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人若要我離開,我即刻便走。」


這一隻荷包是湖藍色的,配陸乘淵湖藍色的朝服正好。


 


「你明知他不會讓你走!」


 


我嗯一聲:「那公主還同我多費什麼口舌。」


 


容琉罵罵咧咧地走了。


 


皇上多疑,向來如此。


 


我早就知道,他非明君,是個萬事隻知自保的主。


 


隻能見功,不能承過。


 


任你忠心耿耿,一心為他,他也要疑你三分,捍衛他的皇權。


 


12


 


陸乘淵今日回來得晚,這府裡到處都是他的暗衛,他定然知曉今日容琉找了我。


 


這些年,他爬得很快,人也變得越發缜密,難以捉摸,事事都要在掌控之中。


 


可在他身邊待久了,我對他的秉性到底比旁人了解幾分。


 


他不喜歡被女人掌控,

無論那個女人是誰。


 


「以後,她再來,你不必見。」


 


丟下一句話,陸乘淵拿了換洗的衣裳去沐浴。


 


我繼續繡我的荷包,見不見她,並不重要。


 


他婚期將近,這地方我待不久了。


 


他回來的時候,我仍舊在繡。


 


陸乘淵看了我一眼,徑直拿了本兵書倚到榻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好像這房裡並沒有彼此,這大概也算是我與陸乘淵的默契吧。


 


子時將近,他徑直下榻拂了燈,將我手中的東西一股腦丟到桌上,拽著我就往榻上走。


 


「還有一點就要收尾了,你先睡。」


 


陸乘淵不搭話,他將我推進裡側,自己睡在外側,中間甚至還同我隔開一段距離。


 


我微微嘆息一聲,罷了,總歸也睡不了幾日了。


 


13


 


我夢到了京儀。


 


漫天大雪裡,我帶著一隊將士衝進一處天險。


 


那是我兩月來反復研究地形選中的埋伏地。


 


褚國遠在邊塞,他們不通中原地形,又初入中原,沒有地圖,他們根本無法發現這處地界。


 


就連我,也是在戰前三日才確定了位置講給了軍中副將們聽。


 


我準備親自帶人埋伏此地,待褚國將士進入,一舉攻下。


 


可造化弄人,我帶人長驅直入,卻直入褚國的埋伏圈。


 


數道利刃劃破長空,接二連三地衝向我,我打掉了一部分箭,卻沒有三頭六臂。


 


危難之時,原本該待在營中的京儀縱馬擋在了我的身前。


 


她甚至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出口,就被長槍射成了篩子。


 


「不!」


 


「不要!」


 


「京儀……你回去……」


 


「我不要你救我……」


 


我用力嘶吼,

如同痛失幼子的猛獸,隻聽得她說的最後一句:


 


「照顧我娘和我哥……」


 


京儀S後,我怕極了冬日,怕極了大雪,也怕極了戰場。


 


我從夢魘中猛然坐起,脖間一片潮湿,耳邊盡是凌亂的哽咽。


 


我抬眼看向四周。


 


是夢啊。


 


側目,一雙眸子冷冷看著我。


 


我的心猛地一縮,胡亂擦了把眼淚,便鑽到被子裡。


 


同我待在一起,於他而言,每一日都是折磨吧。


 


有我在身邊,他永遠都走不出去。


 


14


 


離陸乘淵成親還有五日。


 


我不知道他同容琉說了什麼,這幾日她一直很消停。


 


不僅沒來找我,連相府都不來了。


 


「虞姑娘,

老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繡花針猛地扎進手指,疼痛讓我清醒。


 


老夫人……終於要見我了嗎。


 


15


 


這些年,老夫人雖不見我,我卻隔三差五同府裡人打聽。


 


京儀S後,她病了一年有餘,再後來,身體好些,她開始日夜念佛。


 


京儀的S,是陸家走不出來的痛。


 


殿上無人,隻有餘煙嫋嫋,以及橫桌上京儀的牌位。


 


我直直跪下,淚水滾落到地上。


 


如果她活著多好,陸家原本是多麼幸福的一家。


 


