜說:“我有個老同學的女兒,還沒結婚,跟你年紀差不多大,本來想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想想算了,你小姑姑之前想給你介紹蔣骓的堂姐,還特意去老爺子跟前說什麼親上加親,人家拜月老,想拴的是你啊,你倒好,轉手把紅繩丟到你二伯家去了,他家倒是樂意接,蔣小姐好好一個黃花大閨女,現在嫁過去要給人當後媽,你小姑姑跟姑父之間關系本來就差,現在蔣家要恨死你小姑姑了。”


  說完,養尊處優的纖細手指一點沈弗崢,“你小姑姑現在也要恨死你了。”


  “小姑姑和姑父怎麼就關系不好了?她平時不是很順姑父的意麼?”


  “表面和睦罷了,誰知道關起門來都怎麼吵。”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何瑜露出一個沒得計較的表情,“而且你姑父這麼多年,心裡都是有人的。”


  “據說當年你小姑姑答應了,隻要那位章小姐回頭,

就放你姑父自由身,你姑父才肯和她結這個婚的。”


  “你小姑姑既聰明又笨,捏準了章家人寧折不彎,章小姐是不可能回頭的,就像你爺爺,這麼多年,沈家人一年又一年去州市看望,什麼禮數都做全了,那位章老先生也從沒回過京市一趟。”


  何瑜放下杯子起身,拂拂衣褶,笑盈盈跟沈弗崢說,“做人呢,一定要面善心狠,那些鬧得張牙舞爪的,都是被捏著痛處的軟柿子,成不了氣候。”


  她沒察覺說這話時,沈弗崢神色裡的一絲異樣,錯身從他身邊走過去看行李收得怎麼樣。


  人進了衣帽間,聲音又傳出來。


  “你不跟我們去也好,這場雪下的,旁家老爺子去世了,你爺爺多少心裡難過,旁老爺子以前還是跟章老先生一塊舞文弄墨的,唉,今年昌平園的戲不知道還會不會唱。”


  何瑜前腳一走,戲帖就送來沈家。


  初雪一過,昌平園開戲,

照慣例,一連唱三天。


  論資排輩,各家領著老老小小,坐哪兒都有講究,今年前排空了一張椅子。


  上來就是一出《生死恨》,說什麼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裡幾多愁,悲悲愴愴,應了歲末衰雪的景,起了故友長辭的頭。


  說是聽戲,現在年輕人幾個能一坐幾個小時,從早到晚,聽這些吊著嗓子的婉轉花腔,附庸風雅,點卯陪坐罷了。


  昌平園那麼大,水榭回廊,梅園小徑,人來人往,碰頭都要打招呼,說白了跟京市大媽的公園相親角也沒區別。


  何瑜從小教他,面善心狠,沈弗崢有些愧意,三十年了,學不來十成十。


  碰見蔣骓帶著女朋友小魚過來,身旁還有那位蔣小姐,跟沈家結親是大喜事,嫁給沈弗良卻是個噩耗,離上回在沈家見,不到兩個月,這位蔣小姐眼見著憔悴不少。


  小魚是個喜鵲樣兒的人物,嘰嘰喳喳老半天,蔣小姐也隻是勉力笑了一下。


  “四哥,你不知道,我剛才出了一個好大的糗!剛剛見到沈爺爺,我特別緊張,他忽然說女孩子抽煙不好啊,我心想我不抽煙啊!我還以為蔣骓不想娶我,背地裡造謠說我壞話呢!”


  蔣骓立馬撇清:“我可沒啊,你少賴我!”說著捏她臉上的一點嬰兒肥,嫌棄道,“你可真丟人啊虞曦!多大了,兜裡還放擦炮,還被我外公誤當成煙盒了。”


  “我哪知道!不是你說你二哥家有個小男孩兒也過來嗎!我想著——”


  小魚嚷著,猛一下捂住嘴,瞪圓的眼睛裡滿是歉意看著蔣小姐。


  蔣骓也露出頭疼的樣子。


  沈弗崢淡淡笑了一下,緩解氣氛:“你們玩兒,我出去抽根煙。”


  蔣小姐抿著唇回頭目送他。


  這人氣質冷,得襯霜雪,更孤高出塵了。


  昌平園開戲的第二天,人通常比第一天多,那些生臉也不必一一認識,各家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朋友也塞過來玩,

湊個熱鬧,開個眼界,真認起來也費勁。


  這兩天旁巍都沒過來。


  彭東琳沈弗崢倒是打過一次照面,身後跟著的保姆抱著穿粉袄的小姑娘,萍萍扭過身子甜甜喊他。


  “沈叔叔。”


  彭東琳便看過來,她受西式教育,又一貫是鐵娘子做派,氣勢壓人,皮笑肉不笑地動了一下嘴角:“真沒想到,沈先生這麼討小孩子喜歡。”


  沈弗崢手上帶著黑色的羊皮手套,他走近,自然地脫出右手,用溫熱的手指撥了撥萍萍被風吹亂的細軟劉海,沒看旁邊的女人,隻淡聲回著:“小孩子什麼都不懂,隻要真心對她好,她就很容易有好感,沒什麼好奇怪的。”


  園子裡三餐都有安排,冷餐熱食,廚子都能做,戲到晚上還有一場。沈弗崢很忙,打招呼的,搭話的,仿佛應付不完。


  天黑得早,剛出飯廳,又遇到那家園林私房菜的老板。


  對方點到為止地探聽了一句:“我那魚缸沈四公子現在還瞧不瞧得上?

我是真心想送啊,難得見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