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同阿娘說過,叫她同阿爹和離算了,待在這家中,憋屈了都無處說去。


我外翁是個百夫長,阿娘幼時是習過武的。


阿娘性子烈,皆是為了我才這樣咬牙忍著。


若我嫁了人,她沒了後顧之憂,和離了後定然要將泥巴扔到老太太臉上,罵上數聲老虐婆。


我當日說和離,她並未說同不同意,隻摸著我的腦袋說我長大了。


我想她亦是願意的,以老太太的脾氣,隻要我阿娘提了,她恨不能立時將我阿娘掃地出門。


我阿爹就更不用不提了,他隻聽祖母的。


懦弱無能心還大,說的就是他。


我早就長大了,還有什麼不懂的?


我姻緣如此波折,隻因我阿爹不爭氣。


當日遊家求娶南笙,隻因二叔人雖在西北做個四品武將,那卻是個實打實的差事。


我阿爹聽著是個二品,隻是個虛職,是不參政議事的,一年中上朝的機會不超過三次。


旁人若不提,陛下怕是想都想不起他這號人。


我討厭南笙,

又不頂討厭,畢竟討厭一個人也是極費力氣的事,我這人懶,她若不來欺我,我定然不會去尋她的不痛快。


可她自幼時便有個毛病,時時刻刻都要拉踩我,似隻有將我踩進泥地裡,她才能活得痛快。


阿娘說南笙沒出息,若是真有能耐,怎得不同淮王妃比去?


人人都說人家痴傻,可看看人家嫁的什麼人?過的什麼日子?


我覺得阿娘說得甚是有道理,可京中敢同淮王妃比的,約莫也隻她阿姐溫大夫人了。


這日雨過,天碧如洗。


一早老太太便遣了她身邊伺候的春哥來,說南笙再過一刻鍾就到家了,叫我去陪著說說話。


我同她能說什麼呢?


可我樂意見她,有事無事給她添添堵也是好的。


她想惡心我,可我這人腸胃消化甚好。


聽聞她已有了兩月身孕,這時候不在遊家好好養胎,跑回娘家是何道理?


走到院門口時聽見房裡低泣不成聲,春枝用一雙小眼瞅了瞅我,她不知緣由,

可依舊幸災樂禍地露出了大牙花子。


我瞪了她一眼她才收斂了。


守在門口的是老太太房裡的二等丫頭春梅,見我來了便揚聲叫了聲大姑娘。


待我進了屋,南笙已收了聲,隻眼睛還紅著,她的貼身丫頭春螢給她遞了熱帕子擦臉。


我本該在院裡等一等的,可我偏生不願意,我就想瞧瞧她窘迫的樣子。


老太太拉著南笙坐在榻上,見了我來南笙要起來,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讓。


我問了安,老太太隻輕哼了一聲。


我不知她是叫我起還是叫我繼續蹲著,我便站直了,坐在了老太太的另外一邊。


老太太自幼養尊處優,老了依舊是圓潤喜慶的一團。


我生得不像阿爹也不像阿娘,實則甚像老太太。


按理說這樣的長相到如今的年紀該是豁達慈愛的,可我家的恰是個狹隘刻薄的老太太。


或許她的慈愛全給了南笙,又將所有的刻薄都留給了我吧!