老夫人慈祥,陸乘淵溫潤,陸京儀靈動。


 


如果他們不曾遇到我多好,京儀會有美滿幸福的一生,陸乘淵早就娶妻生子,老夫人承歡膝下。


 


陸家與不幸之間,隻多了一個我。


 


老夫人拄著拐杖走到靈牌前,她奉香後,顫抖著手去撫摸牌位,如同撫摸京儀圓滾滾的小臉。


 


我恍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來陸家。


 


老夫人那時身體康健,見到我,她歡喜地上前握住我的手,說陸乘淵三生有幸能遇見我。


 


陸京儀則笑吟吟地攬著老夫人的手臂。


 


那時候,多美好啊。


 


可三年已過,再見老夫人,她已經老了十歲不止。


 


原本的一頭烏發如今已經白了大半,瘦得臉頰凹陷,哭了多年,眼睛渾濁,再沒了當年的模樣。


 


她坐到陸京儀的牌位旁,緩了很久,才抬頭看我。


 


「你當知道,老朽並不想見你。」


 


我垂眸看地,地上湿潤了一小片。


 


「你是名門之後,你父親是赫赫有名的將軍。」


 


「你承你父親衣缽,

立戰功無數,人人都頌揚你用兵如神。」


 


「承淵敬你愛你,每次你凱旋,他都帶著京儀去城門迎你。」


 


「哪怕隻遠遠看你坐在馬背,京儀都會激動得幾日無眠。」


 


「你每次離京,趕往戰場,京儀日日誦佛為你祈福,她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早日歸來。」


 


「承淵為人內斂,鮮少表達,卻一封一封地同你書信,哪怕你從未回過一封,那些年,給你書信,是他最快樂的事。」


 


「你年少成名,人人都想攀附你。」


 


「他們或是謀權,或是謀兵,再不濟,也要謀你在皇上面前幾句美言。」


 


「可他們兄妹對你卻純粹至極。」


 


「為了你,承淵寧願隻做個小小六品官,他不想你覺得他喜歡你是看中你背後的權勢。」


 


「能同你去戰場看看,是京儀的夢想。


 


「她一直同老朽說,虞將軍武功蓋世,用兵如神,她若此生不去看一次,便是一生的遺憾。」


 


「戰場難料,若你們當真不敵,老朽不怪你。」


 


「老朽恨的是,離去之前,你明明答應老朽隻要你活著,你一定會帶她回來。」


 


「你的軍營並未敵破,你也安然歸來,為什麼我的京儀沒有回來……」


 


「你說過會護她,為什麼最後反倒是她S去……」


 


老夫人泣不成聲,我想上前安慰。


 


可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安慰。


 


我直直看著京儀的牌位,眼前的霧氣讓我看得不真切。


 


可我眼前一直浮現京儀笑吟吟的模樣。


 


她若活著,今年也該十八歲了。


 


她曾笑言要一輩子不出嫁,

同我一直待在府裡為伴。


 


可我知道,她喜歡成王府的小世子,每次見到他,她都會羞紅了臉。


 


大戰前,我曾許諾她,若我大敗褚國,定以軍功請旨賜婚,許她為小世子正妻。


 


可是……


 


我食言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夫人擦淨了眼淚。


 


「承淵是老朽的兒子。」


 


「他有多愛你,老朽明白。」


 


「這些年,他心如刀割。」


 


「卻仍舊不願另娶他人,留你在身邊。」


 


「可京儀一直是他心上的痛,他沒有一日原諒自己。」


 


「他怪自己沒有照顧好京儀,也恨自己不能為京儀報仇。」


 


「他勵精圖治,發憤圖強,逼迫自己走上高位。


 


「為的就是有一日能拿到兵權,大敗褚國。」


 


「你也曾在朝為官多年。」


 


「你比老朽更懂皇上對兵權的看重。」


 


「如今褚國卷土重來,承淵想拿兵權,唯有娶長公主為妻,才能讓皇上安心放權。」


 


「虞姑娘,你與長公主的淵源,不必老朽多說。」


 


「她恨毒了你。」


 


「相府容不下你,陸家也容不下你,承淵更不能放棄兵權。」


 


