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宛遙正在低頭忿忿的擇菜,他在後面悄然逼近,唇邊帶著抹捉弄的意味,忽的一出手摘掉了她發髻間的銀簪子。


  “喂……”


  驟然化身成女鬼,宛遙抬眸去瞪他,後者微微歪著頭,手舉得高高的,笑得明亮又欠扁,“不是說長得高沒用麼?你倒是拿啊。”


  “還我……我不跟你玩這個,都多大了。”


  項桓聽她此話倒是好笑:“難道你很大嗎?小丫頭。”


  宛遙也忍不住龇牙了,她挽起袖子攀著他的肩膀要去夠,足下踮得筆直也將將才碰到掌心。


  “對,就是這樣。”他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再踮高點。”


  “……”


  讓這個禍害留在人世間真是個錯誤啊!她當初就不該攔著項伯父收了這妖孽的!


  宛遙不甘服輸,瞥著那簪子的高度,略掂量了一下,躍躍欲試,原地裡縱身躍起。


  也就是在她起跳的那一瞬,嘴唇擦著他的臉頰輕輕劃過。


  伴隨著風起的動靜,一股溫和的氣息稍縱即逝,好似有什麼柔軟之物貼上來,輕得仿佛一片帶晨露的羽毛。


  項桓全然沒料到地怔住了,很少有人能從他手中搶東西,卻在這一刻毫無防備地失了力道。


  離耳根最近的那片肌膚好似滾過沸水,脖子後一根筋一直麻到了頭頂。


  他在原地立發呆。


  宛遙落回來的時候,緊跟著就深深地垂下了頭,劉海藏住的眉眼裡滿是想挖個坑當場死亡的心情……


  啊啊啊——她都幹了什麼啊!


第25章


  因為實在不敢抬頭,她看不到項桓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灶上的沸水正在咕嚕咕嚕地冒泡泡。


  沒有人說話,氣氛就更尷尬了。


  宛遙微微把頭偏了偏,又往下垂了垂。她個子本就不高,這麼一勾首,連唇邊的動靜也不那麼明顯了。


  恍惚想起掌心裡捏著的東西,她才忙轉過身,細細的往上綁發髻,

好讓自己的手能找點事做。


  項桓便出神地看著她五指穿過烏黑的青絲梳理,散下來的碎發輕盈地落在鬢邊。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將頭別向另一處,伸手從臉頰劃過去,來回地摸著脖頸,然後又去撓頭,最後折回來捏鼻尖。


  萬籟俱靜的時候,項圓圓蹦蹦跳跳地竄了進來。


  當她發現了眼前這一幕,還沒來得及燃起自己捉奸的那顆赤忱熱心,倒先被桌上的餛飩所吸引。


  “好哇——你們居然背著我偷吃!”


  “……”這話細嚼起來甚有歧義。


  項桓竟難得地沒抽出神反駁。


  她想吃,又嫌棄自己哥哥用過的碗,於是另抽出一副來,從他碗裡大方不客氣地撥了好幾個走,然後迅速開溜。


  “大半夜了,還吃!”他沒去看宛遙,轉過身這麼不疼不痒的呵斥一句。


  項圓圓跑得快,老遠聽到吸口水的聲音,“加了筍丁和荸荠诶!真香……”


  這麼一攪合,

那氛圍不攻自破,兩個人從來沒有哪個時候覺得她除了胡攪蠻纏之外竟如此有用過。


  宛遙忙說不要緊:“好在還剩幾個,我再給你煮。”


  她頗有幹勁地把簸箕內包好的餛飩往滾水裡倒,“呲呲”的幾聲輕響,皮薄肉嫩的雲吞浮在水面上。


  也就是在聲音響起的同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突兀且令人心慌的哐當聲,瓷碗摔碎在地。


  幾乎是一瞬,她和項桓都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麼,接連跑出門。


  臺階下散落著幾個零碎的餛飩,被咬去半邊的肉團正靜靜躺在小姑娘身邊。


  項桓頃刻愣住。


  “圓圓!”他上前將人抱起,懷裡嬌小的女孩呼吸微弱,夜色掩蓋了她蒼白的面容,乍一看去隻像是睡眠不足。


  他茫然無措,眼見宛遙俯身下來,忙把人往她跟前遞了遞,“快,你給她瞧瞧。”


  宛遙卷好衣袖,修長的手指輕摁上去。


  小姑娘的呼吸雖弱,

但脈搏卻意外地跳得很快,脈道堅硬,勢頭強勁,如按弓弦之上。


  宛遙的臉色霎時肅然起來。


  “怎麼樣?!”項桓急忙問。


  她沒有回答,隻是神情凝重地將項圓圓胳膊肘的袖擺一撩——那裡有一片深紫色的斑痕,觸目驚心。


  宛遙一言不發地望向項桓,他顯然也是一怔,緩緩搖了幾下頭,“我不知道這個事……”


  “我根本不清楚她幾時染上的。”


  在項家裡,一老一小的兩個男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性子。項桓每日忙著操練、喝酒、賭錢、打架,是極少有功夫關心這個妹妹的,而項南天又不會養孩子,對她總是疏於照顧,大概連閨女幾時跑出來的,都不一定知曉。


