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稚聲道,“不要出聲,不要出來,不然我就輸啦。”


  侍衛露出笑容,放下布料。


  他抱著玩具,在陰影中眨著眼睛。幾乎是幾秒之後,外面忽然騷亂了起來。


  “這還有個落網之魚!”有人高聲道。


  “可惡!”他聽到侍衛咬牙道。


  緊接著悶響痛哼的聲音傳來,像是一袋米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眼前的粗布布料沾上紅色的東西。


  “唔——!”侍衛的嗓子像是破了道口子,他模糊不清地說,“我、我輸了……!我退出!”


  侍衛輸了這場遊戲。


  他抱著玩具,忍不住笑了起來,但他還是緊記著侍衛的話,一聲未吭。


  “他媽的。”外面的強盜怒道,“整個村子都搜遍了,連個孩子都找不到?!”


  看來所有強盜都在找他,那他更不能出聲了,不然就輸了。


  他靜靜地呆著,外面人來人往,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晃動。


  後來天黑了,

外面安靜下來,他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烏鴉在天空中旋轉,發出刺耳的叫聲,將他喚醒。


  他又靜靜呆了一會兒,外面卻還是毫無聲息。


  他實在是待不下去了,他不想玩了。他努力地爬出來,那一大塊破布晃晃悠悠地掉了下去。


  他終於爬出來,扶著雜物站起,一抬頭,便看到整個院子裡盡是鮮血,侍衛倒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經凝固。


  侍衛的眼睛睜大著注視著天空,嘴唇已經灰白。


  他手一抖,玩具落在血泊之中,他大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衣衫褴褸的老人顫顫巍巍從院外跑進來,他跨過屍體,彎腰蹲在他的面前,幹瘦的手指扶住他的肩膀。


  “孩子,你怎麼在這裡?你是誰?你受傷了嗎?”


  陸言卿睜開眼睛,他猛地驚醒過來。


  玄古山的深夜裡,陸言卿胸口起伏著,額頭上一層薄汗。


  不論他如何調節,

還是心口發悶。


  陸言卿幹脆起身,他推開門,風便灑落進來。


  怎麼會呢……?他小時候根本就沒有在那村莊裡的記憶,怎麼就忽然想起來了?


  陸言卿心中煩躁,隻覺得這深夜就如那一夜一樣無聲無息,令人喘不過氣。


  他穿過院子,推開了西廂房的門。


  陸言卿推門的時候,沈懷安就醒來了。


  他坐起來,看著陸言卿蹙眉道,“你怎麼了?氣息這麼不穩。”


  陸言卿一話不說,他來到沈懷安的床榻邊坐下,而後捂住臉,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有點難受。”陸言卿低聲道,“我想起那日的事了。”


第80章


  沈懷安坐在一邊聽完了陸言卿的敘述之後,也忍不住蹙眉。


  “那你如今能想起自己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嗎?”他問。


  陸言卿搖了搖頭。


  “我隻想起了那日的事情,除此之外還是一片模糊。”陸言卿低聲說,“可能是那件事刺激到了我,

所以才會將那些事情全部遺忘。可是,為什麼如今倒是忽然想起來了呢?”


  沈懷安自然也不知道原因,他建議道,“要不然我們去找師尊,跟她說說這件事情,或許能找辦法。”


  對於徒弟們而言,虞楚簡直是全能的存在。無論他們想學什麼,有什麼困境,隻要去找師父,師父都能幫忙解決。


  陸言卿卻搖了搖頭。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勞煩師尊。”陸言卿低聲道,“再說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就算說了,又能如何呢?”


  沈懷安想了想,又說,“那你去問問李清成,這小子對這方面有點東西。”


  “其實他之前便找過我了。”陸言卿道,“是我不想知道我的身份。”


  “為什麼?”沈懷安疑惑地問。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知道我是誰又如何呢?”陸言卿沉聲道,“我對過去一點興趣都沒有,我隻想好好過下去。”


  陸言卿本來也不是為了尋求解決方法。

他隻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在黑夜中有些喘不過氣,需要其他人陪著而已。


  相比於後來才拜入師門的蕭翊和李清成,陸言卿與沈懷安算是少年結識,一起長大,又是過命的交情。


  若是他非需要人安慰,陸言卿第一想法便是來找沈懷安。


  “你啊,就是太敏感,心思太細膩了。”沈懷安說,“你若是不甘心,咱們就把你身世弄清楚,也算了去一個心事。這樣不上不下的吊著,你才容易難受。”


