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之後,我就把嫁妝交給了顧夫人。
在我起意回江南時,怕引起顧家注意,沒敢支用太多銀子。
趕路本是足夠的,沒想到會遇見黑店宰客。
孫大姐與掌櫃的僵持著,南南忽然放開嗓子大哭。
我哄得吃力,汗水早已打湿了鬢角,感覺身子越來越沉。
我正想跟店家交涉,突然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6
「娘子?
「林娘子,你怎麼樣?」
簡陋的屋舍,床卻鋪得溫暖舒服。
我睜開眼,隻看到孫大姐,一時著急。
「孩、孩子呢?」
孫大姐面色透著古怪,我急得就要下床。
早有聽說,
有些沿道黑店會把人扣下買賣,孩子自然是最值錢的。
這時,木門被人一腳踢開。
進來個壯碩的婦人,跟那掌櫃的實在太像。
看到她手中抱著的襁褓,我下意識就要去搶。
「大妹子,你還要不要命了?!」
黑臉婦人聲音響亮,一開口就險些掀翻屋頂,霎時給我震住。
我定了定神。
「隻要你別傷害我們,你要多少銀子?我給。」
「噗嗤!」
孫大姐在旁笑出聲。
「林娘子,你誤會了,張大娘和掌櫃的是好人。
「知道你產後虧了身子,這不,宰了最後一隻能下蛋的母雞給你燉湯。」
孫大姐端來桌案上還冒著熱氣的雞湯。
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脂。
雞肉燉得酥爛,
湯底輕輕一晃,便骨肉分離。
還加了黃芪、枸杞、桂圓和生姜,都是好東西。
香氣才鑽進鼻尖,我就感覺整個身子都熱了起來,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這次我沒逞強,聽孫大姐的建議,決定多休養幾天。
張大娘看我奶水不足,還讓掌櫃的去附近村落買羊奶。
雖然開黑店,他們卻不算壞人。
兒子媳婦行醫救人時染上天花沒了,小孫子一場高燒後再不能說話。
治病所需藥材花費極高。
老夫妻不得已,出此下策。
那孩子叫陸北,七八歲大卻一臉老成,好像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他平時在鎮上給木工當學徒。
因不能說話被同齡人排擠,連個朋友也沒有,看著可憐得緊。
我躺著也沒事幹,
就讓他坐在床前,給南南講的哄睡故事,他也聽得入迷。
這裡蚊蟲多,南南身上被咬了包。
小北竟點著蠟燭在我們窗前坐了整夜。
翌日一看,都被咬得不像樣了。
小北痒得厲害,臉上都抓出了紅印。
張大娘說沒事,他們苦出身的不在意皮相。
趁小北補覺,我悄悄去給他上藥。
誰知這孩子面上不說,夢裡卻在喊娘。
看到小北掉眼淚,我才知這世上也有孩子無條件愛著娘親。
準備出發那天,孫大姐套好馬車。
一天沒見的小北突然跑過來,拿出一隻木镯。
镯子雖沒有復雜雕刻,卻打磨得極其光滑,看出來用心。
上面還墜著兩個木鈴鐺,一響起來,南南就笑。
我給南南帶上,
尺寸剛好。
正要道謝,小北低著頭又從袖口抽出一支木簪。
竟是送給我的。
「你自己做的?」
小北快速將雙手背在身後,但我還是看到他滿是傷痕的手指。
我又是心疼,又為難。
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他這份心意。
我有四個親生兒子,他們會為了顧夫人的生辰,熬夜背誦詩文,加倍苦練武術。
而我的生辰,隻有顧維重記得。
可我到京城的第九年,他也忘了。
我就再沒收到過禮物。
換上木簪後,我把顧維重最後送的那支簪子隨手扔在腳下。
我將南南交給孫大姐,拉起小北的手,對著紅腫的傷痕輕輕吹了吹。
「你想跟我去江南嗎?
