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幹淨好看的人。


我在窗外看痴了,黑雲散去,月光照在我身上,可屋裡的少年卻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


 


我就在窗外默默看了一整夜,眼見他腹中如雷鳴,卻隻連喝三碗涼水,忍著飢餓睡下了。


 


我心疼不已,摸到廚房,卻隻見半袋摻著麸皮的麥粉和半顆蔫了的白菜。


 


這人怎麼這麼可憐,這麼瘦,一定整日都吃不飽。


 


天將亮之時,我去原先那家偷來一隻雞,默默放在他房門前便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回到破廟,小和尚還沒起床,我打著哈欠躺回正殿的角落。


 


瓦盆裡是新添的粥,我撇撇嘴,吃過了雞誰還要吃這寡淡的。


 


被山下的嘈雜吵醒,一聲沙啞但高亢的嚎叫嚇得我一激靈!


 


跑出廟門,隻見山下的村民聚在一處,方才嚎叫的女聲還在哭天搶地,

村民們嗡嗡的議論聲和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我定睛一看,他們聚集的地方不正是昨晚那少年郎的家嗎!


 


我來不及思考便衝下山,幸好多數人都聚在一處,沒人注意到我,我從後院圍牆的破洞溜進去,躲進柴垛。


 


狹小的院子擠滿了人,當中是一個健碩的婦人,滿臉橫肉擠著一雙綠豆眼。


 


她捧著一隻斷了脖子的雞高聲叫罵,聽聲音,她就是昨晚痒得哼哼唧唧的女人。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啊!」


 


「不要臉的賊骨頭!偷到自己家來了啊!」


 


「讀書讀書,這書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天爺啊!」


 


……


 


原來她是少年的伯母,清早發現少了兩隻雞,又在少年屋前尋到我放下的S雞,

即刻哭天喊地,嚷嚷得滿村人都來瞧了。


 


隨著她刺耳的叫罵,泛黃的大門牙裡下雨似的吐沫星子,不斷朝著手足無措的少年噴去。


 


「伯母……伯母……我真的……真的未曾偷你的雞。」


 


他滿臉通紅,委屈的眼眶泛紅。


 


「哎呀老天爺啊,沒天理啦!賊骨頭睜著眼睛說瞎話啊!」


 


「慎哥兒平常看著像個好孩子,沒想到……」


 


「難說,爹S得早,娘也沒了,無人看管……」


 


「恐怕是餓極了……那……也不能偷啊!」


 


村民指指點點的議論像浪一樣,

幾乎要淹沒羞憤至極的少年,如同月亮掉進泥潭。


 


4


 


我愧疚不已,是我害了這個幹淨如玉的少年!


 


「分家!再不分家,這家都要被人偷光了!」


 


「胡鬧!慎哥兒還未及冠,父母俱喪,按道理得跟著親伯父伯娘過!現在分家,你也不怕人戳你脊梁骨!」


 


「我不管!反正我家不能出個賊!要是不肯分家我就去告裡正,我去鎮上告官!偷雞賊還有禮了!哎呀蒼天啊,這是要逼S我啊!」


 


「村長,我二弟走得早,弟媳婦為了供慎哥兒讀書把田都賣了。總不能叫我這大伯也賣田賣地供他吧?一家老小還指著田裡的出息過活呢……」


 


少年百口莫辯,看著眼前的西洋鏡竟笑了起來:


 


「大伯大伯娘想要分家直言便是,何必弄這麼一盆髒水往我頭上潑。


 


「慎哥兒這麼說是我們冤枉你了?」


 


「虧我還憐惜你喪母不足三月,想著多多幫襯你,誰知你做賊的喊捉賊,看來這家不分是不行了!」


 


「村長,今日便分家,我沈家雖然是地裡刨食的泥腿子,也懂得不可與賊為伍的道理!」


 


「村長啊,你要給我們做主啊!」


 


一男一女一唱一和,弄得村長直搖頭嘆息。


 


我氣得天靈蓋都要掀飛了!


 


飛身一撲,在眾人的驚呼中叼住婦人手中的S雞便蹿向門外,順道在她手背上狠狠來了一下!


 


在婦人S豬般的驚叫中,人群炸開了鍋!


