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和文晴都知道,許沿卿恨他們,恨到寧可從樓上跳下去,也要擺脫他們這樣的父母。


 


但是恨又怎麼樣,隻有逼他走上坦途,他們這一生才沒有白活,S的時候才能瞑目。


 


12


 


許丙戊要求許沿卿早上四點準時起床背書,為保證基本的休息時間,他十二點必須寫完沒來得及做的試卷。


 


今天遲了些,一直做到凌晨一點。


 


窗戶被「噠」的一聲敲響,不像是風聲。


 


許沿卿放下卷子疑惑的拉開窗簾,樓下綠化帶邊站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是餘青團。


 


她臉上燦爛的笑帶著幾分看熱鬧的不懷好意。


 


「來做什麼?」


 


「給你送藥,看看你被打成什麼樣了。」


 


「那你白跑了,沒人打我。」


 


這話餘青團才不信,

怎麼看都是某人好面子逞強。


 


「衣服脫了,轉過去我看看。」


 


許沿卿差點被對方不要臉的語句閃了腰,滿臉震驚地盯著她。


 


「你怕什麼?這具身體我看了十八年,又不是成心佔你便宜。」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頂著張十五歲少女的臉?


 


看她真有心讓他下去拿藥,否則不肯離開,許沿卿沉思片刻,還是轉過去卷起衣擺,給她看自己完好無損的後背。


 


身後一直沒有動靜,他放下衣擺轉身,看餘青團出神地杵在那裡,微張著嘴,攥緊了手裡拿著的藥膏。


 


「憑什麼你晚歸沒有挨打?」


 


「那憑什麼你買得起手機和電腦?」


 


「我憑實力掙的錢!」


 


「嗯,我也憑實力沒挨打。」


 


「……」


 


許沿卿隱約覺得餘青團的臉色有些難看,

背脊緊緊地繃成一條直線,手指攥得更緊,像要把藥膏從塑料管裡生擠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


 


她還真會因為他沒挨打而心裡不平衡嗎?


 


「許沿卿。」


 


「嗯?」


 


「別頂著我的臉向他們搖尾巴。」


 


餘青團僵硬地轉身向遠處走去,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孤獨落寞,還帶著些倔強。


 


沒走幾步她一腳將石子踹在對面電線杆上,低聲罵了句髒話,又轉回來調出手機名片伸向空中:「加個好友先。」


 


「噗……」許沿卿被她的別扭樣逗樂了,回桌上拿手機掃碼添加好友。


 


「說起來,你有本事掙錢,明年還是回去讀書吧。」


 


初中畢業沒法再讀下去是許沿卿最大的遺憾,他希望餘青團能把他沒走完的路走下去。


 


結果這話又踩了餘青團雷區。


 


「你沒資格管我。許沿卿,我才是餘青團,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除非你想回來。」


 


她嗤笑一聲,收起手機,再沒有回過頭。


 


13


 


加上好友之後,餘青團和許沿卿誰都沒給對方發過消息。


 


許沿卿忙著備戰高考,每天連吃飯上廁所都像在打仗,休息時間更是少得可憐。


 


餘青團關於煙火氣的照片被一家雜志社看中,想跟她籤訂長期合約,但她未成年,雙方一直在商議。


 


他們的人生是條平行線,本來就不該有交集。


 


直到高考前一周。


 


許沿卿病倒了。


 


熟悉的車子風馳電掣地從眼前紅燈下呼嘯而過,直奔市醫院去。餘青團放下炒飯的鏟子,心「突突」跳得厲害。


 


她提前收攤,

來不及換下油乎乎的「工作服」,蹬著自行車往醫院趕。


 


在醫院打聽一圈才找到許丙戊和文晴。


 


急救室的燈亮著,這對一向嚴厲S板的中學教師在走廊裡抱著流淚。


 


餘青團先是長出口氣,慶幸父母沒事。隨後心又再次揪起來,不安地看著急救室的大門。


 


「叔……叔叔阿姨,我想問一下,許沿卿他怎麼了?」


 


這一聲「叔叔阿姨」,許丙戊和文晴沒有感覺,對餘青團來說卻像一把大刀,徹底斬斷了三人之間千絲萬縷的恩怨和親情。


 


特別是在看見兩人眼中明顯的防備和輕視時。


 


餘青團甚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生出奪路而逃的慌亂。


 


「你是誰?」


 


「我……」


 


看文晴一副好像她要玷汙或者拐走她兒子的模樣,

餘青團被一口氣噎得不輕。


 


當初聽說他和班上女生談戀愛,她們衝去學校找李螢的時候,是不是也用這樣的眼神看著那個清澈可人的女孩?


 


「我是許沿卿的初中同學,剛剛看到他進了醫院,想問問他怎麼了。」


 


「他沒事,學習用功累著了。」


 


許丙戊收斂情緒上下打量著餘青團,明顯地瞧不上眼前油乎乎的女孩:「你是他初中同學,應該也要高考吧,別在這裡耽誤時間了。」


 


「我隻想知道他要不要緊,沒事我就走。」


 


許沿卿要真的出事了,他身體裡的魂魄呢?會不會回到餘青團的身體中?