「去治病、去讀書。
」
看著小北越來越亮的眼睛,我輕輕將他抱在懷裡。
「我有種預感,小北一定會成為你娘的驕傲。」
7
我提出想帶小北去江南看病。
張大娘他們不僅沒反對,還當場讓小北下跪給我磕了三個響頭。
「這孩子跟著我們兩口,指定沒有出路。
「娘子從京城到江南,是有膽量見識的,這是林北的造化。」
當張大娘叫出林北這個名字時,我連忙擺手。
「我想你們誤會了,我不是讓他認我做娘。」
見小北看著我,我立刻補充了一句。
「小北有他自己的娘親,我最多,算他幹娘。」
張大娘松了口氣,用力拍了拍小北的肩膀,送我們上車。
走出很遠,小北打開包裹。
我留給張大娘的五十兩銀票,
她分文未要,還添上十兩銀子全讓小北帶了回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罐醬菜,兩包幹糧,幾顆熟雞蛋。
張大娘兩口根本是把他們的一切都交給我了。
見小北垂著頭,似有不舍。
我安慰他,等到江南安頓好,就接他祖父母來團聚。
這一路,多虧了小北幫忙照顧南南,讓我輕松不少。
到了江南地界,河道縱橫交錯,船夫們賣力吆喝著號子,一陣陣風帶著新鮮的魚腥味。
小北趴在窗子上,目不暇接。
孫大姐也是頭回下江南,嘴裡嘖嘖稱奇。
「娘子,這麼多年沒回來,還能找到家在哪裡嗎?」
我定定看向城中最繁華的地帶。
「找得到。
「蘇州城裡最大、最氣派的門戶,就是我家。
」
8
林家是蘇州首富,父親病逝後,一直由我娘當家。
顧維重進京前,娘有意讓他入贅,這樣我日後也好接管林家。
是我任性,這一走,就是十餘年。
馬車繞著林家院牆走了半炷香,才看到正門。
大門左右,蹲坐著兩座石獅子,目光炯炯。
朱漆大門上鑲嵌著的釘子,皆由純金打造。
最上方懸掛的巨大匾額,上書「林府」,筆力遒勁,乃是江南書院院長親筆所書。
別說小北,就是孫大姐,此時也看傻了眼。
我輕輕拍了拍小北的手背。
「以後,這也是你的家。」
小北緊張之餘,難得顯露出一絲孩童的興奮。
孫大姐讓我在車上坐好,她去差人通知我娘。
這時,
遠處三匹駿馬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少年們大的不過束發,小的才至九齡。
雖然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眼中的銳氣。
而為首男子一襲竹青長袍,腰間配玉,端的是眉目如畫溫文爾雅。
正是顧維重和顧家四位公子,我的兒子。
我緊緊捏著衣角,不知他們為何而來。
留下那封放歸書,我跟顧維重之間再無瓜葛。
難道——他是來要孩子的?
我看了眼懷裡剛吃飽,吐著小舌頭的南南,下意識收緊手臂。
我沒急著下車,冷眼在旁看著。
看顧維重不等家丁通傳,縱馬闖入林府。
看煥兒神氣地揮舞馬鞭,抽打看著我長大的管家。
我氣極反笑。
顧家搞錯了,
這裡不是京城。
沒人能在我的家裡作威作福。
當我抱著孩子,走到林府正廳外。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是我娘一巴掌打歪了顧維重的臉。
「你還有臉來討藥?
「老身倒是想問,我女兒嫁妝中的三百株珍稀藥材,有多少用在她身上,又有多少是用在你那位正室身上?!」
顧維重是善辯的文官,此時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我抿了抿唇,有些苦澀。
我以為娘不知道的,怕她擔心,我早早把陪嫁丫頭嫁了人。
這些年寄給家裡的信件,也報喜不報憂。
顧維重突然登門,揭開了我所有掩飾。
我緩緩把視線從顧維重的背影上挪開。
他和兒子是來為顧夫人求藥的,沒有一人是為了我。
本以為這個事實會讓我難過。
奇怪的是胸口那裡空空的。
好像在愛意散去前,連帶著那絲不甘與委屈,一同消失殆盡。
而我娘,到底是拍一拍桌子,能讓江南晃三晃的林老夫人。
看清這些人,我用了半生,她隻需要一個照面。
「老身今天話放在這裡,就是知夏親自來,也休想從林家帶走一件東西。
「她昏了頭,喜歡上你這麼個薄情寡義之人,還生了一窩白眼狼。
「但老身可不糊塗!你們趕緊給……知夏?!」
顧維重他們猛地轉身,眼中那絲驚喜尚未成形,就被復雜的情緒衝散。
「知夏,你怎麼能一聲不吭帶孩子回了江南。
「你知道我,還有兒子們有多擔心你嗎?
