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屏幕的背景是我們曾經一家四口的合照,那是出國前她非要給我換上的。


右下角還有她專門 P 的「好好吃飯」。


 


我真不明白,短短一年,我最愛的兩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拖著腿,我一瘸一拐地走去家附近的醫院。


 


腫成豬蹄的腿敷上了藥,醫生說要靜置半小時,我刷起了手機。


 


再打開呼子,那條回答的點贊人數已經十萬,還插入了好幾條好物廣告。


 


「姐姐好像發現了什麼,她好像生氣了。」


 


「可我又不是來拆散他們的,我隻是想加入這個家。」


 


「姐姐車禍受過傷生不了,我都和準姐夫商量好了,我可以替姐姐為他們生個孩子。」


 


「準姐夫陪我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我身體很健康,我已經開始備孕了。」


 


「為了這個家,

我連女孩子家最在乎的名分都不要了,姐姐怎麼好意思生我的氣。」


 


評論區都炸了,「大襪子,你說的是中文嗎?」


 


「小三姐,你該不會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吧,你可真是中國十大好妹妹。」


 


「什麼叫替姐姐生?你是打算代孕,還是直接跟你姐夫……」


 


「樓上的,不用點點點了,人家都隔著被子睡過了,下次就直接掀開被子睡。」


 


憤怒和失望在我體內翻雲覆雨地交戰,幾乎撕裂我的天靈蓋。


 


原以為,周伯川和那些隻在乎傳宗接代,想要老婆做免費保姆的男人不一樣。


 


和他確定關系的當天,我就告訴他我們可能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他抱著我,吻著我的額頭說,「沒事,你就是我永遠的孩子。」


 


我說這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我讓他問一下父母。


 


他說家裡的一切他都可以做主。


 


像小朋友一樣,我將自己整個人縮在他懷裡。


 


那是我第一次,這些年來,肆無忌憚地放聲痛哭。


 


思緒如潮,將我徹底淹沒。


 


「小姐你怎麼了?你沒事吧?」,護士看我捂著胸口,急忙走了過來。


 


可我看向她從走來的方向,竟看到站在對面診室門口的周伯川。


 


他扶著蘇雨,像是捧著國寶級的青花瓷。


 


我聽不清醫生說了什麼。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周伯川的眼神鎖S在蘇雨肚子上。


 


即便隔得這麼遠,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


 


攥緊了手心,我的十指生生掐出了血。


 


想要站起衝過去,就被護士摁了下去,「還沒到時間。」


 


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

是周伯川的微信,「老婆,早點回來吧,夜深了。」


 


要不是親眼看到他對我的親妹妹關懷備至,或許我還以為他這樣溫柔的關切專屬於我。


 


醫院刺鼻的消毒水燻紅了我的眼,視線裡的兩個人漸行漸遠,直到無法看清。


 


5.


 


在外面呆了三天,整宿整宿地掙扎,我幾乎沒合過眼。


 


第四天清晨,我在酒店樓下的手機店修好了屏幕。


 


摸著屏幕裡的全家福,我回到了婚房。


 


沒想到,一開門,來迎接我的人,竟是蘇雨。


 


她焦急的目光落在我受傷的腳上。


 


滿臉的心疼,不像是假的。


 


她趕忙在茶幾底下拿出一個小板凳,把我紅腫的腿放了上去。


 


「姐,這樣放著腳會舒服些,你都要當新娘子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家地方不大,

這些板凳呢就放在茶幾底下,少佔空間。」


 


「你去醫院看了沒,上藥了沒,藥箱在電視機下面的櫃子,最左邊那格。」


 


「裡面什麼藥都有,外用的內服的,你胃不好,胃藥我多備了……」


 


她滔滔不絕又事無巨細地跟我介紹,我家的每個角落。


 


爸媽剛去世那幾年,我從大學輟學,一個人打三份工養家。


 


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我壓根沒空做家務,家裡的一切都是蘇雨打理的。


 


每回我抬個手,還沒開口問,她就會把東西找出來拿給我。


 


以至於她不在的時候,我經常找不到東西。


 


