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開門，陳肆川走到電腦桌前敞開腿坐下。
看著桌上擺著的幾個娃娃，他最終沒忍住抖著肩笑了起來。
這好像，是他最近幾年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陳肆川覺得，這份喜悅值得分享一下。
於是他打開手機，找了唯一一個群聊發了條消息。
【陳：我有件兒事@全體成員。】
【謝翊不愛打遊戲：今天怎麼回事兒？還主動發消息了。】
【三木：有話快說，說完一起來把遊戲。】
【陳：@江淮。】
【謝翊不愛打遊戲：他估計在睡覺，你快說，憋死我了要。】
陳肆川切回手機主頁，找到目標聯系人打了個電話。
鈴聲沒響幾秒就沒聲了。
他放心了。
這回肯定醒了。
回到群聊，陳肆川先是拍了張手部的照片發過去，而後心滿意足地打下幾個字：【跟我同桌牽了一路的手，手有點熱。
】【三木：你哪來的同桌？】
【謝翊不愛打遊戲：。】
【謝翊不愛打遊戲：別跟我說是梁如夏。】
【陳：不然？】
【三木：梁如夏？？？她回海城高考？你倆什麼時候好上的？】
【謝翊不愛打遊戲：讓你別老打遊戲吧，看看，忽略了多少八卦。】
【三木：@謝翊不愛打遊戲，你知道你不和我說？】
【謝翊不愛打遊戲：這不忘了。】
【三木：狗屎。】
不用猜群裡又是一頓互罵，陳肆川目的達到關上了手機。
他轉動著座椅，對著窗戶。
好想再快一點兒到明天，這樣就能見到她了。
-
另一邊。
走進小區，梁如夏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手覆在兩邊的臉頰上。
好燙。
之前發燒的時候似乎都沒有現在燙。
可是，她好開心。
好開心！
越想越熱，
梁如夏最後把手伸遠了一點，給自己扇起風。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像是被施了魔法，在梁如夏腦海裡轉來轉去，始終不肯停下來。
他聲音怎麼這麼好聽！
好想聽他多說幾遍！
又把扇著風的手並排放在面前。
想到他們還牽手了，梁如夏小幅度跺起腳，眼睛彎成一條縫。
許久，直到漸漸冷靜下來，她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準備回家。
家裡，秦莉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腦工作。聽見動靜，她把電腦合上，起身往餐桌那邊走：“去洗手，過來吃飯。”
梁如夏應聲。
依舊面對面坐著，依舊沒什麼話說。
等梁如夏拿起筷子要夾菜吃飯時，秦莉將手邊的一個中型尺寸的盒子推過去。
梁如夏遲疑地抬頭。
“新手機，以前的老年機別再用了，”秦莉神色比以往柔和許多，平靜道，“裡面還有一個化妝包和一張銀行卡，錢應該夠你在這暑假裡去旅遊。
”梁如夏有些懵，不太明白秦莉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
“其實我不是很想說太多，因為我們母女倆好多年沒談過心了，突然開口的話，你我或許都會尷尬，”秦莉低下頭，兩秒後又抬起，手指抹了抹眼睛，“但是該說還得說，我畢竟是你的媽媽。”
“你媽媽我其實挺不堪的，在你爸爸去世之前，我很依賴他，家裡基本都是他在管，不論上班的時候還是生活中，遇到什麼事我都是第一時間找他，他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他車禍去世我真的無法接受。”
“那天晚上在醫院得知他救治失敗的消息後，我差不多也跟著走了，一點也不誇張，感覺活著沒有意義了。”
秦莉說到這笑了聲：“可是你在旁邊哭得太大聲了，我忽地意識到家裡還有一個你，那我就必須要活下去了。”
“你爸爸的走，讓我對一切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怎麼才能好好地把你撫養長大？”“我真的很害怕養不好你，你爸爸生前最常說的就是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所以我想讓你好好學習。我也想過，不要對你那麼嚴格，可是我擔心，擔心不嚴格你會掉隊，你媽媽我也是從小在你外公的棍棒教育下長大的，所以就想對你嚴格一些，尤其是讓你上了那麼多補習班之後成績進步還不明顯的時候，我更急了，對你也更加嚴格了。”
