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苗苗,怎麼辦,公子明日定會S了我的,就算公子放過我,夫人也不會放過我的。」
我定睛一瞧,小琴手中的衣服是夫人特意派人定好,讓裴砚明日去參加太子生辰宴的,可如今上面已有一灘墨水。
小琴說,她來送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連帶將砚臺打翻,墨水濺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我們都知道,這若是讓夫人知道了,誰都逃不過。
濃墨在月白色的長袍上顯得格外刺眼。
小琴泣不成聲。
「苗苗,怎麼辦?我是被轉手賣了好幾家才好不容易到這兒,有了吃飽穿暖的地兒。夫人就算不對我動刑,也會將我發賣。我不想被發賣。」
剛才小琴已經處理過一遍,但衣服上留下的墨跡仍舊明顯。
我摸了一下衣服上的水漬,
墨水濺上的時間不久,還來得及。
「小琴,你去後廚和大娘說,公子要喝熱牛乳,越熱越好。」
熱牛乳、酒或者醋可以消除衣物上的墨跡。
阿姐小時候就用這個方法去除過村裡秀才沾墨的衣服。
用這個給家裡換了幾個銅板。
阿姐說,趁著墨跡未幹是最好處理的。
可酒喝醋都會讓衣物留下味道,牛乳倒是還好些。
我也來不及像小琴解釋,直接讓她快去快回。
為了防止會留下味道,我還要再做一手準備。
加了蕙草的皂角可以除味,還能帶上自然的草木香。
等到小琴拿回熱牛乳後,我們仔細地將衣角浸泡到裡面,小心揉搓,墨跡果然掉了。
再用皂角除味,直到夜半三更,我們才處理幹淨。
天明後,
我們確認衣袍沒有任何味道,還散發著蘭草香時才放心下來。
小琴對我特別感激,千恩萬謝地捧著衣袍離開。
幾天後,小琴拿著銀子來找我。
她說這是夫人賞給她的,因為在太子宴上,裴砚受到了贊賞。
就因為衣服上的皂角香正好符合當時宴請主題淳樸自然。
夫人大喜,直接賞了當值的小琴二兩銀子。
小琴將銀子全給了我,她自己留了別的賞賜。
我倒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這日,我剛送完茶點給裴砚,正準備退下時,他卻突然開口。
「聽說,那墨跡是你去掉的?」
糟了,忘記和小琴說了。
我正想找託辭解釋,裴砚又打斷我。
「近來本公子手頭緊,你那些「天衣無縫」的說辭還是別說了。
」
「說了本公子還得賞你。」
這次他唇角的笑容不再惡劣,但目光依舊促狹,對我的探究再深了一層。
我低頭避開他探尋的目光,隻覺得尷尬和心驚。
這相府是必須得早點走了。
07
回去後我思考攢錢方法。
眼看贖身日期已近,單靠丫鬟的月錢和我休沐時去酒樓幫工的錢,根本不夠我與阿姐的贖身錢。
我隻得另尋他法。
幸而在路過一個魚販子時,看見了一桶無人問津的柔魚。
我的心鼓噪了起來。
柔魚味腥難處理,所以低價,漁民捕到的時候也無奈。
旁人嫌腥做不好,但這不代表我無法做。
逃難路上,阿姐給我做過一次柔魚,美其名曰燒烤,用了枯茗和茱萸。
兩種香料霸道的將柔魚的腥味壓了下去。
阿姐還說,若是將茱萸換成辣子會好很多。
我嘗過那個味道,極度符合上京口味,必定能夠大賣。
於是我花費了一天,特意去找到了所有的調料,復刻出了阿姐的做法。
這烤柔魚也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很快就風靡了上京。
輪到休息日時,白日我在酒樓幫工,傍晚才出攤。
即使這樣,一日的利潤也是可觀的。
就是可惜,在相府輪職,每半旬我才能休息一日。
這日,我正在忙碌的時,卻聽見了對面樓上有個聲音在喊我。
「喂!攤主!給我們來上五份烤柔魚!」
我抬眼一瞧,對面樓上有位笑得燦爛的公子在對我招手。
包廂裡隱約還坐著其他人。
我猜想是一些富貴人家,正欣喜烤柔魚拓寬了市場。
調好火候,興衝衝做好送了上去。
沒想到,我會在包廂裡看見裴砚。
「勉之,這就是我同你說得烤柔魚,快來嘗嘗看。」
「不過你別介意,這攤主因為面容背毀所以帶著幂籬,但手藝沒得挑。」
勉之是裴砚的字,他坐在另一側,身旁常常跟著的侍衛也不見蹤影,見我上來,隻是隨意看了我一眼。