 


圍觀的村民反應過來,拿著鋤頭扁擔對我圍追堵截。


 


我叼著S雞左閃右避,確保大部分村民都看清了我。


 


這樣一來我的速度自然受影響,

一晃神,尾巴被鋤頭砸斷了!


 


痛得我渾身冷汗。


 


我丟下雞衝進麥田才得以脫身,隻是可惜了那隻雞。


 


「原來雞是這畜生偷的,沈家的,你冤枉慎哥兒了!」


 


「誰知道呢,要是這畜生偷的,為什麼不吃了,反而把雞扔在慎哥兒門口。」


 


「你看這雞身上隻有那畜生的牙印,何況慎哥兒要是偷了雞又怎麼會把雞放在家門口等人來看……」


 


躲在暗處聽著村民們的話,我悄悄松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他被人冤枉,反正雞本來就是我偷的。


 


等我偷偷回轉,所有人已經轉到村長家了。


 


沈家分了家,我隻聽到議論的村民們說,那個叫沈慎的少年除了那處破屋子什麼也沒分到!


 


天將要暗了,村民們白看了一場熱鬧,

都散去回家做飯。


 


那壞人夫妻目的達成,高興得也不裝了,拎著雞商量回家燉雞湯。


 


隻剩沈慎,背著夕陽獨自回家。


 


路邊的樹影蓋下來,好像他走進黑影裡去。


 


起風了,吹亂他的頭發,路上的灰揚起撲在他身上,我從他背影裡,看到傷心,很傷心!


 


我心裡也酸酸的,就像吃了山上的紅果。


 


我悄悄跟著他,見他進了廚房,沉默地舀出小半碗麸皮麥粉,煮出一碗麥粥,又扔進去兩片蔫黃的白菜葉……


 


我不敢進去,他今天遭的罪,有一半是因為我,我沒有臉。


 


肚子也餓了,尾巴又疼,我隻好先回破廟裡去。


 


在廟門口,我跟小和尚碰了個正著,他挑著水桶,見了我居然側過身子不動了。


 


什麼意思?

我也不動,看他。


 


看著看著,發現這小和尚的耳朵紅了,慢慢地,脖子也紅了!


 


有病吧!尾巴太疼了,我顧不上繼續跟他耗,邁進門往正殿走去。


 


「你……你尾巴……怎麼了?」


 


剛要上臺階,小和尚在我身後結結巴巴問。


 


我回頭看了看他,沒別人,他是在跟我說話?


 


「嘁~被人拿鋤頭砸斷了。」


 


我說了你聽得懂嗎?瞎問!


 


我翻了個白眼。


 


「為什麼拿鋤頭砸你?你去村子裡了?」


 


小和尚急急放下水桶過來,想伸手查看我的尾巴,伸到一半又縮回去,雙手合十碎碎念:


 


「罪過,罪過。」


 


真稀奇,他居然能聽懂我說話!


 


除了師父,他是第二個能聽懂我說話的人。


 


5


 


也許是因為我的尾巴,也許是入夜下起了雨,正殿沒有一塊幹地方了。


 


小和尚大發善心將我挪到了他住的廂房,又用草藥給我敷在尾巴上,還給了我兩個饅頭,他自己喝粥。


 


「你這傷,要養幾日,莫再跑去村裡偷雞了。」


 


「你怎麼知道我偷雞!」


 


看小和尚帶著笑意的眼睛,才反應過來我不打自招了。


 


哼!人類就是狡猾,和尚也一樣!


 


「你……你這裡。」小和尚指了指我的嘴角。


 


舌頭一舔,嗯,是雞血,已經幹在毛上了。我生氣地埋起臉不看他。


 


師父總說我顧頭不顧腚,偷吃不擦嘴,讓這小和尚看笑話了!


 


「村民們日常下地幹農活力氣大得很,

幸好今日隻是砸到你尾巴,若是砸到頭怎麼辦?」


 


「況且他們養些雞鴨不容易,平白被你偷了去自是要恨你的。」


 


我扭過頭不理他,自顧自啃饅頭,嗯,沒有雞好吃!


 


可他卻非要喋喋不休:


 


「你,你安心在我這裡,我……小僧,總不會餓到你的。上天有好生之德……」


 


小和尚耳朵又紅了。


 


我往嘴裡塞了一大塊饅頭,不去聽和尚念經。


 


心裡不由想著沈慎,他隻煮了一碗麥粥,怎麼夠吃呢?


