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為了求情,我爹在雪地裡跪了一個時辰。


 


貴妃在殿內哭著拖聖上不許見他,聖上本就有借機敲打武將的意思,也就順了她的意。


 


其實說來好笑,貴妃如今專寵在身風頭無二。


 


可她也想不到,上輩子不過再過半年光景的功夫,江府便會被抄家,連她也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再不得出。


 


但現在她還是椒房專寵,因此謝景宣這層皮必脫無疑。


 


一個時辰後,聖上裝作才知曉我爹在門外的樣子,放他進了殿內。


 


看在我爹過去的功勞上,謝景宣免了重責,隻不輕不重地罰了三十大板。


 


聖上松了口,我爹安下心後再也撐不住,直接暈了過去。


 


太醫號完脈後隻搖頭:「若按先前靜養,或還有一線生機,這如今……」


 


話外之意不言而喻。


 


我爹再醒來時整個人都萎靡了不少,我娘瞅著他狼狽的樣子,沒忍住掉了幾滴眼淚。


 


但爹這幾年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或許早有預料,她也不算十分難以接受。


 


徹底讓我娘崩潰的,是被抬回府內的謝景宣。


 


聖上的確沒再追究。


 


可他打的是貴妃的親弟,聖上不追究不代表那位疼弟弟的貴妃不追究。


 


宮裡那位靠著江家,稱得上手眼通天,要買通牢裡的人再容易不過。


 


打板子這活素來有講究:往輕了打,犯人當天就能下地;但這往重打,再略微打錯地方……


 


便會如現在的謝景宣,腿上的皮肉看著還算正常,可內裡的筋骨卻全斷了。


 


我爹清醒的時間寥寥無幾,拿不了任何主意。


 


而我娘除了看著她的寶貝兒子掉眼淚,

也做不了別的什麼。


 


看她如此傷心,我也就沒再刺激她。


 


按當朝律例,這斷了腿的人,可當不了武將也無法入仕呀。


 


13


 


雖然苛待嫡女,但永昌侯府是有錢的。


 


可惜再有錢,這次也沒法請來靠譜的郎中。


 


京城內稍有名聲的醫者,早就被江府請走,守在江自流的屋子裡配藥呢。


 


我娘倒是想搶人,可有宮裡頭那位壓著,她有心也無力。


 


最後,等聖上「後知後覺」派來太醫時,謝景宣的腿已經徹底沒救了。


 


一個不良於行的殘廢,這輩子是與朝堂無緣了。


 


上輩子節節高升的謝侯爺,陛下後來最看重的青年才俊,往後也隻能癱在床上紅著眼睛無能狂怒了。


 


當真是可憐吶。


 


也不知謝景宣為了討好寧書妍選擇犧牲我時,

有沒有想到他有一天,也會成為另一個男子展現恩寵的犧牲品。


 


侯府近來每日爭端不斷,我住在偏院倒是樂得清闲。


 


我娘一開始倒是天天去安慰自己的寶貝兒子。


 


可久病床前無孝子,也沒親娘。


 


被謝景宣遷怒埋怨了幾天後,我娘也不再自討沒趣,幹脆把照顧他的事扔給了寧書妍。


 


「娶你又不是為了當菩薩供著的,自己的相公都不知道照顧,真不知道我兒看上你什麼。」


 


這還是謝景宣沒把那天動手的原因說出來,否則我娘非活撕了寧書妍不可。


 


沒了謝景宣護著,寧書妍再不願意也得順著我娘的意思來。


 


照顧謝景宣的活便落到了她頭上。


 


已娶到手的愛人背叛自己,又害自己成了這副模樣,便是謝景宣被脂粉糊了腦子,也不再大度。


 


什麼愛情,什麼「失去她此生了無樂趣」,說到底不過是仗著自己世子的身份肆無忌憚。


 


這會他真的一無所有了,愛情也就不再是舉足輕重的東西。


 


清高的月亮成了害自己落水的元兇,追月的人便也連帶著怨恨起那份讓自己心動的清高。


 


但這怎麼夠呢,等他熬過這一陣子,侯府家大業大興許還真讓他緩過勁了。


 


