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陸懷砚晃了下杯子裡的月牙兒冰塊,微垂的眼笑意愈發甚。


  “怎麼會不能說,都說了你在我這不需要有任何自知之明。”他低聲笑言,“你不是已經將視頻匿名送出去了麼?那視頻出自我手,我如今也算是你的同謀了。真要出什麼事,有陸氏和我擋在前頭,曹家查不到你身上。”


  同謀。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叫江瑟無端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句話:【我畢生的願望就是可以和一個人達成同謀。】


  真是個既尋常又浪漫的詞兒。


  而那樣一把被烈酒浸潤過的聲嗓說出這個詞時,很難說沒有別的意味。


  像是曖昧,又像是一種極溫柔的入侵。


  江瑟抿唇,唇角壓出點清淺的笑意。


  她的確如陸懷砚所說,在拿到視頻後沒幾日便送到那醫學院姑娘手裡,隻她沒有關注後續。


  說到底,別人要做何決定,她無法幹涉也不想去幹涉。


  “她決定起訴曹亮了麼?


  “沒有。”陸懷砚說,“至少現在沒有。反倒是她的家人拿到視頻後,似乎想要從曹家那裡再拿一筆錢。”


  人就是這樣的,吃到了甜頭,便想著要吃更多的。


  最初僅憑一份目擊證詞,即便那女孩兒的哥哥說實話,也不一定能叫曹亮定罪。但現在,受害者醒了且有了當晚的視頻,成功將曹亮定罪的概率大大增加。


  但很顯然,他們依舊選擇私了,選擇了錢。


  這就是現實。


  正義與公道有時太過虛無縹緲,不是人人都敢舍得一身剐地為了自己求一個公道,牢牢握在手裡的錢才最實在。


  江瑟低下眼睫。


  纖長的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陸懷砚低眸看她:“很失望?”


  “我不是她,沒有立場去評判她的抉擇,更沒資格去失望。”江瑟掀起眼睫,黑沉的眼沒什麼情緒,平靜得如同一面鏡子,“更何況——”


  她聲音稍頓。


  陸懷砚盯著她眸子:“更何況什麼?”


  “更何況,”江瑟聲音很輕也很淡,“她或許隻是在積蓄力量,等著哪一日用力回擊,而不是在現在以卵擊石。”


  陸懷砚靜靜看她,半晌,他笑笑:“很久以前,岑禮曾經說過一句令人很費解的話。”


  “什麼話?”


  “他說,”男人慢條斯理地靠上沙發背,慢慢復述,“你們得罪誰,也別得罪我們瑟瑟。”


  彼時陸懷砚以為這話不過是岑禮在警告旁人別欺負他妹妹,如今再回想,似乎又有了別的含義。


  這姑娘,是個有仇必報的主。


  那一聲“瑟瑟”帶著尾音特有的音調,輕飄飄的,從男人格外低沉的聲嗓裡說出來時,莫名帶了點兒繾綣的況味。


  江瑟眼睫一頓,很快彎起唇角點頭說:“這話挺對。”


  又抬手看了眼腕表,說:“禮物看了,曹亮的後續也知道了,我該走了。”


  陸懷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一尾月牙狀的冰已經融化成塊薄薄的冰片,順著酒液滑入舌床。


  男人望著江瑟,等涼津津的冰片化作一團水了,方緩緩咽下,起身道:“我送你。”


  江瑟沒拒絕,頷一頷首,衝他笑著回了聲謝。


  陸懷砚這一次沒有任何阻礙地將人送到了地下停車場,甚至十分紳士地給江瑟拉開了車門。


  他彎腰掌住車門時,江瑟從他身前過,圍巾擦過他肩側,幹燥的空氣裡響起輕輕的一道“噼啪”聲響。


  她垂在圍巾外的發絲受靜電牽引一根根飄向男人的肩膀。


  江瑟下意識側頭去看,因著這動作,越來越多烏黑的發絲迫不及待地往他肩膀挨去。


  兩人這會的距離十分近,近到能清晰聞到他被烈酒沾染過的沉香味。


  江瑟抬了抬眼睫。


  一眼便撞入他暗沉的眸光裡,男人黑漆的瞳印著她帶著冷感的眼。


  對視須臾。


  江瑟彎了彎唇角,輕輕地說:“晚安了,

陸懷砚。”


  陸懷砚也彎了下唇角,淡聲地應:“晚安,江瑟。”


  江瑟轉過頭,低身坐進車裡。


  那些纏繞在陸懷砚肩側的發絲擦著柔軟的面料一根根剝落。


  陸懷砚望著駕駛座上的姑娘,緩緩退了幾步。


  直到那輛紫色小電車徹底沒了蹤影,才低側了側頭,抬手,輕輕摩挲了下被她發絲挨過的那片衣料。


  -


  回到香樹巷已是清晨。


  天依舊是黑的,鋪陳在屋檐上的霜映著白慘慘的雪光。


  整個世界似夜非夜,似晨非晨。


  江瑟站在窗邊,看著黑暗中的那片薄光,給張玥發了條微信:【好,我守住旗袍店,你負責給我做那件旗袍。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旗袍,我要知道裡面所有的故事。】


第18章 她願意主動接近他,就是為了這旗袍店?