隔著幂籬,我看見裴砚輕輕一笑:「是嗎?」
我低著頭,收過銀子馬Ţù⁷上離開。
現在我的衣著與在相府完全不同,裴砚應當不會發現。
回府路上,我安慰著自己,卻在打開自己府內房門後停住了腳步。
原本背對著我的裴砚,聽到我聲響後轉過身,
悠悠地看著我。
「枯茗、茱萸、辣椒。」
「你就是憑這三樣東西賺了不少,青苗,看來是公子我小看了你,在這府裡當丫鬟倒是屈才了。」
08
我連忙下跪:「奴、奴婢知錯了。」
府裡雖沒有明確規定丫鬟不允許外出幫工。
但若是被旁人知曉,堂堂相府丫鬟還需要外出靠手藝謀生,必然會損害相府的顏面。
那下場可比爬床慘多了。
為今之計,我隻能如實相告。
裴砚不是個冷漠之人,這應當還有些許機會。
我原委告訴裴砚,隱去了這錢是用來贖身,隻說是為了阿姐的腿。
說到情動處,我還落下了淚。
裴砚怕人落淚這件事也是我偶然得知的。
果然,見到我的淚,
裴砚眼神飄忽一下,擰著眉將料包丟在桌上。
「你也就那雙眼睛好看,若是哭腫了就更醜了。」
「本公子可以饒了你,但也有要求,今後別藏拙,別耍小把戲,別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我應了下來。
雖然這也是在騙他,但至少這次饒過了我。
隻要等到贖身那天,從賬房手裡拿走賣身契,誰還搭理他。
從那之後,我依舊按照之前的日子過著。
唯一不同的是,隻要裴砚在府裡,我就得跟著他。
他還會親自教導我學習,美其名曰「書中自有顏如玉」,說我既然面容不好看,那麼就在氣質上下功夫。
我露出一個假笑給他。
但他讓我讀書識字,這點我真的非常感激,因此在諸多方面都更加的盡心。
我與他的關系,
更像是亦師亦友,而不是僕從。
阿姐也在我的陪伴下恢復了很多,不再尋S。
她還自己弄出了一輛會跑的椅子代替出行。
日子好像很有盼頭。
09
沒想到我還是太過掉以輕心。
忘了,突如其來的關注隻會讓自己陷入困境。
裴砚的未婚妻寧和郡主不知為何突然開始注意到我。
隻要一來相府會以各種理由差使我。
在我之前,裴砚身邊從未出現過隨身丫鬟,寧和郡主會多想也是正常。
我認為,隻要盡心辦好主子差事,便無多大事。
因此她的刁難我也未放在心裡。
直到這日,她趁著裴砚也在的時候,將我喊去。
涼亭裡,裴砚正在陪著寧和郡主。
「你就是勉之哥哥嘴裡掛著的那個青苗?
長得也不怎麼樣。」
我悟了,寧和郡主要試探。
以往她差遣我的時候,並未讓裴砚知曉。
若此時裴砚有反應,那就說明他對我態度與對其他下人不同。
裴砚見我來也有些稀奇,他一挑眉我就知曉他要開口,連忙打斷。
「回郡主,奴婢惶恐,隻是最近輪值,在公子面前多露了些臉,公子仁善才提及奴婢罷了。」
寧和郡主見狀滿意點頭,眼神緩和了些許。
我剛想松口氣,裴砚突然笑了一下。
「這奴才可機靈著,別小看她。」
裴砚的話一出,寧和郡主剛緩和的眼神又犀利起來。
我當場跪了下來。
「郡主天人之姿,與公子乃天作之合,奴婢不過如卑Ťũ¹微草芥,隻是靠著小聰明解決了細枝末節的小事而已,
得了公子誇獎實屬恩賜,自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我跪在地上,說盡了一堆的好話,才讓寧和郡主的氣消放我離去。
回房的時候,我的膝蓋已然紅腫,但好歹過了關。
阿姐知曉此事,同我說一定要小心郡主。
我深以為然,特意找了借口遠離裴砚幾日,就是為了不礙眼。
10
可我小看了寧和郡主對裴砚的執著。
半月後,輪到我休沐,我本打算外出和魚販子交付剩下半年的柔魚錢。
可還沒來得及出府,就被人帶去前廳。
剛到院門口,寧和郡主就喊我過去,而她身邊躬著身子的正是我幫工酒樓的管事。
不用問也知道她今日為何而來。
在和管事確認了我的身份後,她開始發難了。
「身為相府丫鬟,
卻在外幫工,你可知罪?」
此話一出,我便知曉,郡主今日這一遭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那日涼亭裡裴砚的話還是讓郡主記掛上了。
今日裴砚應太子邀約,前往香山為新落座的樓宇題詩。
