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安宴一整晚都沒有找我,大概也沒有回新房。


我並不意外。


 


第二天,他打來電話。


 


向來平和的沈安宴第一次發火:


 


「許清,你去哪了?你是不是瘋了?


 


「不想和我結婚,你可以直說,非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羞辱我嗎?你知道我爸媽安排那些親戚離開的時候有多丟臉嗎?


 


「無論你現在在哪,立刻回來給我爸媽道歉,我們還有商量的餘地。」


 


我悔婚,他爸媽應該挺開心。


 


他們從一開始就看不上我。


 


要不是沈安宴堅持,我們根本到不了今天。


 


即使是在十年後,我把他們當親生父母一樣盡心盡孝,也沒有得到一點好臉色。


 


還責怪是我自己沒本事,他們的兒子才會去找蘇苒。


 


而我家這邊,除了我媽再婚後偶爾關心我,

就沒有了。


 


挺好的,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車流不息,反問他:


 


「我悔婚,你不應該開心嗎?」


 


「你什麼意思?」


 


我直白道:「我在酒店看見蘇苒了。」


 


沈安宴呼吸一頓:「你怎麼知道蘇苒的?」


 


「我怎麼認識她不重要,是你究竟要瞞我多久?」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被我看破心思的掩飾:


 


「許清,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都要結婚了,你能不能別瞎想?


 


「是,我是見她了,但是我和她都分手好久了,不過是老同學敘敘舊,這和你當場離開完全是兩件事,你不要無理取鬧行嗎?」


 


似曾相識的說辭,讓我覺得可笑。


 


「敘舊需要牽手嗎?

要敘一個晚上嗎?」


 


「她那是在鬧著玩,我們太久沒見多聊一會兒怎麼了,你怎麼這麼不解人情?」


 


十年後的沈安宴從未變過,因為他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樣子,隻是我以前戀愛腦盲目了雙眼。


 


他對蘇苒的感情就像滾雪球,終有一日會將我們的婚姻擊個粉碎。


 


我不會再賭一次了。


 


「沈安宴,我不會回去了。


 


「房子是你買的名字是你的,婚禮的費用是你出的,但屋子裡的家電是我買的,誰也不欠誰。


 


「你心裡到底是誰你自己清楚,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我們分手吧。」


 


我們本來打算在婚禮前領證,但是沈安宴突然忙了起來,才推到了婚禮後。


 


從日記上我才知道,計劃領證前一天,蘇苒給他打過一通電話。


 


現在倒是給我省了很多事。


 


發現我完全沒有悔過的意願,沈安宴徹底怒了:


 


「許清,我本來是打算聽你解釋,給你一次機會的,真沒想到你這麼不可理喻!


 


「行,我看你能鬧到什麼時候才醒。」


 


他氣憤地掛了電話。


 


但對於我來說,突然一身輕松起來。


 


仿佛終於狠心扔掉了那些舍不得扔卻根本穿不了的舊衣服。


 


7


 


那本日記裡,我和沈安宴結婚隻是錯誤的開始。


 


為了和他在一起,我選擇在本地的小企業做文員,放棄了一線城市的大公司 offer。


 


就在我以為得到幸福時,不幸卻接踵而至。


 


我意外流產,因為身體原因很難再懷孕。


 


吃了很多藥,試了很多方法也沒有效果。


 


沈安宴嘴上安慰著我,

卻在看見別人家的孩子時露出羨慕的眼神。


 


公司不景氣倒閉,我失去了工作,投出的簡歷都石沉大海。


 


他和蘇苒的事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將我擊垮。


 


我像怨婦般又哭又鬧,沒有換來他的回心轉意,自己也得了抑鬱症。


 


最終把人生過成了那副糟糕的模樣。


 


想到這些,我不寒而慄。


 


我不想重蹈覆轍。


 


於是我交了辭職申請,又投了很多簡歷,想要離開這座城市。


 