 


「他不會有事,馬上高考了,希望你們不要互相影響。」


 


「逐客令」下得這麼冷硬,餘青團再找不到留下來的說辭,隻能點點頭轉身離開急救室門口。


 


一直到走廊盡頭的拐角,

她才貼著牆角坐在地面上,安靜地等待結果。


 


14


 


同樣是在醫院裡醒來,這次父母的臉色和之前截然不同。


 


許沿卿抬手幫文晴擦掉臉頰上的淚珠,看著許丙戊終於徹底白透的發,心中酸澀和幸福感同樣泛濫。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第一次,這對嚴厲的父母沒有責備他浪費時間,耽誤學習。


 


就連他跳樓那次,他們都不曾轉變態度。


 


「高考前狀態很重要,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媽在家給你煲了骨頭湯,喝一點再睡吧。」


 


許沿卿靠在文晴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骨頭湯。


 


那湯溫溫熱熱的,透過腸胃,暖到骨頭縫裡,就像這間小小病房裡流淌的溫情。


 


如果許沿卿知道接下來這份溫情會如決堤般崩潰,

他一定會盡全力將時光留在這最美好的一刻吧?


 


病房門口有一扇落地窗。


 


藍色窗簾的空隙間,能看到外面一抹瘦小的身影。


 


她穿著炒飯時沒來得及換下的衣服,整個人看著油乎乎的,額頭上還有著不知哪裡擦上的黑灰。


 


她眉目間映著擔憂的神色,整個人都要和玻璃融為一體了。


 


許沿卿好笑地與她對視,猜她不敢進來,不敢面對許丙戊和文晴。


 


「媽,是不是有人來看我?」


 


病房裡剛剛溫馨的畫面忽然有些凝固。


 


文晴和許丙戊對視一眼,臉色都很難看。


 


「沿卿啊,爸媽正要跟你說說呢。咱考個好學校也是為了更優質的人脈,有些社會底層的關系,以後隻會成為你的拖累。


 


「該斷的就斷幹淨,我看那個女生不像搞學習的樣子,

估計已經輟學了。」


 


「你們什麼意思?」


 


他們見過餘青團了,但沒有允許她看他。許沿卿盯著許丙戊和文晴,感動時溫熱的目光逐漸冷卻,最後變成黑沉沉的墨色。


 


窗外的餘青團看他狀況穩定,伸手揮了揮,轉身拖著疲憊的步子離開。


 


許沿卿就看著那道身影孤零零地消失,心口堵得發疼。


 


「這種早早輟學的孩子家裡條件肯定也不行,誰知道會染上什麼惡習。七樓那個酒鬼家你記得吧……


 


「他閨女偷東西被抓進去好幾次,聽說還沒結婚就打過幾個孩子了。還有你發小家早早輟學的兒子,賭得一塌糊塗……」


 


沒人發現許沿卿的情緒不對勁,許丙戊和文晴坐在病床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那些他們瞧不上的家庭。


 


直到第二天清晨……許沿卿失蹤了。


 


15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餘青團正在給一對工地下班的夫妻炒飯。


 


許丙戊滿臉陰沉地找到她,質問她許沿卿的去向,懷疑是她將人藏起來了。


 


「馬上就是高考,你要毀了他一輩子嗎?」


 


無辜的餘青團看著許丙戊這副樣子就來氣。高考!高考!在一個父親的心中,高考比孩子的生命安全還重要。


 


她冷笑著炒完飯,收攤回家。


 


真好,她已經不是許沿卿了,真好。


 


餘青團不理會許丙戊,許丙戊就一直跟在她身後,跟著她回到破舊的糧管所宿舍。


 


「跟著我就能找到你兒子嗎?」


 


「你開個條件……」


 


「滾吧,

人不在我這裡。」


 


她看著許丙戊花白的寸頭,聽著他第一次低聲下氣地對一個自己瞧不上的孩子說話,心裡竟然如此冰冷。


 


距離高考還有三天。


 


餘青團知道這場考試對許沿卿究竟有多重要。


 


趕走許丙戊後,她一個人輾轉反側到深夜,猜想許沿卿會去哪裡。


 


想來想去,她終於在餘青團的記憶中搜索到一個地方。是爺爺活著的時候買下來的一片果園。


 


很小的一塊地,沒人打理早就荒廢了。但果園中間有個守夜用的石棉瓦小屋,以前她也時常躲到那裡去。


 


不幸的是,天亮前下了一場暴雨,去果園的泥土路難走得很。餘青團到小屋跟前的時候,從腿上到背後甩滿了泥點子。


 


「許沿卿。」


 


她抬頭看著上方塌陷的石棉瓦頂,覺得會白來一趟。


 


這樣的屋子哪還能住人,更何況天亮前下了場暴雨,就算許沿卿來過也一定早走了。


 


直到她轉到殘破的木門前,看著從裡面拴住的門,才確信許沿卿依舊在裡面。


 


「你沒傻吧?下那麼大的雨還不走。許沿卿!開門。」


 


喊了兩聲屋裡沒有回應,餘青團隻能把手從破木門的縫隙中穿進去,拿手機頂開裡面的門闩。


 


屋子裡早就被水泡上了,斷了一條腿的床上鋪著一層稻草,也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許沿卿就蜷縮在落灰的牆角處,閉著眼,眉頭緊鎖,看似睡得不安穩,又怎麼都叫不醒。


 


「病還沒好就作S,你可真行。拼了一整年,馬上高考了,你甘心?」


 


餘青團碎碎念著,晃不醒許沿卿,貼著他身上的手卻被灼得不輕。


 


高燒昏迷,麻煩了。


 


這邊連救護車都進不來,餘青團試圖將許沿卿扛在肩上拖出去,使了半天勁兒才不得不感慨自己如今的身嬌體弱。


 


16


 


「餘……青團。」


 


許沿卿迷糊中從一條縫的視線裡看著闖進他牢籠的人,忽然不知道誰才是餘青團。


 


「為什麼跑到這裡來?你明明能適應許沿卿的生活,明明能感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