“但那天晚上你哭著對我說你討厭學習，甚至不想活下去了的時候，我才隱隱約約意識到我做錯了，可是，我沒有退路了，都做到這了，我就想再逼你一把。”
秦莉自顧自地說著，也不和梁如夏對視，仿佛是自己在講故事一般。
梁如夏也沒有插一句話，但幾滴眼淚無聲擦過臉頰落下。
是被秦莉說的話觸動到了嗎？也有一點，但更多的似乎是，在秦莉的話裡，她又過了一遍梁傑去世後自己從小到現在的成長軌跡。
那個躲在被子裡捂著嘴巴哭著的自己，那個在書桌前用力掐著自己忍住困意逼著自己學的自己，那個早出晚歸去上補習班的自己，那個害怕考試的自己，那個被攝像頭監視著的自己……
還有那個始終把自己套在玻璃罩小心翼翼的自己。
秦莉捋了捋擋住眼睛的劉海：“和你說這些，也不是想讓你原諒我，隻是想告訴你，今年夏天過後，你就成年了，以後你想過怎樣的人生，由你自己決定，我不會幹涉分毫。”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沒考好怎麼辦？”梁如夏用手背抹了抹臉。
嚴格了這麼多年，結果最後你女兒還是一根廢柴，怎麼辦？
“你能考好，”秦莉終於去看梁如夏，“沒考好也無所謂了，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不會再幹涉你的任何決定。”
“我想去南方讀大學。”
“嗯。”
“本科畢業後我不想考研想直接出來工作。
”“嗯。”
“我想去超市當售貨員，去咖啡店當服務員，去餐廳當刷碗工，去夜市擺小吃攤。”
“去，”秦莉抽出一張紙遞過去，“我該說一句，對不起。”
梁如夏再也忍不住了，她捂住臉大聲哭起來。
這算什麼？
苦盡甘來？
這是夢嗎？
與過去和解了嗎？
梁如夏不知道，她隻知道現在的自己很難受，心像被絞了一樣，止不住的疼。
哭著哭著她竟然還覺得很好笑，不對，是可笑。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她找到了努力的動力，找到了好好活下去的動力，她多厲害啊，多厲害。可如果沒有找到呢，如果到現在，她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生活，秦莉卻突然告訴她，以後的人生由她自己決定。
決定什麼？她就是一張白紙，她根本不想再活下去。
最後怎麼樣，她又能說些什麼？
什麼都說不了。
隻是好在，
她早勇敢地拿起錘子用力地去錘那厚厚的玻璃罩，並且已經砸出了一個小洞，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第61章
高考成績出來這天,即便已經做好結果怎麼樣都接受的心理準備，但梁如夏還是很緊張，畢竟努力了這麼多年。
早上,她洗完漱換好衣服來到客廳時,碰見秦莉往餐桌端早飯。
“媽,你今天不去上班？”
“今天休班。”秦莉回她。
梁如夏原以為高考後秦莉休完假還會回北城上班，後來得知她向公司申請調回海城了。本來也就去工作兩年,如今一年半過去，沒剩幾個月了，秦莉業績又好，公司便同意了。
梁如夏點點頭，走到餐桌前坐下。
“你林婉婷阿姨家那小孩好教嗎？”
“挺乖的，很聽話。”
林婉婷便是秦莉的同事。
高考結束兩天後,梁如夏就去了林婉婷家教六年級小女孩的英語和數學。
“那就行。
”兩人低頭吃起飯。
經過了那晚敞開心扉的交流，兩個人的關系有所緩和。
其實頭一晚上梁如夏覺得這個世界對自己不是那麼友好,可次日一醒來,坐在床上釋然一笑,又覺著沒必要，沒必要再糾結了。
都過去了。
那就從頭開始吧。
吃過飯，梁如夏收拾好包就出了門。
林婉婷的家就在商業街那邊,去那兒的路梁如夏再熟悉不過。
到了樓上，敲完門鈴,沒響幾下,林婉婷就跑來把門開開了,衝梁如夏熱情地說：“夏夏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梁如夏禮貌道：“早上好，林姨。”
