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抵是,會後悔說過那些話吧。」
我一邊替她挽發,一邊平靜地回道。
對於李淑容,我知道她想聽什麼,便也說與她聽。
反正,又掉不了一塊肉。
果不其然。
她聽完我的話,便忍不住笑了起來,連鬢間的步搖,也跟著輕顫。
「那一年的春日宴,人人都隻看你。就連我自少時起,便隻能仰望的人,眼裡也隻容得下你。
「可陸時月啊,終究還是我贏了。我如願以償嫁給了他,而你,卻成了一個洗腳婢。這世間之事,當真是有趣極了……」
聽了這話,我才恍然。
為何李淑容,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
原來在很早之前,她就心悅謝玄。
我沉默了片刻,
才道:「螢火之輝,隻不過是剎那光華,如何能與娘娘相提並論?」
「你倒是個識時務的。」
李淑容笑夠了後,拿起桌上的護甲,緩緩戴上後,才繼續道:「可你屋裡那個丫頭,卻是個不懂事的,本宮便派人替你教訓了一番。」
聞言,我眼中一冷。
就在這時。
謝玄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神情一滯。
但很快,又恢復如初。
李淑容見到謝玄,連忙起身行禮,然後欣喜地問道:
「陛下,您現下怎麼有空來妾這裡?」
謝玄道:「剛下朝,便順路來陪你用早膳。」
李淑容聽了,便立即讓人傳膳。
「陛下,這是妾特地讓小廚房熬的芙蓉銀粟粥,您嘗嘗看。」
謝玄用了口粥,
才似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
李淑容敏銳地捕捉到了,便溫聲解釋道:「這宮女手腳粗笨,前些日子摔壞了陛下御賜的青釉蓮紋壺,妾心疼極了,本想罰她。可那壺中當時盛的是滾燙茶水,見她將臉燙壞了,妾便也不忍心苛責了……」
謝玄放下手中的勺子,淡聲道:「不過一個蓮紋壺罷了,也值得你心疼?晚些時候,孤讓人將那套白玉海棠茶具送來。」
白月海棠茶具,共十七器。
乃是撫州許大家親自燒制的,縱千金也難求。
李淑容心中大喜,剛準備跪下謝恩。
卻見謝玄指了指我,又繼續道:
「這張臉,瞧著礙眼。讓她滾回她的暮月齋,免得擾了孤的胃口。」
7
暮月齋裡,錦心正一瘸一拐地在廚房裡燉湯。
見我回來,便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小姐,今日怎麼回來得如此早?再等我會兒,鮮魚湯馬上就好了。」
我看著她那雙明顯哭過的眼睛,問道:「錦心,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啊……就是我今日走路,沒看腳下,不小心絆了一跤。」
「哪條路,讓你的腿都摔斷了?」
錦心不說話了。
我將她拉到一旁,給她治傷。
見我臉色凝重,錦心又開始轉移話題:
「我家小姐醫術高明,無人能及,這點小傷,還不夠看的。」
看著她明明強忍疼痛,還故作輕快的模樣。
我的心中難受極了。
「是李淑容的人做的,對嗎?」
錦心見瞞不過我,
便隻好實話實說。
「最近我看小姐清減了許多,臉色也不好。便想去膳房,看看能不能尋些滋補之物,給小姐燉湯。可誰知,碰上了淑妃身邊的小太監,非說我是來偷東西的,打了我二十板子。」
說到這裡,錦心似怕我憂心,又趕忙道:「小姐放心,我皮糙肉厚,一點都不疼呢。」
我忍住喉間的哽咽,轉移了話題。
「那這鮮魚湯,是怎麼來的?」
錦心聞言,立刻挺起胸膛,一臉驕傲道:「我偷偷去太液池裡撈上來的。」
這個傻丫頭啊。
還不知道,我隻剩不到半年的壽命了。
無論吃什麼,都已無用了。
反倒連累她跟著受傷。
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包子臉,輕聲道:
「錦心,你今日受的傷,我會讓她千百倍地還給你。
」
8
半月後。
在通過未央殿的路上,有幾個宮人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淑妃娘娘的臉上,居然長出了大片的魚鱗!」
「天哪!魚鱗?淑妃娘娘向來最愛惜容貌,若是治不好,怕是得瘋了……」
「太醫都去瞧過了,都說沒見過這種病症。」
「我看哪,沒準真像傳言那般,是那李尚書貪多了銀子,又害人性命,這才報應到了自己女兒身上。」
……
我面色平靜地繼續向前走去。
未央殿中。
殿門緊閉。
裡間卻傳來悽厲的號叫聲。
「啊啊啊啊啊!滾!都給我滾!」
緊接著,是瓷器摔碎的聲音。
太監宮女們,皆瑟瑟發抖地跪在殿外。
倒是未見到林嬤嬤。
我微微挑了挑眉。
這時殿門開了。
年過六旬的何太醫,踉踉跄跄走了出來,連聲道:
「淑妃娘娘怕是染上了癲疾!快去稟報陛下!快去稟報陛下啊!」
他的臉上,都是被碎瓷片劃傷的痕跡。
眼見著他要摔倒,我便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多謝多……」
何太醫最後一個「謝」字卡在了喉嚨,他瞪大雙眼看著我:「皇後娘娘?」
我衝他笑了笑:「何太醫,好久不見。」
太醫院的人,用藥向來謹慎。
主打一個,寧用無效的溫和藥物,也絕不用能起效的烈性藥物。
可何太醫卻是其中的異類。
他用藥大膽,性格又剛直。
因此常常背鍋。
一年前,還差點為此丟了性命。
是我救了他。
「娘娘大恩,卑職沒齒難忘。」
何太醫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能再見到娘娘,真是太好了。」
我衝他搖了搖頭。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此時也不是攀舊交之際。
何太醫瞬間就明白了,低聲道:
「日後娘娘若是有用得上卑職的地方,盡管開口。」
說完,便拎著藥箱離開了。
而我站在未央殿外。
靜靜地看著幾個宮女太監走進裡間,將幾近癲狂的李淑容按住。
這才準備離開。
可轉身之時。
卻撞上一人。
謝玄靜靜地看著我,
神情不辨喜怒。
「陸時月,孤記得,你擅醫術。」
我垂首行完禮後,才道:「回陛下,是。」
「那淑妃的病症,你可能治?」
「病症?」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著眼前之人,繼續道:「奴婢聽聞,淑妃娘娘的父親,在民間橫徵暴斂,還傷了二十多個良民的性命,這才惹得上天震怒,降下神罰。
「既是神罰,奴婢縱使醫術了得,也不過是凡人之軀,如何能同天爭?」
謝玄的目光,就這樣直直地落在我的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退下吧。」
9
陸時月走後。
未央殿外,又悄無聲息落下一道身影。
謝玄負手在身後,淡淡道:
「覃風,你現在還覺得,她是個逆來順受的柔弱之人嗎?
