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薛盈抿了抿唇,說:“不是。”


他頓了頓,才緩緩道:“是慶嫔,她死的時候,想要把我毒死。”


他語氣那麼平淡,但是眼中的晦澀卻被衛聽春看個正著。


“那個變態女人虐待你還不夠,臨死了還想毒死你?”衛聽春聲如洪鍾,簡直氣到不行。


因為她太了解了,太了解這種被親人傷害背叛,深深捅一刀的感覺。


就像突然對她好,卻是要送她給一個老頭子糟踐的媽媽。


衛聽春不受控制伸手,摸了摸薛盈的頭。


薛盈閉上了眼睛,雙手抓住了衛聽春的手腕,嘴角露出一點笑。


衛聽春每次覺得自己了解薛盈的時候,都會發現其實不怎麼了解。


覺得他會裝可憐吧,但是這種事情他又不曾主動提起過博取同情。


如果不是她來的時候他正好犯病,薛盈可能一直也不會告訴她。


衛聽春想說他不夠坦誠,但是她開口問,薛盈又會毫無保留地如實相告。


他的態度很明顯,慶嫔給他的傷害,

對他來說微不足道。


但是真的微不足道嗎?


衛聽春勾著薛盈的後腦,把他拉起來,摟進懷裡。


薛盈的頭埋在衛聽春的心口,伸出雙臂抱緊了她。


衛聽春笑著,也用淡然的口吻道:“我也是被我親娘逼死的,其實也沒什麼所謂。”


這是她第一次和薛盈透露她自己的事情。


他們這一刻的擁抱,甚至無關什麼皮囊,而是兩個靈魂的共鳴和相互的憐惜。


薛盈悶聲悶氣的聲音,從衛聽春的心口傳來。


“為什麼啊?”


衛聽春沉默了片刻,嘖了一聲道:“為了一頭驢。”


衛聽春說完了自己忍不住笑起來,愉悅隨著靈魂的震顫,胸腔的震動,傳遞給了薛盈,薛盈也笑了起來。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衛聽春說:“還是你娘的愛恨情仇聽起來高級一點。”


薛盈沉默了一會兒說:“也不高級,慶嫔表面被強奪,實際上是她知道了情郎大勢已去,蓄意引誘。”


薛盈聲音陰冷,

“引誘之後,皇帝要她弄死她的好情郎,她那情郎明知她的心思自投羅網,被弄死的時候叫了一聲桃娘,就都沒有掙扎了,她知道後就瘋了一樣開始恨皇帝。”


薛盈說:“一對賤人,不如一頭驢高級。”


衛聽春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慶嫔臨死的時候,發瘋說的。”


那個女人把一生的悔恨愛憎全都傾覆在薛盈身上,恨極了他,是因為他活著,就在證實著她當初的卑劣和背叛。


她想把薛盈殺了,覺得殺了薛盈就幹淨了。


她的情郎就能原諒她了,但是偏偏是因為她臨死對薛盈的毒殺,卻在皇帝那裡保了薛盈一命。


皇帝總覺得虎毒不食子,慶嫔那麼愛他皇弟,肯定不舍得殺死他們兩個的孩子,所以慶嫔的歹毒救了薛盈一命。


她用死和瘋狂,暫時抹去了皇帝對薛盈血脈的懷疑。


不過那些都已是過去的事情了,薛盈不是故作淡然,而是慶嫔對他是真的不痛不痒。


可這架不住衛聽春心疼他。


抱著又疼了好一會兒,扶著他躺下,又打了冷水過來,給他降溫。


既然是舊疾,那冒險去縣城就沒有必要,現在要殺薛盈的人還是很多。


衛聽春給薛盈降溫,坐在床邊問:“你每次舊疾復發,用什麼藥,可還記得,我去給你找來。”


她一個人進城沒事兒。


薛盈半晌沒啃聲。


衛聽春“嗯?”了一聲催促。


薛盈才說:“不用藥,雪裡躺一夜就好了。”


衛聽春:“你……”


是想讓她心疼死嗎?


薛盈攥住了衛聽春給他冷敷的手腕,笑了下說:“逗你的。”


衛聽春卻知道,肯定是真的。


他生志不堅,為了脫離夢境,刀抹脖子都幹得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


而且關於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這件事,也有待商榷。


衛聽春又想怪他,又舍不得。


無奈嘆息一聲。


問道:“餓不餓?我去給你熱一點米粥吧。”


薛盈卻不放開衛聽春。


衛聽春無奈:“我不走,就在廚房燒火。”


薛盈抿了抿唇,低聲道:“那我也去,我還沒見過燒火。”


衛聽春:“……”


然後她就帶著一個燒到三十八九度的小尾巴,颀長寬闊的身軀大馬金刀蹲在灶臺邊上,給薛盈熱米粥。


還沒熱好,薛盈就貼著她後背,坐在小馬凳上睡著了。


第33章 四穿


衛聽春把薛盈抱著送回床上,用被子給他裹嚴實了,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睡得臉蛋紅撲撲的還挺實。這才繼續去廚房給他弄吃的。