  “不管那麼多了……你先把她抱進客房。我去找陳先生。”


  宛遙起身的時候,手腕驀地被他握住。


  項桓似乎是無意識地抓了她一下,四目相對,他才緩緩松開。


  然而隻那麼一刻,

宛遙卻隱約能明白這個舉動的含義,她心中登時湧出一股歉疚和無力。


  “我……盡量。”


  她說盡量,但其實全然沒有底。


  因為從瘟疫爆發至今,哪怕翻遍了醫書陳先生也未能尋到良方,何況是她……


  院中頃刻紛亂起來,原本休息的醫士們立時裡裡外外地奔走忙碌。


  病情一旦確診,人就不能再留,項圓圓後半夜便被帶走了,而項桓則隨她一同上了那輛平頂車,此後再沒回來。


  疫病仿佛無形的妖魔,在最短的時間內籠罩了整個長安城。


  起初的那幾天,貴族文士們還能事不關己的飲酒作樂,直到禍水湧進了自家房門,他們才開始了真正緊張。


  朝堂上對於“飲鸩止渴”的呼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傳言,連後宮之中也有瘟疫蔓延,舉國上下再無一片清淨之地。


  宛遙已經兩天沒有得到項桓的消息了,最近醫館的藥草已嚴重告急,城外救濟尚未送進來,

他們幾乎無事可做,也就先自行散去。


  這一日,前廳正擺好早飯,宛遙瞧見她的父親心神不寧地從穿堂那邊過來。


  “爹?”


  宛延的反應慢了許多,好久才抬起頭訥訥地望著她。


  然後,他走到女兒跟前,顫抖著的手掀開胸前衣襟,鎖骨上赫然是一小塊令全城百姓聞之色變的紫斑。


  大火終於也燒到了宛家。


  *


  疫區坐落在長安城東南,芙蓉園的北邊。


  馬車還未靠近,鼻中已嗅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苦味——那是許許多多種藥草混合而成的,復雜到連宛遙也不能馬上分清楚。


  四周往來的皆是送藥的板車、押送病人的平頂車和巡邏的禁軍守衛,熱鬧得水泄不通,他們的車馬險些造成了一場擁堵。


  宛遙扶著父親從車上下來,後面緊跟著的一頂小轎裡,宛夫人哭得滿臉是淚,在婢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娘,你別哭了。

”約莫在五丈開外,宛遙就示意她停下,“回去吧。”


  疫區是最大的毒氣聚集之處,對尋常人而言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好。


  宛夫人淚眼迷蒙地搖頭,邊哭邊說:“還是我來吧遙遙,這裡頭,進去了沒準兒就出不來了啊,你畢竟年輕……”她在做最後的勸導,試圖讓女兒松口。


  宛遙仍往後退了一步,神情堅持,“娘,我學過醫,知道怎麼照顧人。”


  “我帶爹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他去送死的。我會好好照顧他,也會和他一起回來。”


  她雖然生得文靜,手無縛雞之力,但在許多事上卻出奇的倔強,好像天塌下來也不會使她有分毫動搖。


  宛夫人時常也會感到奇怪,她的這個女兒何以能夠如此堅定,明明很多時候看上去就像是那些閨閣裡足不出戶的女孩子。


  宛遙攙著父親轉身朝疫區走去。


  很快便有醫士上前接應他們,待她走到門口時,卻詫異地發現了筆直而立的項侍郎。


  是來找項桓的?還是來找圓圓的?


  她視線探過去,項南天面色未改,還長輩般和藹地朝她略一頷首。


  宛遙正想開口說點什麼,腦袋就被宛延給扳了回來。


  “不要和這個老匹夫說話!”


  隨即,兩個老兄弟甚有默契的對哼一聲,各自別過臉。


  “……”


  疫區又分為東西兩個部分,將士族官宦與平民百姓區分開來。


  平民東區已經人滿為患,西區倒是還有富餘。


  這裡住的都是達官顯貴的親眷,環境也要比其他地方好上許多,衣食住行萬事俱全,其中甚至不乏有熟識的面孔。無非是誰家的小姐,誰家的夫人,誰家的侍妾……


  宛遙帶著父親在一處小院落腳,房間雖是獨立的,四周卻有不少芳鄰同居。


  她給宛延蓋好被子,倒了一碗清水,尋了一本闲書擱在床頭:“爹,你休息一會兒,我去藥房那邊看看。”


  “好。

”宛經歷是個極其配合的病人,溫和地衝她一笑,便拿過書來自行翻看。


  藥房在西區正中央的地方。


  裡面大多是太醫署派來的醫士,正忙著煎藥與分配。治療疫病的方子遲遲沒有著落,御醫們隻能暫且把疫區的病人當做實驗的對象,每每出了新的方藥便會讓醫工熬煮給眾人,若吃上三日還無效果便再換別的。


  好幾個藥爐前有人排隊等著取湯藥。


  宛遙提著裙子進去,遠遠的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音。


  “不夠,再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