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治啊,媽,我就隻有你了,媽!」
「我還有錢,是水滴籌別人捐來的錢,求求你了,治吧...媽媽。」
「跟我回醫院去...跟我回去吧。」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S啊...」
S亡這樣的事情太過於沉重,她們兩個沒有誰是有錯的。
姥姥的影子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治療沒什麼效果,從發現腦轉移到S亡,隻用了四個月。
『人定勝天』在這一刻顯得很荒謬。
那四個月裡,我媽先是帶著姥姥去遍了所有醫院,而最後則是去遍了所有寺廟。
那些繚繞的香火和塞進箱子裡的錢,成了我媽殘存的希望。
也許是香火太少,
換不起菩薩的悲憫與可憐。
我媽說,她在姥姥去世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能流出來。
當時所有人都在譏笑她隻是個名義上的『大孝子』,連自己親媽的葬禮都不好好哭上一哭。
人們隻能看見她在葬禮上的沉默,卻看不見她跑遍醫院和寺廟的身影。
但是隻有她知道,真正想念一個人的瞬間,是在看到生活中的滴滴點點。
就像她剝雞蛋的時候,會說她的媽媽也像這樣給她剝過雞蛋。
敲一敲,揉一揉,從雞蛋屁股剝到雞蛋頂。
沾點醬油更好吃。
所以在別人眼裡的她,會毫無徵兆的開始哭,毫無徵兆的說想自己的媽媽。
但是她現在也成了一個媽媽。
她沒那麼多功夫去復盤自己失去的東西。
撫養一個孩子長大的成本絕不是隻有六十萬就夠的。
時間催促著她要馬不停蹄的往前走。
我媽硬著頭皮重新開始找工作。
因為要照顧我,所以她隻能放棄掉一些很好的崗位。
光是『還在哺乳期』這一點,就足夠在職場裡讓我媽被宣判『S刑』。
這個世界太不友好了。
在屢屢碰壁之後,她找到了一個帶貨主播的工作。
原本一天是要工作六個小時的,她好說歹說壓縮自己的工資,強行把直播時間降低到了三個小時。
帶著我上班也成了她的日常。
索性他們公司的人很好,尤其是她的上司。
我媽的老板大家都喊她婷總。
大概是因為她第一次見我時,我不哭不鬧,還咧著空蕩蕩的牙床衝她笑。
所以這位婷總很喜歡我。
我媽開播時,
是她負責照看我。
婷總三十多歲還沒結婚,原本看到我就一臉嫌棄。
現在在我的逐步攻略下,她已經能一臉嫌棄且熟練從我媽懷裡抱過我。
雖然都說主播的門檻很低,隻需要哇啦哇啦對著手機唱獨角戲。
可是冗長的稿子,還有說話的技巧,不停輸出的情緒價值,無一不是需要投入很多心血的。
所以我媽這個剛接觸直播帶貨的新人主播,沒少挨婷總的罵。
婷總抱著我晃晃悠悠,咬牙切齒的對著我媽說:「你能不能別老擺著張臭臉?」
「別人欠你錢了?」
「稿子你到底有沒有好好背,還有你每天穿的衣服,醜得連我奶奶都不穿!」
「能不能別穿的這麼惡心...」
10
我在裝睡,婷總怕吵到我,
聲音刻意放低了八個度。
罵人的氣勢也跟著衰減了好幾倍。
我眯著眼睛瞥向我媽。
我媽臉上沒有絲毫挨罵的委屈和傷心。
反而隨著婷總越罵越起勁的架勢,我媽的眼睛也越來越亮,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重。
我媽該不會是有什麼小眾的癖好?
咦呃。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後來在婷總的介紹下,我媽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小單間。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俱全的五髒很快也就全被我的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奶嘴尿不湿奶粉嬰兒服遍地開花。
她經常深更半夜的看稿子,對著婷總丟給她的那臺快要報廢的二手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
已經睡了兩覺的我,再睜開眼時,她還坐在電腦前。
她的姿勢和我睡覺前的一模一樣。
連屁股坐著我奶嘴的角度都不差分毫。
她身上隻穿著一件不知道誰給的寬大 T 恤,薄薄的衣料和汗一起,SS的纏上她的後背。
她的脊梁骨一節一節猙獰的凸起著,看起來很是駭人。
我偏過頭,強行讓自己合上眼皮,不去看她。
可我媽的耳朵好像雷達,這點窸窸窣窣的動靜她都聽得清楚。
她見到我醒了,直接一個彈射起步,順勢把我撈進了懷裡。
然後抓起剛剛和她屁股親過嘴的奶嘴就要往我嘴裡塞。
我伸長了胳膊試圖抗議。
可映入眼簾的卻是她烏青的眼圈和紅血絲如蛛網密密麻麻的眼睛。
她累得要命,卻彎起眼睛哄我:「乖乖,醒了嗎?是不是媽媽吵到你啦...」
我隻好認命似的咬住了那個屁味的奶嘴。
我媽生完孩子之後,賺的第一桶金隻有五千塊。
發工資那天,她抱著婷總嚎啕大哭,就差沒感謝婷總的再造之恩。
回了家她就繼續抱著我嚎啕大哭,說我是她的小福星。
她說自從懷上我之後,她的運氣就好得不得了。
先是得了一筆六十萬遺產,接著又看透了我爸這個男人的糟糕真面目。
然後又順利地找到了工作,賺到了比之前還要多的錢。
她抱起我舉高高,踩著拖鞋的腳踏著地板止不住的轉圈圈。
她笑得開心,眼睛彎彎的像一輪月牙,咯咯咯接連不斷的笑聲像是被人攻擊了咯吱窩。
她開心的說:「臭臭,你是媽媽的小福星。」