我坐著不吭聲,瞧著南笙收拾妥當了,

捏了桌上的一塊千層糕默默地吃起來。


「你妹妹都傷心成什麼模樣了,你竟還吃得下東西去?」


祖母瞪了我一眼,又去拍南笙的手背。


你說她傻吧還知道安排個人守門,你說她精明吧明明說不定南笙不想讓我知道遊家的事,她還非要說破。


「阿笙因何事傷心?」


若我懂事些,就該裝作不知南笙哭過,可怎麼辦呢?恰我就是愛瞧她的熱鬧,聽聞她哭了,我今日合該在多吃一碗飯的。


南笙自幼確實體弱多病,吃飯都是數著碗裡的米粒的,反正喝藥比吃飯多,待讀了幾本柳居士的詩集後又學起傷春悲秋來,眼淚掉起來跟不要錢似的。


老太太不喜我,約莫是因為我吃得多,壯得跟頭牛似的,打小連場風寒都沒得過。


因她多病,我同阿娘,也曾真心實意待過她,幼時她哭時,阿娘將她抱在懷中哄,她走累了我亦背過她。


可時光啊!不知為何就能叫她將那些事都遺忘了。


5


南笙垂眼,

抿著嘴角,不肯說的模樣。


「她那婆母,說是南笙有了身孕,不方便伺候遊松,要給她兒納妾。」


我挑了挑眉,和我猜測的沒多少出入。


南笙不樂意地瞧了眼老太太,又來看我,眼裡又包了許多淚。


「祖母……」


南笙扯了扯老太太的袖口,老太太抱著她又是心肝寶貝的一通哄,哄著哄著兩人又哭到了一處。


南笙的乳母莫媽媽瞅了瞅我,幾度要開口勸,又都忍了下去。


「……,若是當日嫁過去的是南樓就好了,她心寬,也不至於傷懷。」


我點點頭,老太太說的是,除了溫家,誰家的郎君沒個妾室?若為了這事哭,如皇後那般的,豈不是要哭死?


老太太罵了好一陣,又用這樣一句話作了結尾。


「祖母不是說遊家甚好,隻有南笙這般的姑娘才壓得住這樣的福氣麼?」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說道。


「……」


老太太目瞪口呆地瞧著我,這確實是她當日要將南笙嫁到遊家時同我阿娘說的話。


「阿笙有那般多的嫁妝,又有祖母撐腰,納個妾罷了!還能越過了她去?


祖母怎不問一聲她今日哭哭啼啼回來,心裡有何打算?」


南笙悠得捏緊了手裡的帕子,臉上的戾氣一閃而過。


我也不是個任人揉捏的面團,她亦不是個善茬。


遊家要給遊松納妾,定然也不是隻為了她懷了身孕這一點。


她起身下了榻,跪在了老太太眼前。


莫媽媽見她跪下了,亦跪在了南笙旁邊。


我接過春枝遞過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


「求老太太憐惜我家姑娘,姑娘自嫁進遊家,侍奉公婆,友愛姑嫂,隻姑爺……」


她說到此處竟瞅了我一眼,停下了。


老太太叫春哥扶了南笙起來,目光凌厲地看著我,叫莫媽媽繼續往下說。


「姑爺竟時時惦記著大姑娘,一時說大姑娘做的春餅好吃,一時又說大姑娘章刻得好,一日醉了酒,抱著姑娘竟喊著大姑娘的名字……」


「你這孽障,還不跪下。


不待莫媽媽說完,老太太已發了怒,一掌拍在桌上,我隻聽著都覺出了手心疼來。


「那遊松時時念著我,同我有甚關系?我隻見過他三次,且每次見面時南笙亦是跟著的。


第一次見面祖母您叫南笙同他討教畫技,將我趕去廚下做點心,第二次南笙同他吟詩作賦,南笙順帶提了一嘴,說我除了刻個石頭,便一無是處。


遊松要看我刻的石頭,是祖母遣了春哥帶了我刻的一枚印章來,第三次見便是她們定親那日。


既想方設法嫁過去了,好生過日子不好麼?非要找些牽強附會的緣由來攀扯我做甚?


莫非要叫我去做遊松的小妾不成?南笙,你心大的沒邊兒了。


他遊松是個什麼東西?也配我去給他做個妾?」


我下了榻,走過去挑起南笙的下巴看她。


許是懷了身孕,她臉有些腫,眼底青黑,膚色蠟黃,哪裡像個不滿二十歲的姑娘?


「南笙,蠢些無妨,若是蠢還不自知,便不大妙。


是不是覺得我任由你拿捏慣了?覺得我怕你?


