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均還是蹲在不遠處,他下巴上長出了胡茬,看上去邋遢得要命。


 


湊過來時,我罵他:「好醜。」


 


程均身子一僵。


 


中午再出現時,理了頭發,刮了胡子。


 


脫掉了大衣,還是那件銀色的羽絨服。


 


幾年前我買給他的,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可惜衣服舊了,人也一樣。


 


醫護人員不少都放假了,許阿姨招呼隔壁的小女孩一家一起包餃子,程均也在其中。


 


爾爾打來電話,我戴上了她給我做的假發。


 


她誇我氣色好,越來越漂亮了。


 


但我的體重隻有六十五斤了。


 


「嘉嘉,新年快樂,等我回去。」


 


我笑了,「新年快樂呀,爾爾,等你回來。」


 


吃過了年夜飯,許阿姨就去睡了。


 


她上了年紀,守不了歲。


 


我也睡了。


 


我疼得要命,也守不了歲。


 


夜裡睡不著,就在窗邊發呆。


 


然後就瞧見了站在下面的程均,穿著羽絨服,手裡拿著仙女棒,招呼我。


 


我聽不清他的聲音,隻是怔怔地看著這些火花,一步步走到了門口。


 


程均脫下衣服披在我的身上,遞過來兩支點燃的仙女棒。


 


他的鼻尖紅紅的。


 


「嘉嘉,過年了。」


 


我接過了仙女棒,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夜。


 


仙女棒用完了,程均送我回房間。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程均在門口說些有的沒的。


 


「嘉嘉,我錯了,原諒我好嗎?」


 


我沒理他。


 


「我不會再走了,

我會一直陪著你,歲歲年年,我們和從前一樣,好不好?」


 


「我可以陪你放你喜歡的仙女棒,陪你吃你喜歡的東西。」


 


我打開門,程均差點摔進來。


 


他欣喜地看著我,聲音有些哽咽。


 


「你原諒我了嗎?阮嘉,我真的很後悔。」


 


我嘆了口氣。


 


「程均,謝謝你,仙女棒很漂亮。」


 


「可是無論你怎麼努力,我們都回不去了。」


 


「你後悔什麼呢?後悔和別的女人上床?後悔和兄弟說我變了,說你喜歡幹淨的,後悔說我……髒?」


 


程均忽然流下淚來。


 


「不是的,我隻是很想,從前的你。」


 


我好聲好氣地和他說:「我又何嘗不是呢?我也覺得,現在的你配不上我。」


 


「如果可以,

你可以叫我阮嘉,你那樣叫,總讓我覺得你在可憐自己,綁架我,想讓我原諒你。」


 


「這樣就可以不愧疚了嗎?可是程均,我憑什麼原諒你,受傷害的又不是你,我說了很多次,我不想見到你,你還這麼堅持賴在這裡,不就是想我S也不安生嗎?」


 


程均慌忙地來抓我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萍。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聽他的辯解,也沒有力氣抽出自己的手,那裡有了一圈細細的紅痕,可程均沒注意到。


 


「沒關系的,你總是這樣看不清自己的心,我已經習慣了。」


 


「那我來告訴你,你不是愛我,也不是怕失去我,隻是不想我就這樣S去,那會讓你愧疚不已,和別人上床都不安生,不過這種日子持續不了多久的,因為程均,你沒有心,也配不上別人的愛。


 


他拼命地搖頭,忽然抱住了我,淚水浸湿了我的被子。


 


「知道你不在 S 市的時候,我好害怕,來陽城是我的私心,除了 S 市,你隻可能來這裡了。」


 


「我們那麼相愛,經歷過那麼多,嘉嘉,你不能拋棄我,你不能不要我,我愛的一直都是你。」


 


「嘉嘉,求求你,別走。」


 


他看上去好可憐。


 


像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狗。


 


「你騙人。」


 


「程均,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我不想再看見他了。


 


我想我大概要離開這裡了。


 


22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爾爾在 S 市,我也要去參加齊明月的婚禮。


 


沒等到元宵節,我給許阿姨結了雙倍的工資,

在一個早上穿上了衣服,戴上假發,口罩,圍巾。


 


直到鏡子裡的人看上去沒有那麼瘦削,慘白,我才滿意地往外面走。


 


房間裡傳來響動。


 


我才發現,許阿姨就睡在外面的沙發上,揉著眼睛。


 