「姐,家裡我都收拾好了,這裡的布置跟之前我們家一樣的……」


 


「蘇雨,這裡不是我們家了,

這是我家。」,我面無表情地,打斷了蘇雨。


 


她上揚的嘴角僵住了,臉上是密密麻麻的難堪。


 


「姐,你餓不,我給你煮個宵夜吧……」,不知愣住多久,蘇雨終於擠出幾個字。


 


她想要起身走開,被我叫住,「小雨,你什麼想和姐姐說的嗎?」


 


「你說過的,我們是最好的姐妹,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蘇雨從小膽小,每次被人欺負了就躲到床底下哭,要我哄半天才肯出來吃飯。


 


她三年級的時候,我給她買了那種青春期小女孩最愛的帶密碼鎖的日記本。


 


她偷偷告訴我,「姐,我日記本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的秘密隻許你知道,你不許告訴別人哦,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此時此刻,

我抓住她的手,內心不斷乞求,乞求上蒼給我們一次機會。


 


我真的,不想再失去親人了。


 


蘇雨定定地看著我,那個表情就好像周伯川跟我求婚的前一個晚上。


 


她深吸一口氣,一根根地掰開了我的手指。


 


「姐,你說得不對,這是川哥買的房,也不是你家。」


 


「川哥說了,隻要我願意,這裡就是我的家,他也可以養我一輩子。」


 


「反正你也生不了,這家裡的房啊錢啊,遲早都是我的……」


 


啪,我狠狠地,扇了她一巴。


 


周伯川聽到聲音走出房門那刻,她不偏不倚地摔在地上。


 


捂著通紅的臉,她哭得梨花帶雨。


 


「你憑什麼打我,我說的隻是實話,我說錯了嗎!」


 


周伯川明明聽到了剛才的所有對話,

可他沒有任何解釋,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他第一反應是去拉蘇雨,「別哭別哭,有什麼起來再說,地上涼……」


 


「蘇晴,小雨她就是說話直了些,這不也是你平時寵的。」


 


「家和萬事興,她做晚輩的,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的未婚夫要替我的妹妹跟我道歉?


 


真是,太好笑了。


 


可我怎麼都笑不出來,眼前這個男人說的每個字都在扇我的臉。


 


這就是那個,我曾以為成熟有擔當,可以託付的人。


 


我有過那麼一瞬間的念頭,他們怎麼就不能藏好些,好瞞我一輩子?


 


可下一秒,蘇雨嬌嗔的聲音,粉碎了我所有幻想。


 


「姐,這個家所有人都圍著你轉還不夠嗎,我也不圖什麼名分地位,

你還要怎樣!」


 


「你就不能忍忍,我們三個人好好過嗎?」


 


地上的她嘟著嘴,委屈巴巴地扯了扯我的褲腳,仿佛我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人。


 


她義正言辭,理所應當地,叫我忍忍?


 


真不知道最懂我的妹妹是怎麼說出這兩個字的。


 


在我們最難的日子,我都沒有睜隻眼閉隻眼把自己嫁出去,找個依靠。


 


她最應該知道,蘇晴是個犟種,從不講究。


 


我的人生字典裡沒有忍忍二字。


 


這夾生的飯,不吃也罷,有沙子的鞋,隻會越走越硌腳。


 


本來,我已經做好痛哭流涕的斷舍離準備。


 


沒想到,現下他們這幅模樣,反倒讓事情變得輕松了。


 


俯視著地上的蘇雨,我沒有回答她的話,隻默默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


 


6.


