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鍾彌抿著唇,慢慢彎起來,腦海那些浮雜的思緒忽然有了靜止的時刻,她不再急迫於理清,混沌也是一種浪漫,什麼都看清了,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懸空便懸空。
能握這隻手,她甘受這一程的風雨飄搖。
不想去管未來會在哪裡降落。
老林將車停在機場門口,夜晚的京市比沛山還要冷些,風太幹燥,嗖嗖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從大廳出來,鍾彌看見路邊一輛眼熟的邁巴赫,老林站在車邊。
沈弗崢領著她走過去。
“你的車?”
沈弗崢將手上兩隻行李箱遞給老林,回頭攬她肩膀:“這回怎麼不說寶駒了?”
鍾彌鑽進車廂,有股很新的皮革味,四處打量一下:“新買的嗎?”
沈弗崢坐進來帶上車門,嗯了一聲。
鍾彌實在好奇:“不會是因為我說這是寶駒……才買的吧?
”“怎麼不行呢?”他下颌往前微抬,示意她,“跟老林說你要去哪兒,我順便聽聽你的新地址。”
鍾彌扭過頭,與駕駛座的老林對上目光。
她真的很好奇沈弗崢所在的是怎樣一個世界,為什麼那些跟他有關的人,好像永遠都不會有尷尬,怎麼樣都是一副平淡又理所應當的樣子。
隻有她孤孤單單地,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跟老林報完地址,鍾彌將視線轉回來,手撐車座上,探身湊近沈弗崢,繼續問:“真的是因為我才買這個車的?”
“彌彌小姐都誇的寶駒當然要支持一下。”
說得好像他是她的粉絲一樣。
鍾彌既覺得甜蜜,又很苦惱:“可是,我當時就是隨便一說的,邁巴赫得給我打廣告費!”
不止沈弗崢,連老林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是京市十二月的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應了文殊蘭的花語。
與君同行。
總覺得需要用什麼紀念一下,等紅燈的時候,鍾彌拿出手機問他:“你討厭拍照嗎?”
或許他是不喜歡的。
但有時候“不喜歡”沒有“願意”重要,他伸出手臂示意她靠近過來,說自己不上相。
鍾彌舉著手機,看鏡頭裡的他:“太謙虛了沈先生!放心吧,我會把你拍得豔光四射!”
新年第一天,這張豔光四射的照片隨著一則微信消息切入,亮在鍾彌的手機之上。
她伸手摸進被子裡來看,眉眼很痛苦地皺著,適應光的幾秒,她在心裡想,以後還是少跟盛澎蔣骓這幫人廝混。
昨晚跨年,鬧得太晚,連坐車回家的功夫鍾彌都不願花,從酒吧出來,栽進附近酒店的大床上,一覺睡到此刻手機顯示的下午時分。
沈弗崢發來的是:還沒睡醒?
上面還有一條間隔五個小時的消息:睡醒了沒有?
鍾彌回他:剛剛醒。
從沛山回來沒多久,
沈弗崢就飛去美國處理事情,昨晚在酒吧,蔣骓的女朋友跟她透露了沈弗崢具體是去忙什麼,沈弗崢堂妹那個未婚夫好像有隱藏的債務問題,沈家女眷這次去那邊度假發現的端倪。這婚還能不能結,一下成了未知數。
沈弗月隻信任她四哥,電話裡哭著要他過來主持大局。
跨年夜,鍾彌跟蔣骓女友才第一次見,不過這姑娘好像對她自帶惡意。
她告訴鍾彌這些當然不是好心分享。
“所以說門當戶對是很重要的,知根知底才萬無一失,就比如我和蔣骓,自己在外面瞎找的,誰知道是人是鬼啊,現在騙婚男和撈女很多的,就像美國那個,還有——”
她做著延長甲的手在場內一劃,快指到鍾彌身上的時候,隨便揮了揮,笑著打哈哈,“嗯……反正,就很多。”
鍾彌想笑,又忍住,原來傻白甜千金瞧不起這麼多人,也拿她當撈女一個,明嘲暗諷。
但很奇怪,鍾彌對虞曦很難生出惡氣,大概是圓臉功勞,小貓再野也可愛。
貓系長相,長得像小貓,名字叫小魚。
多可愛。
鍾彌握著酒杯,隨著音樂節奏輕晃,配合著朝她點點頭,貼她耳邊喊:“那你要看好蔣骓哦!”
“我會的!”
鍾彌攥起小拳頭:“加油!”
小魚很不爽,覺得自己在被當貓逗。
盛澎昨晚開的是套間,睡到迷迷糊糊,鍾彌察覺外頭有聲音,但懶得起來看。
洗漱完出去,客廳躺兩隻G家的厚底小皮鞋,復古紅綠的裝飾配色,一眼可辨,包包躺在房門口,估計人睡在裡面。
鍾彌懶得管,把擋路的鞋踢到一邊,等客房服務來送餐,打算吃完就走。
送餐的小推車一進門,她手機也響了。
沈弗崢打來,估計是看到她剛剛回復的消息,鍾彌得知他剛從美國回來,不知道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由於他並沒有把家裡的事告訴她,
她是從小魚那兒隨一份嘲諷才知情,所以這會兒不好問。她往嘴裡送海鮮粥,說著她以前不願意講的廢話:“那你應該挺累的吧?要倒個時差嗎?”
“在飛機上睡了一覺。”
沈弗崢問她:“你有小禮服嗎?”
鍾彌咬住勺子一愣。
“沒有。”
這是她生活裡用不上的東西。
“那我來接你去商場,還在酒店?”
