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海洋裡有一頭鯨魚,它發出聲音的頻率是52赫茲,而它的同類,頻率都在15到25之間,它們永遠接收不到它發出的信號。
晏鶴清的微信,叫52赫茲。
晏鶴清吃完了一串牛肉丸,他微微低頭,又抽出一串白豆腐,“嗯。”隨後咬了口。
“想去看嗎?”
晏鶴清忽然停住,這次換他看向陸凜,“海洋館嗎?不想。”停頓1秒,他眼底流淌過淡淡的光,“不是門票原因,就是不想看被關起來的它們。”
“是大海的鯨魚。”陸凜也抽出一串牛肉丸,“天氣好了,我們會出海,常能碰見成群的鯨魚,海豚。”
一小顆牛肉丸,一口就沒了,他偏頭,對上晏鶴清的目光,“明年夏天,一起海釣嗎?”
*
陸凜回到市中心的住處。
這是他其中一套房產,300多平的大平層,外面還有一個露臺遊泳池,離陸氏總部近,
加班太晚,他通常是回這裡。先是洗澡換了身衣服,隨後回到客廳,他調了杯尼格羅尼,和在酒吧,晏鶴清調的那杯一樣,加了幾滴橄欖汁。
身處最繁華喧囂的市中心,高空平層卻安靜到寂靜,陸凜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拿過茶幾的手機,撥了一串號碼,撥通瞬間,黑眸微微閃了一下,他又摁斷了。
幾乎是下一秒,電話響了。
對面恭敬問:“老板,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陸凜說。
“好的,不打擾您休息,晚安。”
再次恢復寂靜,陸凜登錄微信,第一條就是他和晏鶴清的聊天框。
點開小程序——
閃耀的白鯨在大海裡,一點點幻化成金色的魚,海面濺起了星點的光。
很快結束了,陸凜端起酒杯,微微仰脖,悉數喝光,再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玄關,抓過大衣,邊穿邊走進電梯。
三小時後,將近八點,半山別墅氣溫比市區低,昨夜下的雪還沒有融化,陸凜進屋,
剛脫下外衣換鞋,保姆就推著陸母出來了。陸知嬋六十多了,常年化療,她頭發掉光了,戴著頂柔軟的帽子保暖,她也很瘦,比同齡人小了整整一圈,被病痛折磨,臉上是蓋不住的病容,可在看見陸凜那瞬,那雙枯竭如死水的眼睛,又瞬間煥發活力,她微笑著問:“阿凜,怎麼來了?”
她的病要絕對靜養,陸凜每周會固定來陪她一天。
不是今天。
陸凜腳下加快,隨後蹲在陸知嬋面前,細細掖好毛毯,前些年,陸母的腿也不行了,夏天都會從骨頭裡發寒,常年要蓋著毯子。
陸知嬋眼裡滿是慈愛,她費勁抬手,幹枯,像是骨頭上裹上了一層泡過的白皮一樣,她細細撫摸著陸凜的頭頂,“你爸又找事了嗎?”她低低咳嗽幾聲,“不要理他,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陸凜抬頭,他揚唇,“不是,順路來看看你。馬上就走。”
陸知嬋也不點破。
陸凜起身,和保姆點點頭,
保姆就交過輪椅給陸凜,回自己房間了。陸凜慢慢推著陸知嬋去客廳,“上次的人參吃了嗎?我再叫人送來。”“還有呢,吃不下,你自己留著。” 孩子來了,陸知嬋話也多了點,“彩虹福利院的事你做得很好,那個孩子,她無親無故,一個女人在外面很不容易,你能幫扶就幫扶一些。你爸你哥,太對不起她。”
她口中的孩子是徐喬音。
陸凜點頭,“我會。”
“你呢?”陸知嬋忽然回頭,笑容溫暖,“有沒有碰到合適的孩子?要碰到了,一定要帶來我這兒見見,我不怕吵。”
到了客廳,陸凜停住輪椅,給陸知嬋按著肩,黑眸深邃,他說:“嗯,有了會帶來的。”
母子倆又闲話了幾句,見陸知嬋精神已經不好了,陸凜推她回房間休息,抱她上床,蓋好被子,他蹲下,“我給您講個故事。”
陸知嬋滿足閉上眼,“好。”
“有一群水手,在海上獵捕一頭鯨魚,
他們弄傷了鯨魚,卻還是沒有成功抓捕到它。”陸知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後續,她睜開眼,“然後呢?”
陸凜目光沉沉,“沒有結局。您希望是怎樣的結局?”
陸知嬋沒有遲疑,“我當然是希望鯨魚能逃回大海。”
陸凜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他最後檢查了陸知嬋的被子,說了聲“好夢”,起身離開,關燈關上了門。
又叫來保姆住家醫生叮囑了一會兒,陸凜才駕車離開。
——
昏暗的房間裡,隻有床頭的臺燈亮著,寒風拍打著窗戶,似乎又要下大雨了。
彩虹光帶倒映在天花板,晏鶴清緩緩轉動著光之立方,片刻,他才放回床頭,關燈休息了。
次日外面霧蒙蒙的,晏鶴清走出單元樓,才發現地面鋪著厚厚的雪。
昨夜不僅下了雨,還下雪了。
晏鶴清拉高溫暖的黑色毛線圍巾,踩著幹淨的雪,去了地鐵站。
張姨看到晏鶴清又來了,很是意外,“你不是一周來一次嗎?
