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鍾小姐,初次見面。風麒集團凌琛。」
語氣客氣、疏離。
17
等聊完正事,與會人員四散,會議室隻剩我們仨。
「你小子!」方總一巴掌拍在凌琛的肩上,
「剛剛裝什麼初次見面。誰半夜不顧時差打了十幾個電話騷擾我,就為了——」
「再讓 2 個點。」凌琛生硬打斷方勉,猝不及防對上我探究的眼,又快速閃開。
「好好好。」方總的目光在我和凌琛之間來回轉,「我明白了。」
我被他八卦的眼神看得耳尖發熱,想提前跑路,方總又說,
「哦,小鍾,我還有事,辛苦你送凌總回去。」
「凌總沒開車嗎?」
「沒開——」
「沒油——」
兩人異口異聲。
行吧。
我開著「沒油」的庫裡南,送凌琛回去。
副駕上的少爺表示不想回家。
「那凌少想去哪裡?」我好聲好氣地哄著。
之前是我的財神爺,現在是我公司的爺。
「你隨便開。」說完直接閉目養神。
凌氏的千億繼承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在我旁邊睡著了。
他眼底發青,血絲密布,不知多久沒好好睡過一覺。
兀然想起方總偷偷跟我說過,之所以能如此快刀斬亂麻,處理掉秦總和那個合伙人,凌琛出了不少力。
可惜我倆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隻是短暫地交集了一下。
……
凌琛是被香醒的。
夜幕降臨,車外人聲鼎沸,左右都是路邊攤,
油煙四起,大火爆炒,香氣撲鼻。
「凌總,賞臉一起吃頓飯?」
不管是嵐桂坊的解圍,還是秦總的 PPT,對凌琛來說,也許隻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可總歸欠了他人情。
剛睡醒的凌琛少了平日的機敏,看著有點懵。
任由我帶他穿街過巷,一路往美食街的深處走去。
「老板,兩位!」
「你就請我吃這個?」凌琛皺眉。
知道大少爺吃不了髒亂的苦,我拿出提前準備的湿巾,替他擦拭桌椅。
凌琛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你潔癖?」
我:「不是你潔癖嗎?」
凌琛:「我潔癖?我怎麼不知道。」說著隨便拉個凳子坐下。
我無言以對,「你不潔癖,那晚給你按摩,沒按幾下你就跑去洗澡。
不是嫌我手髒嗎?」
凌琛正喝著茶水,差點嗆到。
「你一直在門外?」
「可不是。我都聽見了。」那晚浴室的水聲就沒停過,洗那麼久,皮不得搓掉兩層?
「你……」凌琛耳根泛紅,「都聽到什麼?」
「聽到你洗了好久。話說我的手真不髒,按摩前還特意洗過的。」
他半天沒說話,最後低低說了句,
「不是你手髒,是我心髒。」
「你說什麼?」
「先點菜吧。」
「哦。」
18
我剛拿起花花綠綠的菜本,凌琛已流利報出一串菜名。
我大為震驚。
「你來過?點的還都是我愛吃的……」分毫不差。
他白了我一眼。
「如果有人跟你報了一整宿的菜名,你也會記住。」
「啊?」
凌琛拍了拍左肩,幫我回憶。
我的臉「唰」地紅了。
在凌家哄睡的某個晚上,說好陪少爺看電影,結果自己先睡著。
原來我夢到吃的,淌了人家一肩頭的口水。
太尷尬了。
我岔開話題,「之前的事,謝了。」
「你們方總過去幫過我。本來也打算和他合作。
「在商言商,合作得先處理掉蛀蟲。