“吃過飯了沒？沒吃在阿姨家吃。”
“吃過了。”
林婉婷顧完禮數後,招呼正趴在桌上悶悶不樂的李欣怡：“你夏夏姐來了，趕緊吃完飯回臥室學習去！”
“知道了！”
小女孩猛地坐直，將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盡，
隨後頭也不轉地衝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林婉婷想發火卻又意識到身邊還有人，隻能將怒意壓下去。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差了，唉，也越來越不想學習了。”
“夏夏，你進去就行了，她不會對你發火的。”
“好的林姨。”
梁如夏換完鞋提著包走進李欣怡臥室。
“欣怡，周五布置的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
女孩聲音悶悶的。
“給我看看吧，我看完，我們就開始學新的內容。”梁如夏慢慢靠近李欣怡。
剛在椅子上坐下，紅筆還沒拿出來，李欣怡倏地抬頭，雙眼無神地看向梁如夏：“姐姐，你知道嗎？我既喜歡你，又有點討厭你。”
梁如夏拿筆的手一停。
她沒有說話，等待著女孩繼續說下去。
“喜歡你呢，是因為你長得好看，說話溫柔，講得也比我們老師好，”李欣怡撐著下巴，
小大人模樣，“有點討厭你呢，是因為我媽媽老是拿我和你比較，每天一張嘴，就是‘你秦阿姨家的夏夏姐多優秀，你再看看你，數學英語就考這麼點分，以後上了初中高中怎麼辦？多跟人家學習’。”“如果我媽媽和你媽媽不認識，就不會認識你，你也就不會來給我輔導課，我是不是就會少被訓呢？”
“好難過。”
聽小女孩說了這麼一大長串話，梁如夏心底湧上來一陣酸澀。
“欣怡，我們先上課，上完課姐姐和你聊聊可以嗎？”
“如果聊學習的話就算了。”
“不是學習。”
“好！其實我很想和姐姐你聊天的，但每次你都隻給我講課。”
兩個多小時過去，一大一小拿起來各自的水杯，猛猛喝了一口水。
“姐姐，你想和我說什麼？”李欣怡期待地看向梁如夏。
梁如夏蓋好水杯蓋子，問她：“欣怡，你現在有沒有什麼夢想？
或者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想成為閃閃發光的大明星！”李欣怡激動地說，隻是不過一秒就熄火了，“但我媽媽不讓，她說我不適合，還說這個工作不正經，她想讓我當老師或者醫生。”
“那以後你的夢想會不會變呢？不管會不會變，我都希望你一直擁有夢想，然後朝著你的夢想努力。”
“知道努力的第一步是什麼嗎？”
李欣怡搖頭。
“就是好好學習，”梁如夏輕輕拍拍她的頭，“或許你現在不太喜歡學習，但你要明白，現在隻有學習才能讓你逐漸靠近你的夢想。”
“等高考完，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可是，”李欣怡仍然很失落，“如果我沒考好的話，我媽媽肯定不會讓我去做明星的，考好了都不一定允許呢。”
梁如夏看著窗外，說：“沒事，那時候你就是個成年人了，對所有事情都會有新的見解和看法，
你會自己做決定的。”“或許最後由於種種原因，最後你沒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會失落會難過，也會想，學習沒什麼用，但其實，它帶你去見了更大的世界，這一路就沒有白走。”
“更大的世界？”
“嗯，更大的世界。”
李欣怡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好的夏夏姐姐，我知道了。”
“總之，姐姐希望你現在的學習是有目標的學習，而不是媽媽想讓你學習你才學習。希望你知道，你以後想過怎樣的人生，由你自己決定。”
“好的！我要好好學習！”
看著女孩兒打雞血的樣子，梁如夏笑了笑。
有那麼一秒，她看到對面坐著的不是李欣怡，而是小時候的梁如夏。
突然就徹底釋懷了。
更大的世界，她要去看更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