你怎得不想想,再不濟,我也是輔國將軍府的嫡出大姑娘,我的臉就是輔國將軍府的臉。


要將我拿出去與人做妾,如溫閣老那般的人家,怕還要三思。」


我轉身,一巴掌摔在莫媽媽臉上。


6


「可知何為刁奴?說的便是你這般的,你家姑娘糊塗,你不勸也就罷了,竟唆使她生出這般糊塗的心思。


若是還有下次,你看我饒不饒你。」


我帶著春枝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將老太太同南笙的叫罵聲丟在了身後。


我這許多年,確憋屈壞了。


是時候立起來了,若我永遠裝痴賣傻,阿娘怕是永遠都跳不出南家的火坑。


今日是武侯府老太太的生辰,我家和武侯府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阿娘回得晚,今日的事不知是老太太不讓傳還是旁的,總之阿娘還不知。


「阿樓,溫閣老家要做春日宴了,阿娘今日見了溫家的二夫人,她親口同阿娘說改日派了人送帖子來邀咱們去。


阿娘說著便笑了,有些得意,像個吃了糖的小孩兒般。


溫閣老家呀!


溫閣老約莫是大慶史上最年輕的閣老了吧?


我這樣年歲的女娘,關於溫閣老的事都是從家中長輩嘴裡聽說的。


聽聞溫閣老真正是個芝蘭玉樹的郎君,不僅大才,且深得陛下信重。


不過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同夫人的一段情。


京城裡哪個女娘夫人不羨慕溫家大夫人呢?


聽聞她幼時曾是溫家給溫閣老聘的童養媳,溫家出事後不離不棄,一人將淮王妃撫養長大。


他們的故事是一段了不得的傳奇,京中說書人將那段故事說了又說。


溫閣老是如何拒了諸多親事一心隻等著離家出走的溫夫人,夫人又是如何堅毅聰慧,隻一心念著溫閣老的。


我亦去聽過兩回,除了「羨慕」二字,還能說什麼?


隻他們那般般配,天造地設般。


溫家尋常並不舉宴,家中一個一品大員,兩個三品大員,平日卻是極為低調的。


聽聞溫家有個家規,溫家兒郎皆不納妾,若無所出,即便過繼也不可納妾。


這規矩是溫閣老親定的。


溫家三個郎君,已有兩個成了親,隻餘下一個溫侍郎,京中多少世家貴族的女娘擠破了腦袋想嫁進去,隻溫家娶媳婦的標準似同旁家不大相同。


那溫侍郎今歲都二十有九了,還未曾娶妻。


溫家春日宴的名帖,一貼難求,竟說要給阿娘麼?


「或是話趕到了哪裡,不一定真送的。」


我將銀耳羹遞到阿娘手中,不是打擊她,隻怕到時沒有,她太過傷感。


「溫家的人從不虛言,二夫人既說了會送,定然是會送的,阿娘也不想著高攀了溫家去,隻春日宴上的郎君夫人極多,雖比不上溫家,但總有好的。


阿娘在珠玉閣給你訂的頭面,明日便好了,讓春紅陪你去取來,到了春日宴……」


我的婚事,是阿娘的心頭大病。


若是可以,我也想立時將自己嫁出去。


7


春日的天已慢慢長起來了,

平日是要一大早便去老太太房中問安的,可自昨日事後,想來老太太也不願見我。


阿娘去了一趟,很快又回來了,說南笙昨日來的,晚間不曾回遊家去。


老太太忙著,沒時間搭理旁人。


又問起昨日在老太太房裡的事兒,不知是誰說的,總之阿娘是知道了。


我觀阿娘臉色Ṭṻₐ,並不曾生氣,我也沒瞞著,將細節同阿娘說了一遍,阿娘輕撫著腕上碧綠的玉镯,一句話都沒再講。


今日休沐,難得是阿爹竟也在阿娘房中,我們一家三口沉默地吃了一餐朝食。


阿爹期期艾艾許久,定然是有我在不便說的話,我先出了門。


不用聽我也知曉,約莫又看中了那家姑娘,想納妾。


男人都是如此,喜新厭舊罷了!


日日看著阿爹,我對男人早沒了太多的期待。


溫家那樣的人家,畢竟是鳳毛麟角,甚少見的,不知該有多大的福氣才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