終於得到了一家心儀公司的回應。


 


和同事吃完散伙飯,我在商場逛了逛。


 


沒想到在試衣間遇到了蘇苒。


 


她正對著鏡子擺弄身姿。


 


本想裝作不認識,對方卻主動湊了上來。


 


「你是許清吧,真巧呀!」


 


她衝我微微一笑。


 


看我面無表情,以為我沒想起來。


 


「我是蘇苒,那天婚禮上和你見過的,不知道阿宴有沒有跟你提過,我是他初戀。


 


「你說阿宴會喜歡這件衣服嗎?」


 


她欣賞著自己的緊身裙,又瞥了眼我身上的衛衣,鄙夷地笑出了聲。


 


「也是,你穿這種衣服也不懂什麼是女人味。」


 


我沒搭理她,她卻不依不饒。


 


「真沒想到,你和阿宴都到結婚那一步了,居然還能退婚。


 


「也不怪你沒有魅力,誰讓他心裡隻有我呢?


 


「就算談了幾年,但是一看到我,還不是放棄了你。」


 


我冷冰冰糾正她:「沈安宴沒告訴你嗎?


 


「是我不想嫁給他了,在婚禮上拒絕了他。


 


「如果你不信,大可以去問問參加婚禮的人。


 


蘇苒不太相信,但是明顯心虛了。


 


不過很快她又神氣起來。


 


「反正,阿宴是不會選你了。


 


「對了,還有那個房子,他給我看了照片,我挺喜歡的。


 


「就是裝修和家具土了點,我打算重新裝一下。」


 


「隨便你。」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回到試衣間拉上了簾子。


 


又伸出頭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二手的?不但喜歡二手男人,還喜歡二手房子。


 


「願意睡我睡過的地方,你也真是不挑。」


 


蘇苒的臉色很不好看。


 


等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走了,才出了試衣間。


 


不料在店門口又碰個正著,沈安宴也在,手上提了很多購物袋。


 


是蘇苒刻意拉著他在等我。


 


他本來有說有笑的,一看見我,就蹙起了眉頭,將我周圍打量了一圈。


 


發現並沒有別的男人同行時,才松了一口氣。


 


蘇苒親昵地挽著他,演了起來:


 


「這不是許清姐嘛,這麼巧碰上了。


 


「我知道姐姐肯定是一時衝動才悔婚,她和你談了那麼久,現在肯定後悔了,阿宴你快去勸勸她吧。」


 


說著她把沈安宴往我的方向推了推,楚楚可憐道:


 


「我任性不出國的事,自己回去解釋也可以的,無非就是被家裡罵一頓。


 


「阿宴你的事情比我重要,不用管我。」


 


沈安宴站在原地沒動,卻目光沉沉看向我。


 


就像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矛盾中,他也不和我糾纏,而是選擇冷漠和逃避。


 


時間一久會讓我覺得是自己的錯,

最後也是我去哄他才和好。


 


現在我讓他丟了那麼大面子,他在期待我先認錯,再給我臺階。


 


可這次我隻是冷笑回他:


 


「我做的決定,從來不後悔。」


 


話一出口,沈安宴微微握緊了拳頭。


 


他轉身拉住了蘇苒松開的手,像給我下馬威一樣說道:


 


「苒苒你不用幫她說話,她就是沒事找事,我又不是非她不娶。


 


「我和你一起回去解釋。」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後帶著蘇苒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欣賞剛剛拍的照片。


 


兩個人含情脈脈,手牽手的樣子,真是令人動容。


 


然後一不小心把這張照片發到了活躍的大學同學群裡。


 


又在兩分鍾內及時撤回。


 


晚上到家時,群裡的消息已經刷了好幾頁:


 


【我沒看錯吧,

這是蘇苒對吧,她不是大一就出國了嗎?】


 


【別說,他們倆看起來好配。】


 


有人發出了蘇苒那晚朋友圈的截圖。


 