」
煥兒悄然躲在他大哥身後,煒兒、燁兒也在看他們大哥的眼色。
見煜兒上前,幾人才跟著朝我拱手一禮。
「孩兒給娘請安。」
「不必。」
我腳步輕快從他們面前越過。
「你們的娘是尚書府嫡女,顧家正頭娘子。
「她在京城,不在這裡。」
「知夏,不要說這些賭氣的話。對了,小五生下來我還沒看過,是男孩還是……」
顧維重賠著笑臉迎過來,伸出手臂。
我躲開他,徑直走到娘面前。
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發出聲悶響,仿佛這些年的掙扎、思念都在這一跪中傾瀉而出。
「娘……
「女兒回家了。
」
9
離開顧府時,我給了穩婆銀子讓她回家去。
但凡顧維重有心,差人把穩婆叫來問問情況,不至於連這胎是兒子女兒都不知。
路上兩個月雖然艱苦,但孫大姐和小北都緊著我照顧,奶水還算充足,把南南養得白白胖胖。
我才拉開襁褓,南南就對著我娘咧開小嘴。
「娘,這是您孫女,林南南。」
「姓林?好好好。」
接過南南後,我娘板著一張臉,總算是軟和下來。
我悄悄松口氣。
孫大姐說得沒錯,南南這孩子生得就是招人疼。
「女兒?!」
「是妹妹?!」
顧維重和煜兒等人一聽,急切地湊上來,都想看一眼。
顧夫人娘家有個小侄女,粉雕玉琢,
極得寵愛,一度讓他們羨慕得不行。
但尚書家對他們並不算親近,去十次,約莫九次都是見不到的。
如今自家有了妹妹,當然稀罕。
老三老四年齡小,不管不顧地擠到前面,想拉南南肉乎乎的小手。
許是力道大了,南南抽著小鼻子,就要哭。
小北原本規規矩矩等在廳外。
聽到動靜,他不由分說衝進來,將老三老四推倒,護在了南南身前。
我愣了下,還是第一次看到小北眼神這麼兇。
「你是哪裡來的小乞丐!」
「這是我妹妹,我還不能看了?」
老三老四不服氣,與小北推搡起來。
「你這小乞丐,還敢瞪小爺?!」
煥兒脾氣急,直接揚起馬鞭朝小北臉上抽去。
他從小力氣大,
真被他打到,必然皮開肉綻。
我想也沒想,就將小北拉到懷裡護著。
那一鞭子打在我手臂上。
雖然煥兒最後收了力,仍然火辣辣地疼。
原本鬧騰的老三老四立刻噤聲。
小北急得眼淚直打轉,我知道,他想問我疼不疼。
我搖搖頭,將他拉到身後。
「孽子,看你做的好事!」
煥兒愣在原地,臉色微白。
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被顧維重一腳踢倒地。
「知夏,你怎麼樣?快讓我看看!」
顧維重的緊張並非作假,這些年,他在府裡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陪我。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待在顧維重身邊,會越來越不開心。
也許是他即興做出一首詩,不再念於我聽,卻差人送去給顧夫人賞鑑。
也許是雷雨的夜晚,夫人發熱,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和我身側漸冷的床榻。
是我太傻,側室就是側室,怎麼可能與一般夫妻無二?
顧維重的尊重,隻在顧夫人那。
「娘,二弟不是有心的。
「是我沒有管束好弟弟們,您要罰就罰我吧。」
煜兒跪在我面前,然後是老三老四,最後煥兒紅著眼眶爬起來緊跟在他身邊跪下。
我看著最像顧維重的大兒子,到底還是他讓我失望最深。
我讀書不好,隻會算數。
煜兒必須在才學上像他爹那般優秀,日後,才不會被人輕賤。
我對煜兒苛刻,在他剛能走時,就要學會握筆,才開始說話,就要背千字文。
小時煜兒貪玩,在顧府設宴時,將小世子推入水塘。
王妃震怒,
險些牽連整個顧家。
我拿出爹最後送我的生辰禮,才算平息此事。
為了讓煜兒長教訓,那是我第一次對他動家法。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這個做娘的更是心如刀絞。
顧夫人來求情時,煜兒抱著她的大腿怎麼都不肯松開。
我好像變成了那個壞人。
就像現在這般。
我沒理會顧家人,叫來管家,讓他帶小北先去安置。
那處院子,僅次於我和娘的。
娘一聽,就明白了我的用意,她抱著南南,並沒反對。
我便也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