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是一世周全。
這幾個字觸動了我的神經。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他,「你要怎麼護我一世周全?」
慕容賀愣了一下,「世事瞬息萬變,我說不好應該怎麼護,我隻知道,隻有你在,我這一世才算周全。」
沈砚修也說過一樣的話,但又好像哪裡不一樣。
「我……」
我剛要說話,就被慕容賀輕輕捂住了嘴。
「先別說話,有人來了。」
我往山坡下看,一面明晃晃的皇家旗幟格外顯眼。
是沈砚修!
我心裡一慌,拉著慕容賀跑回了酒坊。
我把他塞進柴房裡,囑咐他千萬別出來。
他一臉委屈,
「憑什麼我要躲起來,難不成你還有個大房?那你要是對我始亂終棄……」
我捂住他的嘴,「快別說話了,來不及跟你解釋,你躲好了!」
男人一多,果然麻煩。
08
沈砚修沒有讓侍衛們驚動我,他一個人進了這個酒坊小院。
他似乎站在窗外看了我許久。
而我假裝不知,一如往常一般忙碌著。
「咳。」
他輕咳一聲,我這才抬頭看向窗外。
於是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朝著他的方向跪拜。
「罪女有失遠迎,請陛下贖罪。」
「無妨。起來吧。」
沈砚修進了屋子,目光巡視,看得我發毛。
他抓起我晾在廳堂的幾味藥,放在鼻尖嗅了嗅,
神色一凜。
「你真的會釀屠蘇酒?」
屠蘇酒的配方我從沒瞞過沈砚修。
「罪女也是偶然得到的配方……」
「誰給你的配方!」
沈砚修神情激動,把我逼至牆角。
「這、這個……罪女答應過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說如果我有一天需要釀這種酒,須得告訴飲酒之人,不可貪杯,飲多傷身……」
似有巨大的痛楚染上他的雙眸,他久久不言語。
「明月,明月……」
他口中呢喃著,捂著胸口踉踉跄跄地奪門而出。
我胸口一陣氣悶。
他抄我姜家滿門時,
我竟不知他如此深情。
我回過神,想起被我塞在柴房的小可憐。
慕容賀眼眶微紅,委屈地看著我。
「你的奸夫走了?」
他語氣酸溜溜地說。
我摸了摸鼻子,「他可不是我的奸夫。」
是我前夫。
「哼!」
慕容賀不滿地偏過頭去。
「我要下山了。」
他忽然開口道。
我一時沒有心理準備,想著他說的娶我或許也不過是戲言。
「去找我的家人,跟他們說我要娶你的事。」
他說著,把我的腦袋按在他的胸口。
我愣住。
他接著柔聲說道,「晚宜,你還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我抬起手,「要不,還是先摸一下?」
再不摸就沒機會了。
慕容賀:「……」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陸晚宜,你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嗎?」
我輕撫著他的臉,「要是你家裡人不同意你娶一個漢人酒坊之女,怎麼辦?」
「那我便不回北燕,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頭一陣酸脹,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如此珍惜我之人。
「好啊,那我等著你。」
雖然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又過了十日,終於到了封酒這天。
入夜,酒坊裡來了一位我朝思暮想的客人。
月色清冽,昭蘭踱著悠哉遊哉的步子靠到我身邊。
她爬上石凳,與我面對面坐了下來。
「你就是父皇找的釀屠蘇酒之人?
」
她仰著小臉,半認真半探究地看著我問道。
「是。」
我抑制住激動的心情。
她把腦袋往前探了探,「你身上有和爹爹一樣的味道。」
我身上滿是屠蘇酒藥材的香氣。
跟沈砚修飲完屠蘇酒的味道一樣。
我伸出雙手,哄著她說,「那你要不要再靠近些?」
她皺著小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她的小短腿一扭一扭爬進了我的懷抱。
「父皇說,你跟我娘釀酒的樣子一模一樣。」
「昭蘭。」
夜色中走出一個人影。
沈砚修。
這曾是我夢寐以求的圖景。
一家三口,共享天倫,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惜,這個夢碎在姜家滿門抄斬那一天。
「昭蘭從不跟人親。」
沈砚修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
「偏偏她還挺喜歡你。」
我看向沈砚修,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能得昭蘭公主垂青,是罪女的榮幸。」
我低下頭,福身說道。
昭蘭抱住我的腿,看向沈砚修道,「父皇,我可以跟她住一個宮裡嗎?」
「昭蘭!她不是宮裡的人,不可唐突。」
沈砚修有些抱歉地看向我。
「哦。」
昭蘭失望地松開了手。
我於心不忍,蹲下來問她,「蓮妃娘娘對你不好嗎?」
她搖搖頭,「蓮姨對我很好,但是……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好。」
或許是提到蓮妃,
沈砚修有些不自在。
他把昭蘭抱起來,「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宮了。」
臨走之前,他又回頭對我說道:「朕已赦免你的罪,明日便入宮吧。」
09
我盛裝打扮之後,才隨著一眾官宦女眷一起入了宮。
宮裡似乎比平常更加熱鬧。
聽小太監說,近期有北燕的使者來訪,過幾天還要舉行國宴招待。
我本來並不在意,但在經過御花園時,卻與北燕使者的隊伍不期而遇。
而且還對上了慕容賀驚異的雙眸。
我低下頭快步走過,經過慕容賀身邊時,他一把抓住了我。
「酒坊之女?」
他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盯出一個窟窿。
「行腳商人?」
我回懟道。
他氣笑了,
「陸晚宜,你……」
前面的引路太監覺察到不對勁,看向我這邊大喊了一聲:「怎麼回事?」
慕容賀一臉無辜地說道:「這位小娘子的衣帶纏到了我的袖扣,解不開。」
我用力一掙,趕在太監過來查看之前說道:「可以了,解開了。」
我千算萬算,沒算到慕容賀竟是北燕使團的人!