 


怪不得他那麼瘦,原來是餓的。


 


這麼想著,嘴裡的饅頭有點咽不下去了。


 


「後山開了幾分地,種些糧食菜蔬,足以果腹。」


 


「偶爾,小僧也會去鎮上化緣,

時常有施主施些糕餅果子,你若喜歡,都留給你可好?」


 


我回過神來,他還在嘚吧嘚吧,像蚊子嗡嗡叫,真煩!


 


小和尚突然閉嘴了。呃……我好像不小心說了出來。


 


今日他沒有點燈做晚課,早早熄燈了,睡前隻說了句:


 


「你有傷,早些休息。」


 


這小和尚……還挺好的,就是聒噪了點!


 


夜深了,我叼起剩下的那個饅頭悄悄溜進村,溜進了沈慎家。


 


果然又在燈下讀書!他的側臉真好看啊,我看著看著……又看痴了。


 


「啪!」


 


糟了,嘴裡的饅頭掉了!


 


「這是你給我的?」


 


哎呀呀,聲音也這麼好聽,就像清凌凌的河水流淌!


 


我放下捂住眼睛的爪子,衝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他笑了:「那隻雞也是你偷來給我的?」


 


我一向覺得偷雞是個理直氣壯的事兒,如今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破天荒覺得羞得慌。


 


「謝謝你,不過下次別再偷雞了,讓村民發現了你的小命就沒了。」


 


嗯嗯嗯,我把頭點成個啄米雞,下次換個村偷!


 


此後我就總在夜裡去找他,把省下來的饅頭,小和尚給我的糕點都給他。他讀書,我就在一旁打盹。


 


朗朗的讀書聲是最好的催眠劑,我每晚都睡得很香。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偶爾沈慎讀書讀累了會跟我聊天。


 


你一直送饅頭給我吃,

日後你就叫饅頭吧。


 


不愧是讀書人,取的名字這麼……一般啊!


 


他父親是沈家第二個兒子,沈忠。


 


沈家田少,收成隻夠餓不S。


 


父親走後,沈忠的大哥沈義,更是把家裡的田都拿走了。


 


沈忠 9 歲便去給木匠當學徒,因為聰明肯幹,三五年就能獨當一面。


 


他給鎮上的教書先生家做木工活,認識了先生的女兒,也就是沈慎的母親。


 


沈忠靠自己攢下的錢在村裡起了房子,又沒日沒夜地開墾出兩畝荒地,託人說媒娶了沈慎的母親。


 


沈慎小時候過得不錯,父親手藝好,家裡小富即安。


 


母親從小教他讀書識字,他三歲啟蒙,是這村裡少有的。


 


可惜後來父親出了意外,治病花了許多錢,

母親賣了那兩畝地,不夠,最終也沒把父親救回來。


 


母親靠繡花養活沈慎,有一次沈慎病了,半夜高燒說胡話,母親去沈義家借錢。


 


沈慎隻記得退燒從鎮上回來,沈義一家住進了他們家的好房子,他和母親卻搬去了老破的舊屋。


 


因著他的病,沈義用兩吊錢就搶走了他們的房子!


 


他說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卻氣得要S,這沈義一家也太不是東西了!


 


我趁沈慎睡著,去沈義家把所有雞都咬S了!


 


還把雞血塗得滿院子都是,在濃重的血腥氣中,我得意地離開。


 


誰知,我因此闖下了大禍!


 


6


 


日子過得很快樂,連吃雞都比不上的快樂。


 


當然,雞還是要吃的,隻是我會跑很遠,去別的村子偷。


 


吃完了雞我還會找山溪把嘴巴洗幹淨,

順便洗洗臉,洗洗身上,還有尾巴也洗一洗……嘻嘻。


 


我要幹幹淨淨去見月亮一樣的少年郎。


 


隻不過,我總覺得這些事情小和尚是知道的,他現在每天會給我更多饅頭,我除了帶給沈慎,自己也能吃飽了。


 


而且,每次我偷過雞,他都會欲言又止,最後默默多做一會兒晚課。


 


半月前,沈慎告訴我,他以後白天都要去鎮上給人代寫書信,賺錢養活自己,攢錢進京趕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