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動作間,他看向旁邊穿幹練套裙的女人,表情平淡,出口的話卻有點突兀:“你跟著彭東瑞,他連這份合同怎麼來的都不告訴你嗎?”


  那話聽著,像細微的憐憫,像隱晦的譏諷,更像什麼都沒有,隻是聽者多思,空想一場。


  律師這時再度走過來:“沈先生,合同沒問題了。”


第42章 一隻貓 走馬紅塵


  沈弗崢說晚七點叫人來接她,鍾彌以為,這話裡的意思,是他自己來不了。


  沒想到老林拉開後座車門,她正隔著羊絨大衣提裙子,往裡就瞧見沈弗崢坐在車內。


  他朝她伸手。


  鍾彌看著他,先是一愣,隨即松一邊手,去掏自己的大衣方兜,一張對著折起的暖寶寶正發熱,塞到他手心。


  趁他怔頓那一秒,她揚著笑,靈活鑽進車裡,又迅速別好衣擺,方便老林關門。


  她不喜歡京市,天氣首當其衝。


  春節一過半月,州市再起風,

寒氣彌天也總隱匿一股春意復蘇的意味,中午坐車回京市,出車站那一瞬,大風迎面,又幹又烈,叫鍾彌立時瑟縮。


  這一遭,由南往北,返冬徹底。


  可站在車門外,看見沈弗崢那一瞬,又覺得,這京市的冬嚴整,凜然有序,與他相襯。


  黑色車子徐徐上路,楔入珠光寶氣的夜,不知往何處開。


  沈弗崢今天穿了一件戗駁領的毛呢西裝,這種領型隆重古典,最適合正式場合,以約束力顯權勢感。


  偏偏他不正式,在裡頭搭一件黑色高領衫,妥帖包裹著修直的脖頸和立體的喉骨,如墨織物,深沉柔軟。


  他面容白皙俊朗,隻缺一副金絲邊眼鏡,就可以腦補成大學老師,長腿寬肩,隨性中透著禁欲,有高大修長的身體,又有淵博性感的腦子。


  他大概要教哲學吧。


  講起泛神論和本我,以酒神精神來為你命名,坦誠相見時,身體力行為狄俄尼索斯注解,

你是什麼?是藝術與意志中的非理性原則。


  鍾彌在浮想聯翩中驚醒,猛縮一下手,倒吸氣。


  “嘶——”


  好似壞學生被老師體罰。


  他兩手一邊抓鍾彌的手,一邊拿著她發熱的暖寶寶,並一處捂在自己掌心,溫度漸升,鍾彌手心本來已經適應灼熱,他忽然拿起,去貼她手背。


  “幹什麼?”鍾彌收著手,低聲問。


  沈弗崢看向她,目光不動,牽起她的手,送唇邊,吻了一下她剛剛被燙的手背處:“你剛剛在走神。”


  臉頰唰一下紅熱。


  鍾彌想,他還是別去當老師,講臺上站著這麼洞若觀火的老師,學生沒有好果子吃。


  鍾彌柔軟的指尖在他手心彈琴似的點動著,話張口就來:“我在想……待會兒要去的宴會是什麼樣的,老男人有多老,要附庸的是什麼程度的風雅。”


  沈弗崢唇角輕輕一彎,叫她別緊張。


  “他認識你外公。


  這話好似變相在說,今晚的場合,沒人敢怠慢她。


  車子這會兒剛好駛進常錫路,一排復古小樓,隻有幾處疏疏有燈,與門前的遮天法桐靜居夜晚。


  沈弗崢看向窗外:“你外公以前就住在這兒,你來過嗎?”


  鍾彌搖搖頭。


  高中藝考培訓跟媽媽坐車經過這裡一次,章女士那時的神情,鍾彌至今清晰記著。


  車子不知不覺就減了速。


  沈弗崢捏捏她的手:“我指給你看是哪一棟?”


  鍾彌提不起興致,也不往窗外看,隻低低說:“不看,反正也跟我沒關系。”


  “家裡沒跟你說過以前的事?”


  “說過一點,就是房子被收走然後拍掉了,我家有很多老照片,我雖然沒進去過,但我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我媽媽養了半園子的白玫瑰,她說她住在這裡的時候,最喜歡京市下雨,風雨聲吹梧桐。”


  察覺自己一時多言,鍾彌轉頭看沈弗崢,

問他,“你呢?你去過沒有?”


  說完算起時間,二十多年前外公離京,那會兒的事,他就算去過,也不一定有記憶了。


  他卻回答得清晰幹脆:“沒有,一次也沒有。”


  “我爺爺是一個猜忌心很重的人,即使是他的兒子孫子,都很難和他親近。”


  鍾彌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說這麼一句話。


  但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計較,沒有多餘的情緒,話音一轉才露出一點笑,“我在你外公那兒,看到很多你小時候的照片,你外公總是抱著你,小一點抱在膝上,大一點摟在懷裡,我爺爺沒有抱過我堂妹,沒有抱過他任何一個孫子。”


  “他不喜歡你們嗎?”