「我不放心把項目交給養著這種人的公司。」
可明明有那麼多人捧著企劃書,求著跟風麒集團合作。
從時間成本來看,凌琛根本不需要摻和這趟渾水。
看破不說破。
「總之這頓我請,你別跟我爭。」
凌琛:「好。」
……
這家店白天賣港式茶點,晚上主打小炒夜宵,十幾年過去,價格沒漲多少。
爸媽還在時,我們一家常來喝早茶,店長可以說是看著我和妹妹長大。
他跟往日一樣,親自來結賬,發現格格不入的凌琛,衝我笑了笑,
「恩恩終於帶男朋友來了。靚仔一表人才,好眼光!」
我連連擺手,「不是啦,是我老板的朋友。」
怕凌琛不樂意被碰瓷,我趕緊解釋。
他一言不發,臉色寒意更深。
看吧。果然生氣了。
出於對前僱主的關心,我多嘴問了句,
「凌少現在睡得還好嗎?」
他淡淡道,
「不勞你費心。」
「哦。」怎麼跟刺蝟似的。
「鍾恩恩,你已經不是我的哄睡師。
「你以什麼身份問這個問題?」
19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碰到凌琛。
工作上方總對接,也與我無關。
自從方勉接手公司後,項目漸漸進入正軌,我也發現工作的樂趣。
上班開始有幹勁。
我以為一切轉好時,突然收到二嬸電話。
「你奶進醫院了。」
……
妹妹從學校過去比較近,先到了醫院。
看到我,小姑娘眼淚直掉。
我安撫了兩句,轉身跟醫生咨詢情況。
奶奶是洗澡時摔倒的。
二嬸在客廳刷短視頻,
上廁所才發現老人家摔在浴缸裡,冷水泡了快一個小時。
二叔一家子嫌棄奶奶從鄉下來,總是捂著鼻子說她身上有味道。
奶奶一輩子愛幹淨,面對如此羞辱,即便手腳不便,還是張嘴求二嬸幫她洗澡。
二嬸嫌棄她有老人味,不願意搭把手。
奶奶隻好自己去洗,結果沒站穩滑了一跤。
我渾渾噩噩走出會診室,腦子裡回蕩著醫生那句:
「再晚幾分鍾,老人家大概就沒了。」
二嬸和三嬸還在為「誰陪夜」「誰出護工的錢」,在走廊爭吵不休。
我努力保持平靜,問二嬸,
「之前我每個月給你家打的錢,應該有餘吧,拿出來請 24 小時護工。」
「錢……」二嬸轉頭看向二叔,「哪裡夠啊。
」
當年賣掉房子,錢分三份。
叔伯一直覬覦我和妹妹那份,便找了個理由。
說三兄弟都有赡養奶奶的義務,我爸走了,義務自然落在我頭上。
——剛成年,沒錢?
——就把賣房子分的錢交出來吧!
算盤打得叮當響。
要不是考慮到奶奶還得跟二嬸住一起,我一分都不給。
一想到奶奶寄人籬下,擔心他們虧待她,還是答應了按月打款。
如今,他們卻說連請護工的錢都不夠。
「二嬸,樓下那臺新車,是二叔新換的?」
她一聽,神色緊張,「我們換車關你屁事。」
「你確定與我無關?」
說完,我直奔停車場,
看準車牌號,操起一旁的垃圾桶。
對準新車的擋風玻璃,用力一砸。
「鍾恩恩!你瘋了!」
一群親戚撲上來攔我。
「馬上給奶奶安排護工,單獨病房,不然我把你舊的那臺也砸了。」
「你瘋了!不怕進去嗎!」
我冷笑,「我問過文文,她不考公。
「而且車是誰買的,錢是誰出的,一對流水,自然一目了然。我砸自己的車,何罪之有?」
二叔二嬸氣急敗壞,最後投鼠忌器,屁顛屁顛去處理。
我癱坐在地上,妹妹邊擦眼淚邊扶我起來。
臉上有些刺痛。
方才他們一擁而上,不知誰的指甲抓破了我的臉。
「這裡有我,你先回校。」
等回到住院部,卻聽護士說,奶奶已經轉入 VIP 病房,
還請了高級護工輪班照顧。
我有些錯愕,二嬸一毛不拔,怎麼舍得升級病房?