她眼神溫柔,帶著關心。


 


「怎麼起這麼早?餓了嗎?」


 


我鼻尖一酸,莫名有點想哭。


 


許阿姨念叨我要多穿點,怎麼大早上就跑出去玩。


 


我張開手輕輕抱住了她。


 


這個懷抱,和媽媽的一樣暖。


 


我笑道:「好羨慕你女兒啊,有這麼好的媽媽。」


 


許阿姨摸了摸我的頭,「羨慕什麼啊?你也可以叫我媽媽。」


 


我小聲念叨著:「媽媽。」


 


「我要走了,你要開心。」


 


抬起頭,

我擺了擺手,許阿姨卻流下了眼淚。


 


我擦去她眼角的淚水,笑了笑。


 


「一定要開心呀。」


 


說完,我輕輕地關上了門。


 


走廊裡,程均睡在外面的板凳上,蓋著羽絨服。


 


他眼下一片烏黑,睡得很S。


 


我靜靜看了他一會。


 


怎麼看都還是那副討人厭的樣子。


 


隻是抬頭時,眼淚卻流了下來,落到程均的手掌上,他的指尖微動。


 


我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S 市要暖和很多,可爾爾還是不允許我脫掉羽絨服。


 


剛下飛機,她就笑盈盈地出現在了機場,嘰嘰喳喳地,好像要把沒見的時間都補上。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把他們都收拾了一遍,趁我不在搞事情,還以為我是什麼好欺負的呢?


 


「不過程均那人也太壞了,他就是覺得我守在你身邊,耽誤他求得原諒了,等等,你沒原諒他吧?」


 


我看著面容嚴肅的陸爾爾,堅定地搖搖頭。


 


「堅決不會背叛組織。」


 


陸爾爾被我逗笑,牽著我的手去車上。


 


齊明月的婚禮是明天,剛好是情人節,請大家一起去。


 


「她看上去幸福嗎?那個男人怎麼樣?」


 


我有點八卦。


 


畢竟是跟了我幾年的人,不過我一直對打聽人家的私生活沒興趣,竟然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挺好的,聽說前不久和上大學時的情侶分了,這個是相親認識的,半年就結婚了,最近喜氣洋洋的,給大家發了不少喜糖。」


 


我頓了頓。


 


「開心就好。」


 


人心這東西,

從來不是用時間衡量的。


 


23


 


在爾爾家住了幾天。


 


她說程均快把她的電話打爆了,煩得很。


 


陸爾爾幹脆換了手機卡,帶著我去參加婚禮。


 


齊明月的婚禮在草坪上,她笑得很幸福。


 


看見我的瞬間卻紅了眼,捂住了嘴。


 


「阮總……」


 


我笑了笑,「叫我阮嘉吧。」


 


齊明月有些哽咽,「你怎麼……這樣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


 


「別哭,新娘子哭了可就不漂亮了。」


 


她點點頭,陸爾爾拉她去一邊說了什麼。


 


再回來時,齊明月打起了精神,笑著給我們介紹起新郎來。


 


新人交換戒指,立誓,

到最後親吻。


 


真好啊。


 


我和程均沒有婚禮。


 


那年公司正忙,我們都沒有時間去籌備這些。


 


領證的那晚,程均一直抱著我不松手,淚水浸湿了枕頭。


 


「嘉嘉,是我不好,連一個婚禮都沒給你。」


 


「以後有機會,我要給你補十個。」


 


我累得睜不開眼,聞言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瘋了?」


 


「在一起就好,程均,我不在乎那些。」


 


程均的手伸過來,和我緊緊相扣。


 


「老婆,我怎麼有這麼好的老婆,讓他們羨慕去吧!」


 


依偎在一起的每個夜晚,我都以為是永遠。


 


我在齊明月的婚禮上睡著了。


 


爾爾推著我在草坪上曬太陽。


 


醒來的時候,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無奈道:「快壓麻了。」


 


爾爾「噌」的一下竄起來,打了個哈欠,埋怨地看著我。


 


「嘉嘉,你再這麼睡下去,我都睡著了。」


 


「陽光真好,曬曬太陽好舒服。」


 


「當然了,我媽說人在不開心的時候,就找個地方曬太陽,心情自然就會好了。」


 


我笑眯眯地看著爾爾。


 


她嘆氣,「下次還是不要這樣睡了,總讓我等你,你不愧疚嗎?」


 