我媽是起名鬼才。
臭臭這個小名得益於我在我奶手上拉得那坨大的。
她說:「媽媽謝謝你。」
我也謝謝你。
我都不敢想以後一個十八歲楚楚可人、閉月羞花的絕世美少女叫臭臭。
她又說:「媽媽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媽媽愛你。」
她把我抱在懷裡,不停的重復著這句話。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長了胳膊,越過她長長的頭發抓住了她的肩膀。
媽媽,愛你。
11
不得不說,我是一個很省心的小孩。
因為這副軟綿綿像一塊橡皮泥的軀殼裡裝著的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學會了自己睡覺,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
終於可以控制自己下半身某個肌肉的好消息,讓坐在寶寶馬桶的我上痛哭流涕。
我媽絲毫不覺得反常。
反而把這一切都歸功於她遺傳給了我聰明的大腦。
她的空闲時間越來越多,於是她也漸漸把直播的時間從三個小時提到了六個小時。
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含糊不清的:「上鏈接。」
相比於其他小孩開口能說的第一句媽,我這句『上鏈接』顯得格外不同凡響。
婷總對著我直比大拇指,她和我媽評價我:「你閨女天生就是當中控的料。」
我媽的錢也越賺越多,從五千塊到一萬多塊,像做了火箭一路飆升。
但這時就不得不提起一位故人。
期間我爸沒少給我媽打來電話。
我爸一開始堅信我媽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己回來。
就像他從前讓我媽從他的房子裡滾出去那樣。
那句『我們的家』在這種時刻下,
卻變成了『我的房子』。
不出兩三天,我媽又會因為工作和奶奶的輪番轟炸而乖乖的滾回去。
我爸覺得,女人不都是那樣?
發脾氣說要走,還不是會自己回來的。
當時我媽抱著我,不管不顧一頭衝出家門的時候,我爸也還是這個想法。
一個身無分文又帶著孩子的女人,能去哪裡?
他鐵心了相信我媽一定還會乖乖的回去。
過了一天又一天,我爸終於在某次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看到依舊漆黑一片的屋子時,恍然意識到我媽似乎不想回來了。
他翻出手機,扒拉著屏幕找到我媽的號碼撥了出去。
我媽接電話接的幹脆,回答的也幹脆:「沒S。」
然後不等我爸再說話,我媽就掛斷了。
我爸再打過去的時候,
電話那頭已經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的忙音。
這次換我媽把我爸拉黑了。
我爸碰了一鼻子灰,頓時怒火中燒。
他翻出我媽的微信,當機立斷就發了一條『我再找你一次,我就是狗』的消息。
於是時隔一年半,我爸重新站在我媽面前的時候,我當著他的面,就對著我媽喊道:「媽媽,狗來啦。」
關於這場間隔了一年半的重逢。
兩個人的穿著打扮肉眼可見就已經不再是一個被窩子裡人。
不知道是哪位走漏了風聲,讓我爸打聽到了我媽的公司。
我爸和原來的樣子沒有太大的差別。
反倒是沒有我媽給他做免費保姆,他如今看起來很潦草。
甚至有些醜陋。
胡子拉碴,白色的襯衫又黃又灰,像是被黑色的衣服染了顏色。
此時此刻,我很慶幸我的長相隨了我媽。
我媽如今再站在他面前,像是年輕了十歲不止。
愛情不會讓一個女人年輕十歲,但是有錢可以。
金幣爆改我媽。
秋天的風卷起我媽的大衣,衣角獵獵作響。
怕他們沒聽清我剛剛的話,於是我拉著我媽的手,又鄭重其事地重復了一遍。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喊道:「媽媽!狗來啦!」
「快跑啊,別咬到咱倆,還要打針!」
我媽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捂著嘴『咯咯咯』低笑出聲。
我猜,我媽現在的樣子肯定美呆了。
要不然我那爹的眼珠子也不能SS地黏在我媽身上,張著嘴巴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字。
我媽轉頭把目光移到我爸身上時,臉一下子就臭了下去。
我媽惜字如金:「有事?」
我爸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說道:「來看女兒。」
很顯然,我爸並沒有聽懂我剛剛那句的弦外之音。
他挪著步子小心翼翼地向我靠近,然後蹲在了離我一米遠的地方。
他臉上洋溢著迷之笑容,語調軟趴趴,像鼻涕蟲那樣軟,那樣惡心。
他斟酌了好半天,開口說道:「璐璐,認識爸爸,來,讓爸爸好好看看你...」
他話還沒說完,我就用手捂上了自己的臉。
我說:「看個屁。」
12
此時此刻我爸的表情無比精彩絕倫。
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臉上強行擠出的笑意因為錯愕和難堪來不及收回,逐漸變得僵硬又凝固。
他逐漸變了臉色,
擰起眉毛就要質問我媽的時候。
我媽先一步把我抱了起來,小聲呵斥道:「不許講髒話。」
這怎麼能算髒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