  張玥隨的母姓,旗袍店原是她母親的店。


  幼時的張玥也是有過一個美好童年的,

隻不過她的童年在五歲那年戛然而止。


  母親剛教她背下旗袍店地址和手機號碼便出了意外,她被親戚接走,輾轉幾個家庭後最終還是去了福利院。


  【桐城市蓮安區錦繡巷三十九號,張錦,135XXXXXXX】


  時至今日,張玥都還記得當初背下的地址、她母親的名字還有她背了好幾日才記下來的手機號。


  “你知道一個迷失在海裡的人靠什麼遊下去嗎?”


  旗袍店裡,張玥低頭剪著一截布,淡淡地問。


  江瑟盯著她手裡的布,沒說話。


  張玥也不在乎,“刺啦”一聲便剪開布料,“是燈塔,這家旗袍店就是我的燈塔。”


  八年前,她回到桐城,買下了錦繡巷三十九號,重新將“張繡”這個名字掛了回去。


  那時張玥才將將二十歲,壓根兒想不到自己籤下的那份合同還能出問題。


  這片老區的房子便宜得跟白菜似的,但蓮安舊區要拆遷的消息一傳出,

情況一下就變得不一樣了。


  人人都在說這裡的拆遷戶要一夜暴富。


  原先的賣家於是拿著張鋪契,說當初籤合同的人沒資格賣這鋪子,態度強硬地要張玥將店鋪歸還。


  “你要怎麼守住這間店?”張玥放下手裡的剪刀,輕聲問,“那些人說了,那份合同無效。如果不給他們兩百萬,這旗袍店就得還給他們。”


  “兩百萬我有,但我不會給他們,即便這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江瑟撿起那把剪刀,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鋒利的剪刀尖,“你當年是以高於市價的價格買下這間店,現在聽說這裡要拆遷,那些人便來逼你歸還,你甘心嗎?”


  張玥眼睫輕顫,後槽牙不自覺咬緊。


  江瑟沒抬眼,鋒利的剪刀尖倒映著一雙漆黑的瞳眸,“這件事就交給律師處理,兩百萬花在律師身上總比給那些人好。”


  張玥咬了下嘴唇:“律師就一定能幫我保住旗袍店嗎?


  “張老板,你弄錯了一件事。”江瑟從剪刀光滑的金屬面裡抬起眸子,“是我能保住這家店,不是律師。所以,今天你要和我籤訂一份協議,將旗袍店轉讓給我。”


  張玥僵在原地:“為什麼要轉讓給你?”


  “因為隻有在我的名下,你的燈塔才能守得住。”江瑟彎唇笑了下,“怎麼?你敢來找我,卻不敢信我?不信我,我們怎麼合作?”


  張玥看著江瑟。


  她第一次出現在旗袍店的那日,小苗興衝衝地同她說,說店裡來了個天仙似的客人,說她頭一回遇見這樣的人,隻需要站在那兒,就能叫整條錦繡巷都明亮起來。


  的確。


  眼前的姑娘是她見過最美也最從容不迫的人。


  那些令人輾轉難眠、令人不安憤怒的事到了她手裡,甚至都不能叫她皺一下眉頭。


  有那麼一瞬間,張玥是害怕的。


  害怕江瑟替她守住了一座燈塔,卻又要奪走另一座。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


  不轉給江瑟,也會被其他人奪走。


  張玥松開幾乎要被咬出血的唇肉,頷首道:“好,我信你一次。”


  -


  江瑟花了幾天的時間,將旗袍店轉到自己名下。


  過程比她以為的要順利。


  也不知張玥是因為走投無路隻能信她,還是說,太過天真。


  經歷過各種欺騙與苦難後依舊保有一絲天真的人,往往是因為有人替她負重前行,又或者是,替她做盡了這世間最骯髒的事。


  望著合同上的落款,江瑟輕輕垂下了眼。


  鎖好合同,她看了眼時間,給江川回了條不過去吃午飯的消息,便驅車前往桐城市一院。


  從北城帶來的藥該告罄了,江瑟必須得跑一趟神經內科再開一些新藥。


  這些藥不管她吃不吃,都不能停。


  市一院是桐城最好的醫院,即使是工作日,也是人山人海,在窗口等待取藥的隊伍更是長得隻望得見黑壓壓的人頭。


  江瑟早上隻喝了一碗雜糧粥,這會正餓得前胸貼後背,將處方藥單疊收好,便穿過人群往外走,準備先去買點填肚子的東西。


  醫院附近就有一家餘詩英推薦的面包房,說裡頭的紅豆面包在桐城頂有名。


  今日雪大,地面上的積雪被踩成了一片髒兮兮的泥濘。


  她一腳踩進那片泥濘,正要拉高脖子上的圍巾擋風,忽聽身後一人叫了聲:“江瑟!”


  江瑟駐足回頭,朝那人笑了笑:“韓瀟。”


  韓瀟戴著個口罩,手裡提著一大袋中藥包,快步朝她走來。


  “你生病了?”韓瀟朝她身側看了看,說,“一個人來?”


  “嗯,睡不好,過來開點藥。”她看著他手裡的中藥包,說,“給韓阿姨過來取藥?”


  “對,我不正好有空嘛,索性跑趟寒山寺給姑母送點溫暖。”


  韓茵有專門的人給她調養身體,每星期都會來市一院取中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