  陸言卿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


  “我回去睡覺了。”他道,“這件事不必和其他人說。”


  “知道了。”沈懷安懶洋洋地說。


  陸言卿這才離開西廂房,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回到床上躺下,一閉上眼睛,卻盡是人的眼睛。


  侍衛那張被汗水浸湿的臉,他睫毛長長的,湿潤的,緊縮的瞳孔裡倒映著少年稚嫩的面龐,和孩子背後散落的村民以及侍衛們屍體。


  還有侍衛那張僵硬的笑臉,比哭還醜的鬼臉,還有他死不瞑目,臉色泛青地注視著天空的臉。


  侍衛的眼睛那麼大,在陸言卿的腦海裡,他的五官不斷模糊,隻留下了那雙倒映著他當年稚嫩臉龐的有些驚恐而緊縮的瞳孔。


  那個人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他隻是個無名小卒,在這世道上,不是每個死人都能被人記住。


  人的性命輕如浮塵。


  就像那整個村子無辜人的性命一樣。


  那股濃烈的、刺鼻的血腥味仿佛就在鼻尖,剛剛合眼的陸言卿瞬間睜眼睛,他坐起來深深地呼吸著,修長的手指抵著自己的太陽穴,低下了頭。


  隔日清晨,眾人都起床開始晨讀。


  沈懷安拿著書走出院子,他本來還有些擔心陸言卿,便看到他一如既往地站在院外,等待其他人,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師兄們,早啊。”後面,李清成打著哈欠,和蕭翊走了出來。


  “早。”陸言卿溫和道。


  另一邊,小谷也走了過來,一行人都往懸崖邊去。


  每日清晨,他們都要坐在巖石上,一邊讀書一邊看著朝陽升起。


  沈懷安拿著書,他有點發愣。陸言卿伸手用書卷輕輕地敲了敲他的頭。


  “懷安,走了。”


  沈懷安這才清醒過來,跟了上去。


  一整個上午,陸言卿都表現得非常淡定,和過去沒什麼不同。


  可他越這樣,沈懷安越不放心。


  正常人做噩夢了,或者想到不開心的事情都不會這樣淡定吧。陸言卿太能隱忍了,沈懷安終於有了和師父同理的心情,怕陸言卿把自己憋出毛病來。


  下午,趁著陸言卿在法陣中修煉,沈懷安抓著李清成,帶他來到僻靜地方。


  “師兄,怎麼了?”李清成說,“我最近沒惹到你吧,你這是想找個陰涼地方把我埋了?”


  “別貧了!”沈懷安帶著他來到山坡一個僻靜地方蹲下,

他蹙眉道,“你那日探測陸言卿,是不是知道他過去是誰了?”


  李清成一怔,他眨了眨眼睛。


  “我……”


  “別和我撒謊。”沈懷安說,“如果你看了,那你應該知道他童年強盜的事情,他昨日忽然想起來些,我看他神色不對,怕出事。”


  李清成猶豫片刻,他嘆氣道,“師兄,其實出於個人隱私,我不該說什麼。可……可你猜的對,我確實看到了他過去發生的事情,自然也能推測出他是誰。”


  “那你說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沈懷安催促道。


  李清成看向他。


  “我可以告訴你,可是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李清成道,“他自己都不想知道,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的秘密,如果我告訴你,未來他知曉了,不會對你我離心嗎?”


  本來急切的沈懷安一怔,猶如一盆冷水澆頭。


  是啊,他本意是關心陸言卿。可如果陸言卿知道了這件事情,

未來不和他好了怎麼辦?


  沈懷安撓了撓頭,他氣道,“真是煩死我了!”


  看著陸言卿自己鑽牛角尖不行,想了解一下情況也不行,這可怎麼辦?


  李清成蹲著,他蹙眉道,“不過倒是有一件事情確實奇怪。”


  “什麼意思?”沈懷安問。


  “陸師兄應該跟你說了,是一伙強盜行兇。”李清成道。


  “對,他說他小時候以為是個巧合,是強盜要殺人搶劫,結果昨天晚上他想起來,那些強盜可能根本不是強盜!”沈懷安道,“那些人似乎就是衝他這個小孩子來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李清成說,“按照師兄的背景,完全看不出為什麼這伙人要找他,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搭噶的事情。”


  最後,他批注道,“陰謀,絕對有陰謀!”


  沈懷安在李清成身邊重新蹲下,他嘆了口氣,“這可怎麼辦,陸言卿還說不要告訴師尊,我這到底說不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