直到在 VIP 區看到熟悉的身影。
凌琛和凌太從婦產科出來。
旁邊還跟著一個靚麗的少女。
20
我下意識躲起。
少女挽著凌太的手,說寶寶很健康,凌琛馬上要當哥哥了。
原來是陪凌太產檢。
一個可怕的猜想劈過大腦……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凌琛不可能和她……
瞧她們親親熱熱的模樣,估計那女孩也不知道蘇阮對凌琛的心思。
凌琛沒搭理她,女孩也不生氣,挽著胳膊撒嬌,
「阿琛,你說我們要不要提前給寶寶準備禮物?
」
「隨便。」
少女拉著凌太到一旁說話。
等兩人走遠,我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恭喜你,馬上要當哥哥。」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弟弟?」凌琛回頭,冷嗤一笑。
「不然呢。」
難不成是你兒子?
凌琛垂眸看了我一眼,擰緊眉心。
下颌被抬起。
他盯著我臉上的傷,眯起眼,「砸車還能把自己弄傷。」
「你都看到了?」
「果然是差點把我腿掰斷的力氣。」
「奶奶的事情,謝謝你。」謝謝他默默出手,謝謝他避開我的狼狽。
「真要謝我的話,就回來上班。」
我:?
「我睡不著。」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才注意到凌琛的狀態似乎比之前更差。
「現在不合適了吧。」
如今他有嬌滴滴的女友在旁,哄睡太逾越了。
凌琛抓住我的手肘,低聲解釋:「芊芊不是我女友。」
「但她是理想的豪門媳婦。」
我早就認出,少女正是那晚在嵐桂坊碰到的陸家千金,與凌家門當戶對。
「那不是我想要的,」凌琛不肯松手,「我視頻裡要的身份,能作數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撇過頭。
他定定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看到蘇阮和陸芊芊挽著手回來,凌琛松開我的手,
「算了。忘了吧。」
我當然知道。
他在跟我討要「男朋友」的身份。
當初說跟他「同歸於盡」,沒想到真把自己搭進去了。
靠近他會心跳加速。
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會落寞酸澀。
知道他默默做了許多會深深觸動。
但心動不是一切。
作為凌家繼承人,他連好好睡一覺,都是奢望。
21
後來蘇阮私下找過我。
咖啡廳提前清場。
她挺著七八個月的大肚,涼了我半小時才發話。
「我知道試工那晚,你還在房間裡。
「阿琛從來不在晚上戴眼罩。
「我知道他對你好奇,有興趣。但那又如何。
「你跟我們總歸不是一個世界,你不過是個新鮮玩意。
「他哪怕不接受我,也隻能娶名門千金。」
我想到那個無辜的少女,「她知道你那些齷齪的心思嗎?」
「她不會知道的。他們馬上要訂婚了。
」
蘇阮得意一笑,「我跟阿琛始終是一家人。」
「哪怕他結了婚,同一屋檐下,睡他的機會,多的是。」
我惡心壞了。
當場幹嘔起來。
22
年末。
方總帶上我們幾個項目成員,盛裝出席風麒集團的年會。
凌琛作為公司代表,上臺致辭。
好久不見。
聚光燈下,他的面容愈發瘦削,眼底泛著青黑。
他還是沒睡好嗎……
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抽獎環節,凌氏集團的代表人、凌琛的父親凌世嘉出現。
「感謝一年來大家的努力工作,凌氏集團即將迎來大喜事。
「大家同樂,獎勵加碼,人人有份!」
喜事?
方總看了看我,表情有些尷尬。
「凌琛那臭小子,要和陸芊芊訂婚。」
我淡淡道,
「那恭喜他。」
23
我跟方總提了辭職。
他執意挽留,甚至願意停薪留崗,等我學成歸來。
「我妹申請到 K 國的大學 Offer 和獎學金,我打算在那邊重新讀書。
「或許,就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