”晏鶴清蹲下熟練收拾換下的紙尿褲,“考完試了,年前我都來。”
雖說這樣不太好,張姨心裡其實是很慶幸的,晏鶴清安靜又會做事,幫了她不少忙,減輕了她的負擔,常來實在是太好了!她笑道:“有你這樣的孩子,你爸媽可太幸福了。”
這時徐喬音到了門口,聽到張姨的話,她一愣,又看了看晏鶴清,糾結再三,還是轉身要走。張姨眼尖,趕緊喊住她,“徐老師,騷擾你那個流氓抓到了嗎?”
徐喬音瞥了眼晏鶴清,微微搖了頭。
晏鶴清將紙尿褲卷好裝進垃圾袋,抬眸問:“什麼流氓?”
徐喬音還沒開口,張姨就義憤填膺罵,“不知哪個臭流氓,天天往徐老師門上貼惡心的話,最近徐老師下班回家,也總有人跟著她。”
晏鶴清望向徐喬音,徐喬音本來在看晏鶴清,他一看過來,徐喬音馬上緊張地挪開目光。
晏鶴清提著垃圾袋起身,他開口道:“您要不介意,
這段時間我送您回家。”他是在和徐喬音說,徐喬音身體微微一震,猶豫著要拒絕,張姨就開口了,“對啊,有個男人跟著,那混蛋就忌憚了,有些臭垃圾專找單身女性騷擾。雖說咱們小晏年輕,剛好像你兒子嘛。”
張姨並不知道徐喬音的過往,隻以為她是不婚不育,徐喬音聽到兒子卻滿心酸澀,她剛恍惚,也是看到晏鶴清,想起了陸牧馳,陸牧馳就比晏鶴清大幾歲。
徐喬音輕輕說:“不用了。”
張姨擦著手,不認同地說:“我知道你內向,不愛和別人接觸,但咱們小晏可不同,是特別好的孩子。”
徐喬音點頭,“我知道。”她隻是不想再麻煩晏鶴清,晏鶴清幫過她兩次了,一次是傘,一次是陸凜來福利院。
其實徐喬音和陸凜沒見過幾次,她和陸翰結婚的時候,陸凜不過5歲,後來她和陸翰離婚,離開陸家,陸凜也就10歲,隻逢年過節,陸家老太爺會接陸凜回來過節。
之所以認得出現在的陸凜,是她常看陸氏的新聞。
“您是擔心麻煩我嗎?”不知何時,晏鶴清走到了她面前。
徐喬音不安捏著手指,到底輕輕點了頭。
“不會。”晏鶴清微笑,“就送幾天,嚇退那個混蛋,算不上麻煩。”
徐喬音實際很害怕,好幾次在家,她都感覺外面有腳步聲,嚇得她不敢發聲,還好最後沒出什麼意外,但再繼續下去,她神經就快衰弱了,她終於望著晏鶴清確認,“真不會麻煩嗎?”
晏鶴清莞爾,“不會。”
徐喬音這才點點頭。
下午是在福利院解決晚飯,陸凜來過後,食堂飯菜有了質的飛躍,陸氏加了贊助。
微微落雪,有點湿潤,晏鶴清撐開傘,走在徐喬音的右邊,徐喬音比晏鶴清矮一頭,這十幾年她都是獨來獨往,現在這一幕,仿佛晏鶴清真是她的孩子一樣。
徐喬音終於有了笑意,她主動溫聲問:“你今年多大了?”