寧和郡主特意找了這個時間來,卻並未喊來夫人,我便知道,郡主不過是想要找個由頭懲治我罷了。
可我也不想無緣無故受到懲罰。
「回郡主,奴婢已然知罪,先前已辭去了幫工,此事夫人知曉後斥責過一回。」
我知曉她不會放過我,所以搬出夫人也不過是讓她減輕一點力度而已。
可沒想到,提到夫人後寧和郡主更加生氣。
「果然牙尖嘴利,難怪夫人和勉之哥哥都在誇你。」
「但那又如何?我是主子,你隻是個僕人,我要罰你,
你就得受!」
「這樣吧,你去院裡跪上一天,這事兒就翻篇了。」
若是跪上一天,我的腿怕是真的要廢了。
我剛想拒絕,郡主伸出手,欣賞著指尖的丹蔻,語氣裡盡是漫不經心。
「聽說,你有個瘸了腿的阿姐……」
話不必說盡,我已明白。
要麼是我跪,要麼是阿姐。
若我拒絕,我與阿姐都會沒命。
「回郡主,奴婢知錯。」
我低下頭,轉身走出院子,跪了下來。
初琴日頭毒辣,很快汗水就從我的眼角滑落。
郡主坐在堂前,喝著冰飲,身旁有僕從扇風。
我被罰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府上。
夫人也來了,但也隻是問詢郡主是否勞累,
是否要將我發賣。
郡主一一拒絕。
隻是讓人又送來了茶點,還請來了說書先生。
初春的天氣易變,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烏雲密布。
傾盆大雨很快就落了下來。
雨勢大到我完全睜不開眼。
直到我的頭頂被罩上一把油紙傘。
我詫異地抬頭。
看到了風塵僕僕的裴砚。
可是……
他不是要三日後才回來嗎?
裴砚在看到我的臉後,目光微滯了片刻,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張開口想和裴砚問安,眼前卻陣陣發黑。
再然後,就沒了知覺。
11
再次醒來,是在裴砚書房的軟塌上。
我猛然起身,
眼前卻一黑,險些栽倒。
今日本來答應了阿姐出攤後就回去看她。
現下天色已晚,若是沒去,她不免要擔心了。
我的外衣已然沾了泥水,膝蓋處明顯有印記,這樣是不行的。
可天色已晚,我也隻來得及去屋內換一身衣服就急匆匆地去見阿姐。
許是午後那場大雨,去見阿姐的一路上並未有人,靜謐得像深夜。
阿姐早已掌燈,屋內有盈盈光輝,在黑夜中如同明燈。
我揉了揉自己的臉,讓自己有些血色。
臉上冰涼,應當是下了雨的緣故。
整理好一切後,我笑著打開了門。
「阿姐,我回來了。」
燭火下的阿姐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可在看到我的時候隻剩下了驚恐和慌張。
「苗苗!你的臉!
」
臉?
我有些遲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觸感是冰涼柔順,手指劃過時沒有任何阻礙。
指尖也沒有別的痕跡。
沒有灰粉,一點都沒有。
剛才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不會的。
我急忙撲倒桌前的銅鏡處,燭火下,我的臉上沒有了任何遮擋。
銅鏡裡,倒映著的容顏與阿姐不相上下。
一雙翦水秋瞳裡全是不可置信。
午後的雨衝刷了一切。
我的喬裝遮掩全沒了。țŭₗ
我慌張地將銅鏡反扣在桌上,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沒事,應該沒事。」
「阿姐,我、我們明日就走,同管事說清楚,大不了多給些銀子,我們能走的。」
我在胡言亂語,
安慰阿姐,也安慰自己。
今日的見面匆匆結束。
按慣例,休沐當夜我要回公子的廂房伺候。
哪怕心緒紛亂,我也隻能強自打起精神告別姐姐。
方出門。
天邊飛火劃過,照亮了一瞬夜空。
也照亮了門口站著的人。
裴砚。
他持著巡夜燈,身邊空無一人。
裴砚的出現,讓我明白這一路上碰不見一個人,是他安排的。
燭火微暗,裴砚的面容也不清晰。
我在門口與他對視。
原以為他會責怪,卻隻是輕笑了一聲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