 


這之後的幾天,蘇雨繼續在我們的婚房忙裡忙外地收拾。


 


我以加班睡在公司為由,沒有再回過去一次。


 


周伯川也沒有多問什麼,就好像那天的事從未發生過。


 


那條回答又更新了。


 


「又是陪準姐夫籌備婚禮的一天。」


 


「姐夫讓姐姐重新選婚紗,她居然說要加班,女人啊,可不能隻顧著外面那頭……」


 


「可姐夫說了,他目測我的身材比姐姐好,我替她試就行。」


 


配圖是一個穿個露肩婚紗的女孩。


 


沒有露臉,但這鎖骨上的胎記,我一看就知道是蘇雨。


 


她讀初中的時候,特別愛看偶像劇。


 


她說過的,將來她要穿這種露肩的婚紗,讓我送她出嫁。


 


她的夢想實現了,可惜隻實現了一半。


 


我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新娘,我已經不打算當了。


 


看了眼已經快百萬收藏的帖子,裡面放滿了廣告。


 


我這妹妹看來是想紅了,既然如此,姐姐我便最後一次幫幫她吧。


 


婚禮前一晚,周伯川給我打電話,這是自從那天的事後,他第一次找我。


 


他問我明天都要當新娘了,怎麼還在加班。


 


我說我在公司剪一個素材,很重要的,是明天的頭條。


 


他問我是什麼新聞,我說是我當記者以來,見過最勁爆的新聞。


 


「是麼,那我也很期待,預祝我親愛的老婆,明天事業愛情雙豐收啊。」


 


「好,你早點睡吧,明天我直接去婚禮現場。」


 


我掛斷了他電話的同時,

反手將做好的素材存進婚禮播放的音樂。


 


明天的婚禮上,會循環播放蘇雨那晚的茶言茶語,和周伯川的渣男語錄。


 


她的帖子會替代我和周伯川的戀愛 vlog,出現在大屏幕上。


 


踩著清晨冷清的光,我再次登上了去英國的飛機。


 


公司本就有意把海外的業務全權交付給我,但我為了蘇雨和周伯川婉拒了。


 


現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我牽掛的人。


 


準備登機的時候,我的手機炸了。


 


N 個同事發來的微信,「媒體人吃瓜吃到自己家了,姐這麼刺激嗎……」


 


「姐你這波是送錢給同行啊,給呼子送了個大禮包,那個帖子爆了,大爆!」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姐,應該讓我們提前去蹲點的。」


 


打開抖音熱搜,

第一條就是「現代趙合德,為愛爬床姐夫!」。


 


視頻是路拍的婚禮現場。


 


裡面周家父母的哭喊聲,親戚的辱罵聲,路人的諷刺聲一片混亂。


 


周母哭著鬧著說周伯川把全家的臉都丟光了,要從 29 層宴會廳跳下去。


 


周伯川上去攔,直接被連扇三個耳光。


 


人群裡的蘇雨臉色慘白,呆呆站著,像一具僵屍。


 


總而言之,場面一片混亂……


 


周伯川打了上百個未接來電,還有幾十條六十秒的語音。


 


我全都沒聽,直接刪了,包括最後條,「不管你去到哪裡,隻要平安就好。」


 


直到登機的前一秒,蘇雨都沒有給我發過一條信息。


 


沒有一句道歉,也沒有一句詛咒。


 


我們的最後一句對話還停留在那句,

「姐,今晚想吃什麼?」


 


那是從前,每天辛苦工作後,我最想聽到的話。


 


原以為,她會是無堅不摧的我最後的軟肋,可如今我再也不想吃她做的飯了。


 


我發給蘇雨最後一次微信,「從此以後,我們在這世間,再無親人。」


 


發完,我把呼子 APP 載了。


 


7.


 


飛機上的時間漫長而寂寥,我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這一路走來的一幕幕像電影般回放。


 


爸媽走的時候,蘇雨正在讀初中,我剛上大一。


 


我們連爸媽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一夜間的變故幾乎擊垮了還在讀書的我們。


 


萬萬沒想到,最後讓我鼓起勇氣的,不是懷裡嬌弱的妹妹,是那群搶房子的親戚。


 


在他們恨不得我們和爸媽一起去S的謾罵中,

我輟學咬緊牙關打了三份工。


 


我發誓,我一定要請律師保住爺爺留給爸媽的房子。


 


我一定要和妹妹好好地活下去,活得比他們每一個人都好。


 


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能戰勝悲痛讓人活下去的,是比悲傷更強烈的恨意。


 


那股狠勁一直撐著我供蘇雨讀到大學,讓自己拿下公司的海外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