我摸了摸她的手指,忽然喊道:「爾爾。」


 


「我想回陽城了,我家的陽臺那裡,我養了媽媽最喜歡的花,那裡曬太陽會很舒服。」


 


爾爾低下頭,輕聲說:「那好,明天帶你回去。」


 


我搖搖頭,「就今天。」


 


爾爾愣了愣,沒說什麼,

拿出手機打電話,讓人訂了兩張去陽城的機票。


 


我們走前,齊明月換了旗袍過來。


 


我誇她,「你很漂亮。」


 


她溫柔地摸了摸小腹,眼中閃著淚光。


 


「阮嘉,我有寶寶了,到時候讓他認你做幹媽,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養孩子太累了,你自己養吧,一定要幸福哦。」


 


爾爾和齊明月打了招呼,帶著我去趕飛機。


 


S 市到陽城要兩個小時的飛機。


 


我睡了一路,下了飛機後卻格外清醒,看著外面的雲層和爾爾聊天。


 


「冬天快要過去了,過段時間就要化雪了。」


 


爾爾摸著下巴,「你想踩冰?乖乖的,到時候帶你去踩冰。」


 


「程均這家伙真的太討厭了,我讓人在 S 市拖住他,省得他來煩你。」


 


我認真誇她,

「太棒了爾爾。」


 


到了小區樓下,爾爾想扶著我上樓。


 


我躲過了她的手。


 


「不上去了,天氣好,在下面走走吧。」


 


爾爾有些擔憂:「你今天都沒怎麼睡,這對嗎?」


 


「沒事的,沒事的。」


 


我動了動腿,比從前更加靈活。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吧。


 


24


 


我帶著爾爾坐在樓下的長凳上。


 


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我家的陽臺。


 


媽媽從前就在那裡插花,做飯。


 


「每次我放學回家,都能看見她,她真的好漂亮,好溫柔。」


 


爾爾溫聲點頭,「是呀,和你一樣。」


 


我撅了噘嘴,搖頭。


 


「媽媽就是全天下最溫柔最漂亮的人。」


 


「爾爾,

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你也有全天下最漂亮最溫柔的媽媽了。」


 


爾爾的眼睛紅了。


 


「嗯。」


 


我點了點她的鼻尖,「你知道嗎?你的頭發真的很漂亮,之前嘴欠說不漂亮,是騙你的。」


 


爾爾的視線移到我家的陽臺上。


 


「現在你戴著我的頭發,你也很漂亮。」


 


「我還會長頭發的,嘉嘉,我會給你做很多很多的假發。」


 


我握住她的手,很暖。


 


「你還是好好留著吧,雖然你長頭發短頭發都漂亮。」


 


「爾爾,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去看看你喜歡的世界,好嗎?」


 


陸爾爾好像每天都很忙。


 


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和我一樣,穿梭在不同的酒局。


 


有時候遇到了,我們互相嘲諷對方幾句,或是對個眼神就離開了。


 


但她也會在油膩的老總為難我時,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露出明媚的笑容。


 


「今天你不喝,這個生意她不和你做,別人也不敢和你做。」


 


她好像個小太陽。


 


那時候我弄斷了她的頭發,還給她寄了不少生發秘方。


 


「生發秘方是真的,有點愧疚也是真的。」


 


我嘆了口氣。


 


陸爾爾撇撇嘴,「什麼跟什麼呀,要不是程均那個討人厭的家伙,你早就來我家了,我罩著你。」


 


我點點頭,「說得對,他確實很討厭。」


 


「不過陸爾爾,我是不是眼睛花了,我好像看見討厭鬼跑過來了。」


 


陸爾爾狐疑地轉頭張望。


 


「哪有人啊?嘉嘉……」


 


我閉上了眼睛,

聲音很輕。


 


「爾爾,遇到程均那天,我好像花光了所有的運氣。」


 


「我本以為,跨過這些阻礙,剩下的都是好日子,可沒想到,最甜的竟然是最初那些苦日子。」


 


「可惜時間不能倒退啊,演得再像,終究是假的。」


 


二十一歲的程均,是我想觸摸又怕一觸即碎的美好。


 


他怎麼敢的啊。


 


淚水奪眶而出,我的聲音也哽咽起來。


 


「爾爾,我不希望他幸福,那樣對不起曾經的程均,也對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