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是猶如溺水之人抱著浮木一般,緊緊抱住我,語氣晦澀:「阿蠻,若有一天,我連你也護不住了,怎麼辦?」
我毫不猶豫:「你不必護我,若有危險,我第一個跑。」
蕭熙樂的命很珍貴。
似是沒想到這個答案,他被逗笑,長嘆一聲:「阿蠻好生絕情。」
不知為何,我脫口而出:「你會和我一起跑嗎?」
在這一刻,我才發覺,我或許是希望寧長風活著的。
長長的沉默,清冷的月光透過床簾,灑進幾縷微弱光線,他眼中掙扎清晰可見。
18
寧長風曾說與我聽的那個故事,我聽過完全不一樣的版本,自小聽到大。
那場讓大淵動蕩不安的宮變,策劃者是左相與二皇子,
帶人包圍皇城的也是左相與二皇叔。
彼時太子帶著妻兒,從宮中密道倉皇出逃,後來為了保護太子妃,被亂箭射S。
於是二皇子成了繼位的不二人選,他送走滿眼憤怒的先皇,奪了那半枚虎符。
自以為高枕無憂,並不急著稱帝,很是苦心裝了幾天孝子。
直到被左相一劍捅穿。
沒來得及享受一天至高無上的權力。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知二皇叔S的那一刻起,可曾後悔,忤逆父親,背叛手足。
皇室凋零,太子無後,二皇子幼子不曉世事,左相成了皇城真正的主人。
宮中再無可以掣肘他的人了,左相一紙狀下,涕淚交加,痛陳太子不仁,廣發追捕令。
在朝野上下仍處於震驚時,他扶持幼帝繼位,攥住所有權力,將反對的人,一個個打壓。
這是阿姐告訴我的。
她目睹了一切,父親含恨而終,母親本欲殉情,偏偏那時腹中已經有了我。
我是蕭熙樂,元德太子的遺腹子。
所有關於母親和過去的一切,都是阿姐告訴我的,因為母親生下我沒多久,便隨父親去了。
雲家是母親挑中的。
彼時真心追隨阿姐的世家中,唯有雲家夫人剛生產,有奶水,也有養育幼兒的經驗。
於是我被送入雲家,以雲家二小姐的身份,而真正的雲芽卻被迫成了蘇瑤,被雲夫人養在身邊。
在當時的情境下,這是最B險的方法。
阿姐說,母親去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母親阻攔不了阿姐一心報仇,她隻希望我能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最終我還是違背了她的意願。
雲家人待我很好,
隻是始終客氣有餘,親熱不足,小時候不明白,為何人人敬我,又人人怕我。
六歲時,阿姐第一次接回了我。
那之後,我有了真正的親人。
阿姐彌補了我人生所有缺失的空白,同時承擔了母親和姐姐的角色。
昭陽郡主是天生的帝王之才,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我聽過很多遍這句話,從不同人的口中。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怎樣的責任,隻是日復一日地跟著她,仰望她,不由自主地模仿她。
她S後,我在無數人的期望中,逐漸活成了她。
19
左相坐不住了。
叛軍已經佔領了青州、荊州、雲州,一月破三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夏娘子半月便上將軍府一次,借著看我的名頭,一一匯報各處的情況。
流放的世家盡數送到了青州,
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雲家大公子驍勇善戰,杜子堯神機妙算,正率領軍隊,按照我原來的計劃,北上奪幽州。
從淮陽侯領地借道,不日便會到達京城。
京城已亂,左相下令抓捕叛軍頭領,可他不知道,我就在他最信任的義子府中。
最威脅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隻是沒料到,懷策會突然登門。
比上次瘦了許多,幾乎稱得上是形銷骨立,他並未看我,低頭深深一揖:「家母病重,望能見姑娘一面。」
寧長風聽了略作安慰,便替我答應了。
出門前叮囑我注意安全,交代了侍衛,便匆匆出府去了,這些天他也忙得很。
到了懷府才知道,懷母根本沒病。
老太太精神矍鑠,一見到我,便行了一個大禮:「奴婢參見小殿下。
」
我連忙扶起老夫人。
老太太抓著我的手,便不放了,仔仔細細描摹著我的輪廓,忍不住老淚縱橫。
聽說阿姐生得像父親,而我與母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懷母早些年是太子宮中的女官,與我母親私交甚好,婚事也由母親一手操辦。
當年母親臨S前,託付她看顧我,她二話不說,便為我和懷策定了親。
「太子妃待我恩重如山,可我卻不能報答一二。」老夫人哽咽不已。
那孩子嫁過來時她便覺得不對勁,後來多方試探,才從蘇瑤那裡得知了一切,可那時悔恨晚矣。
「雲家大郎已經派人,將那孩子接走了。」見我詢問蘇瑤,她主動解釋道。
蘇瑤竟舍得走了?