“18。”
比她的小馳小5歲,
她眼神分外柔和了,“來福利院做義工,很辛苦吧。”晏鶴清也笑了一下,“我隻是偶爾來,你們更辛苦。”
徐喬音卻搖頭,她看著前方,細細的雪偶爾從傘面滑落,不是她在幫福利院的小孩,而是那些孩子治愈了她,離開陸家,和自己的骨肉分離,她幾乎是生不如死,是看到了福利院的招聘,她才得以用另一種方式延續她的母愛。
兩人都很安靜,進了地鐵,徐喬音帶著晏鶴清搭了1號線。她住的地方離福利院特別遠,橫跨東西,20多個站,六點半從福利院出來,快九點才到徐喬音住的地方。
意外繁華。
新區最發達的片區。
晏鶴清知道這裡,陸牧馳的公司,就在附近。
徐喬音指著路,路過一家店,晏鶴清把傘交給徐喬音,讓她稍等片刻,他就跑出傘,進了一家商店。
再出來,晏鶴清手裡提著東西,雪花飄得大,徐喬音快步上前要給他遮擋,晏鶴清也小跑過來。
進了傘,晏鶴清發梢,圍巾上還是沾了不少雪花,徐喬音還在猶豫要不要給他拍掉,晏鶴清就舉起拎著的東西晃了晃,漂亮的眉眼微彎,“買了一個監控,待會兒給您安上,要發現陌生人,就馬上報警。”
徐喬音鼻頭有些酸,她點點頭。
她的住處是商業大樓對面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廳,非常狹小,晏鶴清在門口安裝監控,從來沒來過客人,徐喬音手忙腳亂撕開牛奶,用微波爐加熱了,跑去遞給晏鶴清,“先喝點熱牛奶。”
晏鶴清不客套,他接過牛奶,喝了一口,露出笑容,“謝謝。”
徐喬音極其不好意思,“我謝謝你才對,監控錢我轉給你,你一定要收下。”她掏出手機。
晏鶴清也沒有拒絕,他掏出手機,“120塊,加微信吧,要下次您發現有人跟著您,或是找您麻煩,您就聯系我。”
徐喬音笑了,她加上晏鶴清的微信,轉了錢,有些感慨說:“我有個兒子,
他和你一樣這麼高,這麼帥。”晏鶴清喝光剩下的牛奶,他彎彎眼睛,“我媽媽也像您一樣,溫柔漂亮。”
徐喬音許久沒真正開心過了,安裝完監控,她切了很甜的哈密瓜,一定要晏鶴清吃一塊才讓他離開。
……
從公寓出來,晏鶴清微微抬眸,看向對面燈火輝煌的商業大樓,陸牧馳的公司,就在頂樓。
收回視線,晏鶴清壓下傘面,轉身回家。
陸牧馳沒去公司,他和幾個朋友在酒吧喝酒。
叫了幾個少爺公主,知道他喜歡男人,其中最漂亮的少爺直往他身上貼,陸牧馳來者不拒,他攬住少爺柔軟的腰肢,兩隻腳搭在桌面,手指夾著忽明忽暗的煙,一看心情就不好。
他朋友一邊和公主調情,一邊往他這邊瞅,“陸少是不是在想林家的小少爺?”
提到林風致,陸牧馳眼神冷下來,婚宴那晚過後,他們一直沒聯系,陸牧馳也沒想聯系他。
這時少爺纏上來,一隻手已經往陸牧馳身下探,
陸牧馳猛地收回手,一把掀開了少爺,起身大步往外走。滿包間的人都很懵,撞到沙發背的少爺更是滿臉委屈。
陸牧馳倒是沒什麼事,就是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很無聊,不是喝酒就是上床,少爺身上濃濃的香水味也令他膩味。
出了酒吧,還沒到停車處,紛飛的雪花落到他臉上,有一點在他鼻尖融化,有著淡淡的氣味,很純淨,竟然還帶著一點點梅花的香味。
陸牧馳回頭,旁邊有一棵開極其繁茂的梅花。路燈籠罩著花樹,花瓣渡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散發著淡淡的梅香。
不知為何,他就想到了晏鶴清。
突然就有了目的地。
第35章 035
晏鶴清從地鐵站出來,雪已經下得很大了,還有三周過年,街邊的樹已經掛上了紅色的小燈籠,亮著燈,在雪花裡一搖一晃,特別憨態可掬。
晏鶴清突然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家裡似乎有一棵石榴樹,茂盛得枝葉快垂到地面,春末初夏的時候,
樹上就會掛滿這樣紅彤彤的小燈籠花。天氣熱了,媽媽會搬兩張搖椅到樹下,煮一鍋薄荷綠豆湯,牽著他和林風致到樹下納涼。
然後哼著一首不知道什麼歌。
就很溫柔,像是涓涓流淌的溪流,他就在那樣的歌聲中,喝著清爽解暑的薄荷綠豆水睡著了。
睡得很香,再睜眼,晚霞在院子裡鋪了一地的霞光,爸爸就回來了。
有時帶回來一塊肉,幾顆水靈的菜,一袋新鮮的水果,一包那時候小孩都特別喜歡的變色糖。
有時是很香很甜的小蛋糕,那種街邊剛炸出鍋的,急著送回來讓媽媽和他們吃熱乎的,爸爸總是跑得滿頭大汗。
曾經晏鶴清發誓要記得很深刻。
可隨著時間的過去,那些彩虹光一樣耀眼的記憶,還是漸漸在他腦海裡蛻變成了黑白色。
他甚至記不起父母的模樣。
唯一清晰的,隻有那場火,熊熊燃燒著火。
已經昏迷的女人,不知為何竟然醒了,抱緊哭泣的他和林風致,
衝出了大火。一句話沒有。
女人靜靜躺在地上,往日漂亮的容顏如同濃濃遮住天際的黑煙,什麼都不見了,看不清了。
唯獨他和林風致活了下來。
家裡所有東西燒得一幹二淨,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來。
晏鶴清眼裡有微光浮動,他收回視線,撐開傘,像每一個剛出地鐵,匆匆趕回家吃飯的行人一樣,隨著人群往前走,就在大學城附近,地鐵口有很多賣花賣小玩意的創業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