鍾彌問:“需要小禮服做什麼?”
他沉吟片刻,隨即用輕松的聲音說:“帶你去要廣告費。”
第31章 一點春 像沸水上的熱霧
後來這件蜜桃粉的緞面流光裙,鍾彌一直掛在衣櫃顯眼處,那年元旦夜的深刻程度,也在她記憶裡超越所有。
在裕和裡10號公館舉辦的沙龍活動,臨晚還一心撲在找裙子上,挽沈弗崢手臂進了小洋樓,裡頭別有洞天,鍾彌才知道是品牌的新年分享會。
以珠寶起家的法國頂奢品牌,
在其他奢牌已經往美妝服飾高歌猛進時,始終保持高格調,專注於珠寶和鍾表,產品線雖單一,毫不妨礙高珠系列貴到咋舌。那位車企高層也是今日受邀之一,他過來跟沈弗崢打招呼時,鍾彌正在看一場小型的新品預展。
因為是主題沙龍,在場男士打扮得都偏休闲,有個別吸睛的,Allblack的山本耀司搭克羅心的氧化戒指,一看就是玩潮高手,而那些西裝革履,領帶系得板正的,都是品牌方安排的高顏值SA,隨時提供優質服務,會專業地講解這一季度新品的設計理念,邀請來客稍後去一旁的貴賓室試戴。
那對滿鑽的羽毛耳環太閃了,十字光點在明燈下,直照得人眼暈。
鍾彌今天穿得也太閃,流光緞面,系脖露背,像玉瓷碗裡蜜桃攪拌醴酪,衣粉人白,格外嬌嫩。
是冬夜溫室裡提前冒頭的那一點春。
這樣的衣著,配小顆的珍珠點綴才清透秀氣,
大面積的寶石裝飾會把蜜桃粉襯得豔俗。一轉頭,她看見一個梳背頭黑皮衣打扮的成熟男士正在跟沈弗崢聊天,對上目光,沈弗崢示意她過來。
聊天才發現對方是港城人,口音明顯。
她連一個邁巴赫的零件都沒買過,收到“謝謝欣賞”“感謝支持”之類的話,也能穩住得宜的笑容。
男人朝旁邊一抬手,鍾彌看見他助理提著禮物朝這邊欠身微笑,他給鍾彌準備了一個聯名潮玩。
這便算是過目了。
鍾彌也算長了見識,原來收禮物連自己拿一下這種功夫都不用費,對方貼心地說助理認識沈先生的車,直接送去車上,交給司機。
但這一晚,鍾彌還是親手收到一份禮物。
從擺滿晚香玉的洋樓院子踩著迎賓毯出來,上了車,沈弗崢讓老林等一會兒,車子靜靜停著,夜很深,車內外冷暖是兩個季節,外頭有其他來客驅車返程的聲音。
鍾彌上車後踢掉一字帶的高跟鞋,
將腿縮在裙子下,專心致志拆她的“廣告費”,一隻少女心滿滿的bearbrick,鍾彌對潮玩不太了解,但這身價不菲的熊這兩年在網上很火,造型特別,所以她認得,沒買過。聯名款能被炒到六位數的裝飾玩具,滿足收集癖的燒錢遊戲,買一個兩個沒有意思,也沒什麼用。
“挺可愛的。”她這樣評價,又開玩笑說,“這勉強算是我打工賺來的第二份工資吧。”
第一份是在劇組拿的。
累死累活的七八天,身上好幾處淤青的賣力活,到手的報酬,還沒有這隻熊半個身子值錢。
鍾彌正想問現在在等什麼,玻璃被人從外頭敲了敲,車窗降下,外頭有人遞一隻盒子進來,沈弗崢接過來,又合上窗,吩咐老林開車回去。
車子啟動,鍾彌抱著熊,見他將一隻墨藍色的絲絨方盒放在她蜜桃粉的裙子上。
“第三份工資。”
鍾彌低頭看著,
猜到裡頭可能是珠寶,她高中逛精品店,即使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都不好意思空手出來,沈先生腰纏萬貫,空手而歸多失了大氣,隨隨便便買個一兩樣同房子一樣貴的珠寶,也是情理之中。鍾彌完全能理解。
但她不知道這盒子,怎麼就算工資了。
“這又是我做什麼得到的工資?”
沈弗崢眼一瞥車毯上那雙四仰八叉的高跟鞋,可想而知鞋子主人踢鞋時的討厭程度,他抬起目光看向鍾彌,說:“難為彌彌小姐肯受累出來玩。”
鍾彌憑定力緊繃住嘴角不往上翹,一本正經又很給面子地說:“也不是特別累,一點點,就是昨晚跟盛澎他們跨年夜有點熬過頭,需要時間緩緩。”
說話時,她將盒子打開。
薄弱的路燈透進來,都能令它璀璨如鱗光,顆顆鑽石亮得仿佛加了特效。
鍾彌看著這對羽毛耳環,心想,常言誠不欺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一份實習工資買不來半隻熊,現在一車子的熊也買不來一隻耳環了。“這樣我以後就很難體會到打工的快樂了吧。”
沈弗崢一語點醒她:“你打工就是為了錢?”
鍾彌想想也是。
隻是他這句話,加一張英俊面孔,特別像臺言裡霸總的臺詞,貧窮倔強又作為精神富人的女主角,這時候一定要升華主題,點一下有錢不是萬能的,嘲諷男主角除了有錢體會不到其他的快樂,真可憐。
實際上,像男主角這樣的人,除了貧窮,隻要願意,他基本什麼都能體會到,那種快樂是不能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