  這話很天真,缺乏對人與人之間關系能復雜到什麼程度的想象。


  開在春天的小花,不知道夜降寒霜是什麼滋味。她也沒有概念。


  沈弗崢已經意識到他們不該再深聊這個話題,可鍾彌疑惑地望向他的眼睛,

無形中,有一種誘惑力。


  誘惑人去展現惡。


  去測試這雙純然眼睛能承受住什麼,會有怎樣的反應。


  “可能也不是不喜歡。”


  沈弗崢以溫和有秩序的聲音說著,“是不信任,覺得我們會變壞,無論他付出怎樣的真心,即使是最親近的人,終有一天都會背刺他。”


  鍾彌不能想象這樣的親人關系:“為什麼?哪會那麼壞?”


  “為什麼不會?”


  沈弗崢看著她,緩緩說出一句話,“隻有當過壞人的人,才最知道人可以有多壞。”


  腦子裡輕輕地轟了一聲,鍾彌瞳光微縮,盡力掩飾著那一刻被衝擊到的錯愕。


  他像是後悔,伸手去撫她的臉。


  鍾彌不高興地蹙起眉,抬起手,她準備去抓他那隻手的時候,他幾乎就在一瞬間做好了心理建設,小姑娘嘛,被嚇了一下,想一個人緩緩也符合她性格。


  他正準備把手拿開。


  可是鍾彌並沒有如他想象那樣。


  她抓住他手,卻沒松,隻是很依戀地將自己臉頰按在他掌心裡輕蹭:“所以你爺爺對你不好嗎?”


  很多很多年,他已經想不起上一次這樣喉嚨暗自吞咽,卻說不出話的語塞瞬間,是什麼時候了。


  良久,他終於出聲。


  “還好。”


  他其實不太能分辨,所謂親人之間怎樣的相處算好,怎樣算不好,共榮共辱,一池子水就算攪翻了,那些魚還是活在裡頭。


  他隻希望少折騰,靜一點。


  沈弗崢對她說:“我是我們家最不像我爺爺的人。”


  “你的確不像壞人,你有時候給我的感覺,很像我外公,脾氣好,心思細,很溫和。”


  他臉上風吹雲動一樣,湧起一些虛浮的笑,輕輕捏她的臉頰:“是嗎?我很像你外公,假如我並不是那樣的呢?”


  鍾彌沒有思考,隻是像被吸引一樣地看著他,以本能地回答著:“我會覺得……很酷。”


  她覺得這話有點幼稚,

說完沒看他反應,膝蓋撐著車座,朝前撲抱他脖頸。


  她想知道裹著他喉結,浸著他體溫的羊絨衫有多軟。


  沈弗崢收臂抱著她,她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他的目光便似沒有中心一樣失了焦,清清冷冷看著某處,不由感嘆著:“你真像一隻貓。”


  小貓扶他肩,直起腰,立馬衝他不悅呲牙,似乎不喜歡這樣的話。


  才不要當一隻可有可無的寵物。


  可是沈弗崢神情認真,曲起手指,點一點她鼻尖:“抱你的感覺很好,像有人陪。”


  聞言一瞬,大起大落,鍾彌軟下來,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抱著。


  車內的氣氛安靜又美好,總覺得不夠,還缺點什麼,過了一會兒,鍾彌靈光一現,軟軟笑著,湊近他臉前,忽然——


  “喵~”


  他一下笑出聲,眼角眉梢像紙浸水,迅速被笑意染透,沒有半點克制。


  鍾彌第一次見他這樣純粹又開心的樣子。


  她也非常開心。


  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他的笑,讓她很有成就感,這開心遠勝擁有一家咖啡店。


  鍾彌問他:“你有沒有養過貓?”


  “我從來沒有養過寵物。”


  鍾彌非常想讓他開心,再接再厲,興頭十足:“那我送一隻小貓給你好不好?”


  他兩手合住,捧她的臉:“小貓彌彌。”


  鍾彌啼笑皆非拍了一下他的肩,抗議道:“不是我!是真的小貓!”


  沈弗崢微微搖頭。


  車子行徑燈火璀璨的大道,金箔珠粉一樣的夜色霓光,簌簌掃進、掸落,刮在身上的光影每秒變幻著數百次形態。


  沈弗崢的眼睛是一方無波夜潭,任憑浮光照耀,隻靜靜盛著眼前鍾彌小小的倒影。


  他下颌抬動,向上吻她眉心。


  “不是你,就不要了。”


  閉眼那一瞬,鍾彌覺得自己的心都在發顫。


  後來多少走馬紅塵的春夜,

都是這個說非她不可的男人陪在她身邊,三千珠履,十丈軟紅,她沒有迷失過一步,從始至終,她都知道真正叫她沉溺的是什麼。


  那晚的宴會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得知鍾彌是章載年的外孫女,奉承得不得了,鍾彌一時分不清,這面子到底是給外公的,還是源自她身邊站著沈弗崢。


  那人將外公的字畫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又可惜章老先生的作品如今一字難求,盛情相邀,鍾小姐今天一定要留下墨寶。


  鍾彌不經事,真沒架子,也懶得謙虛,被他寵到無法無天那兩年,沒少在外灑灑水。


  那一筆字,雖然難登大雅之堂,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能請動鍾彌動筆,便能說明和沈先生私交甚篤。


  奉承話一籮筐一籮筐地收,旁人誇她一字千金,她很知道自己金貴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