我下意識看向懷策,後者眼神古井無波,似乎一切與他無關。
懷母喚他上前給我行禮時,他一動不動。
叛軍勢頭銳不可當,大業將竟,我霎時間明白了懷母的意思,她是想讓懷策現在投誠。
良禽擇木而棲,在懷策的意識中,或許不是君子所為。
以至於他和懷母始終僵持不下。
20
懷府門外,寧長風派來接我的人等了又等。
說了許久,懷夫人才戀戀不舍地讓懷策送我出門,他始終循禮,落後我兩步,一言不發。
過了中門,離大門已經沒有多遠。
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艱澀又幹啞:「我該如何稱你?蘇瑤?還是芽兒?」
腦中閃過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我停住腳步,望向陷入困獸之鬥的他:「你該稱我一聲郡主殿下。」
不是雲芽,亦不是蘇瑤。
天下局勢風雲際變,
明智者不會為了小情小愛,棄前途而不顧。
況且,終究還是感念曾經為雲芽時,他一片赤誠的愛護,我望著他:「雲芽不會再回來了,狀元郎不如珍惜眼前人。」
懷策扯起嘴角,眼眸深深:「你呢,你自己也會珍惜眼前人嗎?」
我不知道。
馬車顛簸過了三條街,我想了一路,在見到門口等我的他時,突然明白了。
我希望他投誠,可我比誰都清楚,寧長風不會降。
男人一身鴉青色金絲滾邊長袍,望著這邊,長眉微斂,見到我的那一刻,眉目舒展:「怎去了這麼久?」
「懷夫人是家母舊識,同她多聊了一會。」
他將我攬入懷中,玩笑道:「還以為你與懷策一走,便不再回來了。」
永遠不忘念叨懷策,我斜他一眼:「那你待如何?
」
「你敢!」
男人迅速黑了臉,在這莫須有的猜測中氣憤不已。
纏著讓我保證了好幾句,才罷手。
晚上他破天荒邀我共飲幾杯,在院裡水榭亭中,涼風四起,酒氣入喉,倒也暢快。
喝到微醺,寧長風說起他幼時。
朝野上下皆知他出身寒門,並不十分準確,真正的寧長風,不止寒門,隻是路邊一個小乞丐。
父母生下便遺棄了的孤兒。
說來可笑,被貴人看中,不過是在路邊奪食時,他的兇狠暴戾打動了左相。
於是他有了一個不算家的家。
左相偶爾往家裡撿回沒人要的孩子,作為暗衛,作為僕役,作為他心慈好善的證據。
真正得到看重,並正經收他為義子,是他從軍後,憑借一己之力屢屢立下戰功。
醉酒後的寧長風眸中盛滿痛苦,他說義父大恩大德,此生無以為報。
可不知何時起,義父變了,變得暴戾好怒,變得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變得草木皆兵,覺得所有人都是叛軍。
寧長風不明白。
當日義父說,昭陽郡主乃皇室血脈,流落在外實是不忍,他做的,卻是暗中派人誅S。
即便不明白,他也沒辦法拋棄那個,在他飢寒交迫之時,給了他一個家的人。
喝到最後,他意識混亂,喃喃喚著阿蠻,他說阿蠻,你信我,我心中隻你一人。
我沒喝幾杯酒,也沒醉。
聽到他喃喃醉語之時,眼眶一熱,莫名覺得心中沉重。
他吻上我唇時,我沒拒絕。
第二天醒來,我被軟禁了。