米粥弄好了,就在鍋裡熱著,衛聽春坐在床邊上繼續給薛盈擰毛巾降溫,他睡得挺沉的,大概是因為心中惦記的事情終於放下了,他沒有再做噩夢,也沒有驚醒。


等到老夫妻回來的時候,薛盈的溫度也下去了。


“雲大娘,我今天要走,但是我弟弟身體又反復發熱,他倔,不肯挪動,我們還得在你們這裡打擾兩天。”


大娘和大爺回來看見他們還沒走是挺驚訝的,

但是再待他們也沒有什麼意見,衛聽春給他們的錢,住半年都夠了。


大娘兩鬢斑白,但是一臉和氣,“那就住著,正好今天在集上買了不少東西,一會兒讓我老頭子給你們炒個臘肉,今年東村的臘肉做得特別好,買了不少。”


大爺話不多,也是一派和氣跟著點頭。


衛聽春和大娘聊了聊,又回到了房間。


一坐在床邊上,就被薛盈抓住了衣擺。


薛盈睡了大半天,燒也退下去了,精神好了不少,手中攥著衛聽春的衣擺,睜著眼睛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衛聽春。


他眼中還有一些剛睡醒的紅血絲沒散,看上去像是要哭,可憐兮兮的。


衛聽春伸手摸了下他的腦門,笑著說:“醒了?我去把粥給你端過來。”


衛聽春起身去廚房端粥,大娘還笑著說:“你一個大男人,做的粥食還挺好,我剛才嘗了一點,挺爛的米粒都開花了,怎麼煮的?也沒見你用很多柴啊。你給你弟弟做的?人醒了?

有意識了?”


大娘一連串問了一堆。


粥雖然好做,但是要做好吃,做得軟爛,確實需要火候。但是柴火不多的時候,其實還有一種其他的方式。


“先把米用擀面杖壓碎,泡一個時辰再煮,很容易就爛了。”衛聽春說。


“我弟弟徹底醒了,等會兒我讓他跟你們問好。”衛聽春粗聲粗氣,這身體一臉正氣,認真的樣子有點憨,正是年長的人比較喜歡的性子和長相。


“你照顧你弟弟可真用心,是親兄弟啊?”大娘腰上掛著個圍裙,抓在手裡擦手,看著衛聽春盛粥,好奇地問。


“……不是。”衛聽春也不喜歡有什麼弟弟,她說,“不是親弟弟。”


“哦,我看著也不像,他生得太瘦,骨架子一看就小,我到現在都沒看清模樣,你要是不說他是個男的,你抱著他那天晚上,我還以為那是你娘子呢。”


“哎,小衛啊,你娶妻了嗎?”


衛聽春也不嫌棄大娘煩,她對善意和惡意很敏感,

知道大娘和大爺都是好人,隻是……這把年紀了兒女不在身邊,寂寞吧。


“沒有。”衛聽春跟大娘說了自己姓衛,大娘一直叫她小衛。


“你這個年歲,還沒娶妻?”大娘一臉震驚。


衛聽春:“……我不打算娶妻,一個人挺好的。”


這齊輝的身體得有三十了,胡子拉碴一把年紀的糙漢不娶妻確實有點奇怪哈……


“哦,哦!”大娘沒有再問,被大爺叫走整理買的東西去了。


衛聽春這才把米粥端去薛盈身邊,坐下之後,先給薛盈身後墊上枕頭,讓他坐起來,這才把粥捧著,吹了吹,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薛盈折騰了這麼多天,面色蒼白,下巴都瘦出尖尖了,嘴唇也有點發白,但是眉心紅痣看上去依舊如雪裡紅梅,姝麗動人。


他慢慢張開嘴,把勺子含住。


然後這時候大娘突然推門進來,“你大爺拌了點小菜給你就粥……呦!”


大娘也不敲門,村子裡的人沒有那麼多講究,

而且大娘一把年紀,衛聽春和薛盈就是倆爺們,有什麼好不方便的。


所以她端著小拌菜的碟子,自己就進來了。


她一進來,薛盈和衛聽春同時轉頭,大娘看衛聽春這張胡子拉碴的臉習慣了,倒是第一次瞧見薛盈全貌。


畢竟這幾天薛盈一直睡著,或是埋在被子裡,或是被衛聽春摟著抱著捂著的。


這會兒乍一看清人,沒忍住就愣在了門邊上,嘴裡“呦”了一聲,又有些誇張地“呵!”了一聲。


“這模樣長得,也忒俊了啊!”


大娘看著薛盈眉目嘖嘖感嘆,“這比姑娘還美……”


衛聽春把粥放下,伸手點了一下薛盈眉心,壓住他要蹙起的眉,眼帶制止。


意思很明顯,這不是在太子府,別擺太子架子。


薛盈當然也不擺架子,就是記憶裡被人說過比姑娘好看的時候,都不是什麼能見人的話。


他習慣性要皺眉。


但是衛聽春一按,薛盈立即就收斂了。


他顯然不習慣大娘的自來熟,

被盯著也隻好垂頭。


“我弟弟害羞。”衛聽春起身接過小菜,聞了下,“還放了香油,那可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