計劃了這麼久,我可不想看到什麼破鏡重圓的美滿結局。


 


於是當初被寧書妍輕易要走的那個,從小陪著我長大的丫鬟小翠派上了用場。


 


她隻是在寧書妍挨罵後,靠著窗邊念了幾句贊美自由和愛意的酸詩,寧書妍就再也忍受不了如今狼狽癲狂的謝景宣。


 


三天後,她卷了些名貴的玉器首飾,便和陳世文私奔了。


 


許是這段時間受了太多氣,

她走前,還不忘寫上一封休書羞辱謝景宣。


 


謝景宣醒來看到那封休書後,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14


 


寧書妍私奔後,謝景宣跟瘋了一樣。


 


他起不來床就將手邊能夠到的一切砸出去,連送藥的小丫頭都被砸傷了好幾個。


 


我娘一邊痛罵寧書妍,一邊又隻能重新捏著鼻子照顧起她曾經的命根子。


 


隻是這次多少帶了點怨氣:「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寧書妍不是個安生的,你非不聽我的話,還為她把家裡折騰成這樣,你現在開心了?」


 


謝景宣一聽寧書妍三個字就開始發瘋,連自己親娘都想動手。


 


愛人翻臉成仇,母子也沒好到哪去。


 


當然這都和我無關了。


 


我借口替父兄祈福,收拾了自己沒看完的幾冊卷帙,和雲三元他們一起住去了白馬寺。


 


謝景宣有他的怨氣要發泄,我也有我的春闱要準備。


 


大家都有(我覺得)美好的未來。


 


15


 


積雪消融的時候,我走入了春闱的考場。


 


全國各地的才子監生都匯聚在這場考試,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從中脫穎而出。


 


不過或許是知道已無人能操縱我的命運,我倒沒有太多對落榜的恐懼。


 


春闱結束,我回了侯府。


 


過去了幾月,我娘終於認清謝景宣廢了的事實。


 


於是她把目光投向了重回侯府的我。


 


「如今正是春闱,」她一臉慈母微笑拉住了我的手,「各地優秀的小伙子此刻都在京內。」


 


她想趁著還沒放榜,給我找個上門女婿。


 


這算盤打得忒響亮。


 


她無非是打算把我生下的孩子過繼給謝景宣,

等著日後這孩子繼承侯府的爵位。


 


我這個女兒在她眼裡,永遠隻是她保住榮華富貴的工具。


 


我推開了她的手。


 


我娘臉色一變,但不等她罵我不孝,我直接答應了下來。


 


「此事全憑母親做主,您開心便好。」


 


畢竟也開心不了多久了。


 


我娘滿意離去,隻是她這要把我的價值榨幹的模樣,多少讓我有些不快活。


 


我不快活,那大家就都別快活。


 


我轉頭就去了謝景宣房裡。


 


謝景宣如今脾氣是愈發乖戾了,床邊能砸的東西都砸完了,他憤怒地以拳捶榻,怒吼道。


 


「你來幹什麼?!你也來看我的笑話嗎?給我滾出去!」


 


我全當沒聽到,腳步輕快地站到他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癱子。


 


「兄長,

你後悔娶寧書妍了嗎?」


 


大概是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謝景宣愣神了片刻。


 


半晌,他咬牙怒吼。


 


「對,寧書妍,都怪她,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我不會得罪江家,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怪她……也怪你們,你們為什麼不勸我!」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怎麼敢勸兄長呢?


 


「若是真的礙著兄長迎娶心上人,兄長反倒要怪我,怕是恨不能S了妹妹而後快呢。」


 


謝景宣聽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他跟瘋了一樣,隻會重復那一句「都怪你們」。


 


我也沒指望他能回應什麼。


 


給他的香爐多填了些安神香後,我關上了窗。


 


「沒關系,你想怪誰都可以,你也隻能嘴上說說了。」


 


不再理會謝景宣崩潰的嘶吼,

我心情甚好地離開了他的屋子。


 


一個月後,在我娘還在挑選那些意圖攀龍附鳳的書生當女婿時,春闱放榜了。


 


我可以參加殿試了。


 


16


 


我去見了我爹。


 