寧長風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將那個紅木鏤空的小匣子推到我身前,這是他所有的家底。
他要娶妻了。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正妻之禮,聘的是幽州王女。
木匣子裡,虎符安靜躺在最底下,京城世家已亂,民心惶惶,我該走了。
喜宴那日,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夏娘子派來接應我的竟是懷策,他假作賓客混進將軍府,又憑地形圖準確找到我。
狀元郎向來是機敏的,他不再滿臉鬱結,隻恭恭敬敬稱我殿下,將一切安排妥當。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房間。
奢華名貴的拔步床,床平外精致的梳妝臺,金絲楠木的箱籠,櫃子裡各色的綾羅綢緞,還有那個裝滿地契的小匣子。
都是他一點點為阿蠻添置的。
寧長風,今日過後,阿蠻便不會再存在了。
21
左相義子成婚當天,熙樂郡主歸位。
手持完整的虎符,西山大營三十萬護國軍,以及皇城內外守司,宮中禁衛軍,盡數聽從差遣。
左相本欲以世家作為要挾,他沒想到,幾大世家臨陣倒戈,我早已派人暗中相護。
唯有左相,及義子寧長風,負隅頑抗,帶領軍隊當即逃往幽州。
整個皇城瞬間空了。
阿姐口中說過無數次的未央宮,我見到了,太液池的清荷開得正好。
大監在一旁引導,宮女太監跪了一路。
金鑾殿上,年輕的帝王一身常服,端坐其上,身旁無一侍從。
旁邊隻有一個身著宮裝的女子,淚眼婆娑,瞧著弱柳扶風,卻緊緊護著他。
我記得他的名字,阿姐曾說過,幼帝無權無勢,乃是迫不得已。
甚至幾次出手相助阿姐,險些陷自己於危難。
他輕聲安撫那女子,示意她退下。
「是昭陽嗎?我該喚你一聲阿姐。」語氣隨意得如同話家常。
「我是熙樂,昭陽是我阿姐。」
蕭子穆一愣,忽然笑開:「是當年嬸嬸肚子裡的寶寶,如今都這麼大了。」
「當日是我阿父鬼迷心竅,釀成大錯,如今這江山我替皇伯父看了數載,也該還你了。」
他整理衣袍,為自己父親曾經的貪婪,伏跪請罪,願坦然赴S,隻求我放那女子一條性命。
派人誅S父親的是左相,刺S二皇子的也是左相。
那之後,皇室凋零至此,如今僅餘我與他二人,阿姐若在世,該也不願再見手足相殘。
我伸出手,喚他:「阿兄。」
他愕然,
一瞬間眼眶酸澀。
「留下來幫我可好?」
「……好。」
22
再次見到寧長風,我是身份尊貴的熙樂郡主,他成了冥頑不靈的叛軍頭目。
我已著人將左相的罪行昭告天下,如今左相眾叛親離,身邊僅餘寧長風一人。
但他手下十幾萬軍隊身經百戰,不可小覷,這次盤踞幽州,將幽州城守得如鐵桶一般。
強行攻城雖能險勝,傷亡難以預料。
何況幽州城內,數萬民眾,城外駐守士兵,皆是我大淵子民。
招降是最好的辦法。
左相終日躲於城內,隻派寧長風帶來消息,招降可以,但他要整個幽州,為幽州王。
「痴人說夢。」
即便是好脾氣的軍師,也忍不住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