【她沒出國,沈安宴結婚那天我還看到她了。】


 


大家都像吃了瓜的猹。


 


【果然白月光回來了,其他人都得靠邊站。】


 


【舊情復燃嗎?】


 


【有沒有可能他倆就沒斷過,被許清發現才悔婚?】


 


【就算是白月光,也不能在前男友結婚當天和人家牽手吧?】


 


【所以其實蘇苒是小三?】


 


此話一出,群裡針對蘇苒的議論喋喋不休。


 


我忽然收到沈安宴的消息:


 


【我知道你不喜歡苒苒,想要趕她走,但是你不該這樣汙蔑她。她還沒結婚,這樣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待她?】


 


我假裝委屈:


 


【圖是他們存的,

話是他們說的,主動牽手的是你們,我隻是不小心發錯了,也撤回了,我能怎麼辦呢?】


 


【況且你倆不就是朋友關系,拉個手而已,清者自清怕什麼呢?】


 


對面安靜了半晌,才發來消息。


 


【許清,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你惹出的事,你有責任去群裡解釋一下,你逃婚和苒苒無關。】


 


好一個命令的口吻。


 


他莫名的底氣,真是把我氣笑了。


 


回了個【好】字後,我就反手拉黑了沈安宴。


 


也屏蔽了群聊。


 


就讓他一直盯著群裡等著吧。


 


8


 


我坐飛機離開了這座城市。


 


很快適應了新的工作和生活節奏。


 


其間,之前的房東太太聯系過我,說沈安宴來找過我。


 


他不知道我已經離開,

以為是我故意不開門,在外吵吵鬧鬧敲新租戶的門,最後被物業拉走了。


 


從房東太太那得知我早已退租後,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又過了幾個月,李柯跟我聊天吐槽說他和蘇苒復合了。


 


有人拍了一段視頻。


 


大學同學聚會上,蘇苒緊緊依偎著他,還時不時給他喂水果。


 


沈安宴也沒有拒絕。


 


隻是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四處張望。


 


有人當面問起我的事情,他才回過神來,卻陰沉著臉,冷冷道:


 


「我和許清分手了,以後別在我面前提她。」


 


氣氛一度尷尬起來。


 


蘇苒打了圓場。


 


「是許清姐硬要分手,也不能怪阿宴是吧。


 


「不過現在阿宴回到我身邊,大家也就別老提她了,我會吃醋的哈!


 


說著她還做了個撒嬌的鬼臉。


 


沈安宴在旁邊沒搭話,隻是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想起來,不久前的深夜,接到過陌生來電。


 


「沈哥找你。」


 


接著我就聽到了沈安宴的聲音。


 


他似乎喝醉了,說話含糊不清。


 


「許清,你在哪?你怎麼不來接我回家了呢?」


 


我當時沒聽完就掛了。


 


又來了好幾個電話,也被我全部拉黑。


 


以前隻要沈安宴加班應酬喝醉了,不管多晚,隻要打個電話我就會去接他。


 


可現在,他怎樣,都與我無關了。


 


李柯看完視頻憤憤道:


 


「這不就是無縫銜接嗎,幸虧你當時悔婚,要不會被氣S。


 


「姐,說真的,你要不要打個飛的過去扇他兩巴掌?


 


我坦言:「沒必要。」


 


為了沈安宴也不值得。


 


我的工作很忙,手上有好幾個項目,如果做成了有利於我晉升。


 


我全身心投在工作上。


 


一年後,在我被派往國外分公司任職時,收到了他們要結婚的消息。


 


夢中的人和事,除了我,好像都還是原來的發展軌跡。


 


這讓我更加覺得當初悔婚多麼正確。


 


但是也多了些新的情況。


 


蘇苒聯系上了我。


 


她把婚禮請柬發給我,裝模作樣說道:


 


【許清,我和阿宴要結婚了,你可一定要來哦!】


 


我看了眼地址,還是我當時結婚那個酒店。


 


蘇苒在向我炫耀沈安宴最後還是娶了她。


 


我答應她,一定會捧場。


 


他們結婚那天,

我坐上了出國的飛機。


 


舷窗外雲朵連片,陽光燦爛。


 


我的心情很好。


 


我相信蘇苒也是。


 


尤其是當她看見臺下有她的初戀時。


 


誰說初戀一定是相互的呢?