即便靠燒錢吊著性命,他的生機也如深秋的枯葉般凋零了。


 


幹癟而腐朽的老人躺在錦緞織就的被褥上,仰望著站在他榻邊的我。


 


良久,他莫名說了一句:「你不是景心。」


 


我搖頭:「我是景心,我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


 


溫順的,被馴服的謝家嫡女褪去偽裝後,本就是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和我娘一樣,我爹從不苛待我,但也從不把目光放到我身上。


 


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可以嫁出去聯姻的貨物,是可以為謝景宣鋪路的玉磚石,但唯獨不是一個自由的人。


 


他們不給的,我現在來自己要了。


 


我說:「爹,兄長已經不頂用了。但我覺得我也可以繼承侯府,您說呢?」


 


老侯爺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喘著氣,聞言眼皮子一掀,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他說:「你是個女兒家,女兒家說什麼繼承侯府,叫人笑話。」


 


「如果您同意,我也可以不是女兒家,」我沒有把他的拒絕放在心上,「其實,在你們沒注意的時候,我已經扮成男裝外出過許多回了,沒人發現過不對。」


 


我爹瞪著眼睛看我,他是個傳統的人,這種行徑在他眼中實在出格。


 


更出格的還在後面。


 


我無奈地攤開手:「實不相瞞,我還參加了春闱,嗯,三日後就要去殿試面聖了。」


 


我爹氣得差點坐起來,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不可置信地怒斥道:「你說什麼?

你這是欺君罔上,你不要命了?!」


 


我發現自己或許有做郎中的天分。


 


看看我爹先前半S不活的模樣,這才和我說了幾句話,罵人都中氣十足了。


 


不過我爹說我大逆不道,我可是不認的。


 


「女兒也沒想到自己竟是稀世之才,隨便寫寫也能榜上有名,這興許是天意呢。」


 


我爹不服,但天地君親師,他沒膽子說天意算個屁。


 


他閉嘴了,我就繼續好言相勸。


 


「兄長已經廢了,您再不想承認也得認,與其就此沒落下去,父親為何不願將賭注壓在我身上呢?」


 


17


 


我爹認S理,他很堅持。


 


「女子就是女子,不是你換了身衣服就是男兒身了。自古就沒有女子當家的規矩!」


 


我驚訝道:「規矩?您不會覺得我是來跟你講道理的吧?


 


之所以春闱放榜後才來見我爹,就是因為我沒覺得說兩句貼心話就能打動他。


 


老爺子頑固著呢。


 


我慢條斯理地給他把被子掖了掖,滿臉寫著孝順。


 


「爹爹不幫我也可以,隻是欺君罔上是重罪,加上擾亂科考……


 


「不錯不錯,這樣一來,爹爹也不用擔心侯府無人繼承,咱們黃泉路上興許還能搭個伴。」


 


我爹差點被我孝到暈厥。


 


他氣得手都在抖,卻沒再罵我罔顧禮教痴心妄想。


 


老爺子瞪著床帳順了半天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他硬邦邦地問了句:「你到底要如何?」


 


這就可以好好談了。


 


我正了神色,嚴肅地俯身一拜。


 


「隻要爹爹松口,

女兒可以舍棄如今的身份,從此改頭換面,隻以男兒身示人。


 


「爹爹大可以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謝景宣那般愛美人不愛富貴,榮華富貴在手,女兒願終身不嫁。」


 


我爹被我這副愛財如命的窮鬼模樣震撼了。


 


他茫然地問:「我應該沒短過你的吃食?」


 


我也有些恍然,在爹爹病倒前,的確是那樣的。


 


但也不知怎的,那種被嬌養在後院裡的生活,就恍若隔了數重煙霧,怎麼也看不真切了。


 


我隻好道:「爹待我自是極好的,但往後的榮華,女兒想自己去掙。」


 


我爹閉上了眼。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想嘆出畢生的不如意。


 


「事已至此,我總不能真讓你拉著全侯府的人一起送S。」


 


……


 


五日後,

殿試發榜。


 


探花郎謝景興被授翰林院編修之職。


 


很巧,剛好是謝景宣當年看不起的七品闲職。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