「老朽今日求你,虞姑娘,你走吧。」


 


「離開承淵,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陸家不需要你的贖罪。」


 


……


 


16


 


申時。


 


陸乘淵如往常一般來了小院。


 


看到我,他愣了片刻。


 


從老夫人院裡回來,我破天荒換了一件蔥綠色的紗裙。


 


陸乘淵盯著裙子看了好一會,抬腿進了屋子。


 


「去見了我娘。」


 


我坐在桌前嗯一聲,抬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說了什麼。」


 


陸乘淵隨口喝了一杯,抬眸看我。


 


「大人要成親了,可曾想過該將我放到何處。」


 


「同從前一樣。」


 


我回過神:「長公主與我向來不喜,她容不下我。」


 


陸乘淵嗤笑一聲,又突然斂下眸子,一臉陰沉。


 


「陸府這麼多年不也容不下你。」


 


「你不還是安穩待在這。」


 


我心裡一陣窒息。


 


「我知道大人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能重來一次。


 


「我定不會獨自苟活……」


 


我話未說完,就被陸乘淵冷冷打斷:


 


「這世上不會有重來,如果有重來,虞晚喬,我希望從來不曾遇到你。」


 


我強壓下眼淚,SS盯著桌角,睜大眼睛,不讓眼淚落下來。


 


「大人……說得對……沒有我,陸家本該歡聲笑語,老夫人也早已兒孫滿堂。」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今……大人要成婚了。」


 


「大人前程似錦,也該有個真心愛大人的人陪伴。」「長公主雖然為人任性一些,可她愛慕大人多年,對大人,她是真心實意的。」


 


「公主眼看就要入府,為了大人的姻緣……我明日會搬離陸府。


 


「願大人……與公主並結連理,恩愛一生。」


 


我的耳邊盡是自己方才說的話。


 


我難受得想要嘔吐。


 


「你要走。」


 


不知過了多久,陸乘淵終於開了口。


 


「京儀才S了三年,你已經贖完罪了?」


 


他的聲音越發冷冽,冷得我渾身冰冷。


 


「虞晚喬,當初留下,是你跪在我娘房前求著要替京儀盡孝。」


 


「我看你可憐,才讓你留下,如今,不過才三年。」


 


「你的孝心就不在了?」


 


「虞晚喬,京儀是為你S的,那日該S的是你。」


 


「她才十五歲,比起她燦爛的一生,你的眼淚,你的三年,你的懺悔,一文不值!」


 


陸乘淵站起身子,往門外走去,

走到房門處的時候,他又停住腳步。


 


「你既然想走,便走吧,當初你放棄京儀我攔不住。」


 


「如今你想走,我也攔不住。虞晚喬,我恨你。」


 


我直直盯著那抹疾走而去的背影。


 


待影子出了院子。


 


我再也坐不住,嘭的一聲栽倒在地。


 


17


 


我沒什麼東西可以收拾,這院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陸府的。


 


待身體緩和了一些,我便跌跌撞撞出了陸府。


 


一直到了將軍府外,看到那兩盞紅色的掛燈,我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我強撐到府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砸了門。


 


在看到無執的那一瞬,我暈了過去。


 


18


 


我又做了噩夢,這次是陸乘淵的大婚。


 


他擁著趾高氣揚的容琉,

惡狠狠地看著我。


 


「虞晚喬,你為什麼不去S!該S的是你!是你害S了京儀!」


 


「虞晚喬,你去S!」


 


「你去S!」


 


……


 


「啊!」


 


我尖叫著驚醒,無執慌亂地看著我,拿著手帕為我擦拭額角的汗。


 


「你身體太虛弱了,這些年,你到底過的什麼日子?陸乘淵就這麼對你?你為什麼不回來。」


 


「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吃不下。」


 


「每次睡著,我總是夢到京儀。」


 


「無執,當初為什麼她會出現?」


 


「她本該待在營帳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陣中……」


 


「營帳裡那麼多人,為何沒有攔住她?」


 


「無執,

我想不通……」


 


「那麼多人看著她,守著她。」


 


「為什麼還能讓她一個弱女子入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