是夜,我煩躁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牆上飛下來一人,不由分說扛起我就跑。
「慕容賀!你瘋了!」
他翻過一道又一道牆,對我的抗議充耳不聞。
我耳邊隻剩呼嘯的風聲。
在北燕使團的落腳行宮內,他終於把我放了下來。
「好了,這裡是說話的地方。」
慕容賀看著我,
面色冷得要結冰。
「陸晚宜,你究竟是誰!」
「咦?」
我還沒說話,就聽到一個陌生的女聲。
一個長相嬌俏的女子從夜色中走來。
她額間垂著一串精致的珍珠飾品,身上的長袍華貴鮮豔。
「你是陸晚宜?」
她歪著腦袋看著我問道。
慕容賀皺了皺眉頭,「慕容嫣,這裡沒你的事,快走開。」
她親昵地抱住慕容賀的手臂,「賀哥哥,陸晚宜可是京城風雲人物,你怎麼會認識她?」
我冷眼看著他倆親密的動作,不由得生了一肚子悶氣。
「我是陸晚宜,又如何?」
慕容嫣咯咯地笑起來,「全京城誰不知道,陸晚宜一心要當皇後。」
慕容賀抓住我的手,「你是官家女子?
」
「是。」我奮力掙脫他的鉗制,「好了,你現在都知道了,可以放我走了嗎?」
他的不甘心和委屈都寫在臉上。
「陸晚宜,你真的想當皇後?那個老男人就比我好嗎?」
我:「……」
慕容嫣在一旁急得跺腳,「賀哥哥,你別犯糊塗!這種女人不值得!」
「對,我就是想當皇後。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根本沒打算走出這個皇宮,犯不著把其他人拉下水。
慕容賀無奈地放開我。
我跑入黑夜中時,聽到他在身後大喊:「我一定會讓你當皇後!」
國宴這天,太和殿內外戒備森嚴。
北燕幾代皇帝勵精圖治,國力與我朝不相上下。
貴客盈門,皇宮內也格外重視。
正殿內,華燭高照,仿若白晝。
金樽玉盤羅列,珍馐佳餚香氣四溢。
悠揚的古樂,絲竹之聲在殿內飄蕩。
舞者翩翩起舞,彩衣似虹。
北燕使者團領頭的是大皇子,慕容齊。
「舍妹慕容嫣也有些才藝,不知能否入皇帝的眼?」
他看似謙虛,實則卻是帶了點輕蔑的口吻。
沈砚修淡淡開口道:「那是朕有眼福了。」
一旁的大太監使了個顏色,歌舞中止。
慕容嫣懷抱琵琶,身姿婀娜,如風中輕柳。
在華美的舞臺中央,她將琵琶背於身後,玉指撥弄琴弦。
那琵琶聲似山間清泉流淌,又像塞外長風呼嘯。
如此驚為天人的反彈琵琶表演,在場之人無不屏住呼吸。
曲畢,
慕容嫣謝幕退場。
大皇子慕容齊則面露得意之色。
「早在來中原之前,就聽說中原文化源遠流長,還有眾多身懷絕技之人。如今舍妹獻醜,不知在場可有人再讓慕容齊開開眼界?」
他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沈砚修未作準備,此時也是騎虎難下。
「可有人願意來獻藝?」
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敢當這個出頭鳥。
萬一搞砸了,丟的可是皇帝的臉面。
我邁出一步,「臣女陸晚宜,願為陛下獻藝。」
沈砚修眉頭舒展開來,手一揮,「準!」
舞臺中央抬上來一架古琴。
我席地而坐,試了一下琴音。
慕容齊大笑道:「我道是有什麼稀奇,不過是彈一曲古琴。」
我抽出一條絲帶,
縛上雙眼。
慕容嫣「哼」了一聲,「故弄玄虛!」
她不知道,我蒙上雙眼是為了更集中精力。
因為我接下來要展示的技藝,叫空耳彈音。
復刻一遍我隻聽過一次的琴音。
慕容嫣剛剛演奏過的琵琶曲。
她驚得站起來,「這不可能!」
時而如潺潺流水,時而如空谷幽蘭。
清脆悅耳,清幽雅致。
比起她的音色甚至更勝一籌。
「空耳彈音!是空耳彈音!」
一個顫抖的女聲劃破大殿的空氣,是蓮兒的聲音。
空耳彈音是姜明月名噪京城的絕技。
我雖然縛住了雙眼,但仍能感覺有一個身影衝到我面前。
「你為什麼會空耳彈音?你是誰?你是誰?」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
一遍遍地問我是誰。
「蓮妃醉了,扶她回宮。」
太後威嚴地開口。
兩旁的侍衛把蓮兒拖了出去。
我解下覆著雙眼的絲帶,不卑不亢地說道:「獻醜了。」
這次競技,挫了北燕的銳氣,龍顏大悅。
沈砚修看向我的眼神,卻似有火焰在跳動。
10
聽說蓮兒回到瓊華宮就生了大病,一直在說胡話,藥石不進。
門外有敲門聲,我開了門,是顧乘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