 


日記裡,我請了私家偵探本想調查沈安宴的蹤跡,卻意外發現蘇苒和別的男人會面。


 


當時和沈安宴在一起後,她才與那個叫程宇的男人重逢。


 


程宇比沈安宴更帥氣,多金。


 


更重要的是,對蘇苒念念不忘。


 


可惜那時的我一心撲在沈安宴身上,沒有深挖下去。


 


這次我花了很久找到了程宇,把婚禮請柬發了過去。


 


注定讓她心動的人,現在,我當作新婚禮物提前讓他們遇見。


 


9


 


在國外工作的日子裡,

我的生活好像徹底遠離了沈安宴。


 


但我還是會時常做噩夢。


 


夢中的我,總是被困在那間清冷的婚房裡,無法逃離。


 


眼睜睜看著窗外從黑夜到日出,任由眼淚一遍遍流下。


 


直到哭不出來,直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種感覺即使醒來後也難以忘記。


 


仿佛那個得了抑鬱的自己真的存在,卻隻能縮在被遺忘的角落裡,直到S亡成了最後的渺小光亮,又片刻隱滅。


 


我想為她和有同樣境遇的人,點起不滅的光亮。


 


我開始在業餘時間學習心理學的知識,參加抑鬱症有關的公益活動。


 


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存在。


 


二十八歲那年,在李柯的鼓勵下,我辭了職,去讀了心理學的碩士,認識了很多行業專家。


 


畢業後轉行做了心理咨詢師。


 


我也談過幾段戀愛,卻沒有選擇邁入婚姻。


 


決定回國那年,我正好三十三歲。


 


我媽生病住院,需要照顧。


 


她又離婚了,對方出軌。


 


時隔多年,沒想到出軌這件事再次讓我們母女關系拉近。


 


小時候,我並不理解她,因為爸爸說的這個小錯誤就決然離婚。


 


我討厭她的冷漠無情,讓我失去了完整的家。


 


以至於我在寄宿學校讀書時,一直將她的關心拒之門外。


 


當我長大了,卻發現我們之間的鴻溝似乎已經無法彌補。


 


而她也不再執著於得到我的理解。


 


我倆就一直保持了這種淡漠的聯系。


 


結婚時她也沒多問,隻是打來一筆錢。


 


我沒有用,存了起來。


 


後來我才懂得,

這是她給我的底氣。


 


她相信她的女兒如果有一天碰到同樣的事情,也會決絕地離開。


 


照顧她的同時,我也徹底將事業轉回國內。


 


我擁有了自己的心理咨詢工作室,每天接待著形形色色的人。


 


和當年夢中的那個自己完全不同。


 


我不再做噩夢,也徹底把自己從那場未來的噩夢中解救出來。


 


但我沒想到,還會與沈安宴有交集。


 


10


 


我是在醫院遇見他的。


 


幫我媽從窗口拿完藥,一回頭就看到了沈安宴。


 


他戴了眼鏡,體態也不如二十來歲時挺拔。


 


我依稀記得那個時候的夢裡,他是意氣風發的。


 


而現在,他的身上隻有疲憊。


 


醫院裡壓抑沉悶,大家來往匆匆。


 


他站在白熾燈下,

打著電話,表情焦躁。


 


電話那頭的回答似乎讓他很不滿意。


 


他呵斥了幾句,掛了電話。


 


抬頭時,他也看見了我。


 


眸中帶著試探。


 


確認是我後,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露出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