」
覃風趕緊搖了搖頭。
然後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蠟。
這位陸二姑娘,當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不僅猜到主上要對李家動手,所以敢明目張膽地給淑妃下毒。
事後,還替主上找了個能立刻清算李家的借口,從而讓自己全身而退。
神罰?
也虧她想得出來。
「走吧。」謝玄唇角輕勾,也不知是誇是貶:「既然人家都起了頭,那我們就將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是,主上!那淑妃娘娘這裡,該如何處置?」
「淑妃患了癲疾,神志不清,先幽禁於未央殿,容後發落。」
10
十日後。
戶部尚書李世嵩,因貪墨三百萬兩白銀、並縱容手下害S二十七位良民性命,
被判斬刑。
家中男子皆被流放,女子被充為官奴。
而我則奉命帶著鸩酒,去送李淑容最後一程。
說真的,這活兒落在我頭上。
我的內心也是充滿疑問的。
可謝玄隻冷冷地丟下一句。
「你一個受制於人的奴婢,還想挑著活兒幹?」
我便沉默了。
未央殿中,李淑容似乎恢復了清醒,不哭不鬧。
她定定地看著我的臉,道:
「你的臉,居然好了?」
我笑了笑,道:「你的臉,不也好了嗎?」
自從得知李世嵩倒臺後。
我便將解藥下在了李淑容的飯菜中。
她生性愛美。
臨走了,要是還帶著那張臉下去。
她隻怕要等在奈何橋邊,
拉著我一起走畜生道了。
「是你下的毒。」
李淑容的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也沒有否認。
隻是將手中鸩酒遞給她。
「淑妃娘娘,請吧。」
這一次,李淑容倒是沒有再為難我。
端起酒,一飲而盡。
酒杯落地時。
她笑著問我:「陸時月,你以為你贏了嗎?」
鮮血緩緩從她口中溢出。
她看著我的眼神,似譏諷,又似悲憫。
「你還不知道吧?謝玄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被他好好護在姑蘇呢。他冷眼看著你我相爭,隻不過是為那人鋪路罷了……」
話音,戛然而止。
我伸手,合上李淑容的雙眼。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11
當殘雪褪盡,枝頭出現第一抹春意時。
前朝舊臣塞進後宮的釘子,已經被謝玄一一拔除。
而我也因此得了闲。
不必再跪在夜風中當值。
唯一不好的是,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長到錦心都生了疑。
「小姐,你生病了嗎?還是之前的那些毒……」
看著她臉色都變了,我笑著打斷她:「都不是。就是前段日子連著值夜,這下清闲了,可不得把覺都補回來?」
錦心聽了,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
這日,天氣清和。
錦心和我一起去內務府領東西。
回來的路上。
看見御花園的匠人,將所有的花木,都換成了梨花。
「手上都仔細著點兒啊!這可都是陛下特地下令從江南運送過來的,若壞了一株,就當心你們的腦袋!」
管事太監在一旁,扯著尖細的嗓音喊道。
錦心見狀,便歪著頭小聲問我:
「小姐,這不過就是些普通的梨花,怎麼搞這麼大陣仗?」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就聽身後。
一道清甜脆亮的聲音響起。
「這才不是普通的梨花!這是阿玄哥哥特地為我種的梨花!」
我回過頭。
隻見一綠衫女子,杏眸櫻唇,眼眸明亮,手中拿著紙鳶,一副天真嬌憨的模樣。
而她身側之人,便是謝玄。
「見過陛下。
」
我拉著錦心一起行禮。
自從李淑容S後,謝玄就再沒有召我當值。
仿佛遺忘了我這個人。
如今,乍然碰上。
我心中一跳。
好在謝玄並未看我,隻是側眸問綠衣女子:
「阿梨,今日走了許久,可累了?」
那個叫阿梨的女子搖了搖頭,然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阿玄哥哥,這位姐姐是誰?」
謝玄瞥了我一眼,道:「宮裡的一個宮女罷了。」
阿梨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指著我對謝玄道:
「阿玄哥哥,那我的貼身侍女,就要她好了。」
12
「不行。」
謝玄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間散亂的頭發,然後繼續道:「此人詭詐,若在你身邊,
我不放心。」
縱然早已心如止水。
此時的我,還是覺得刺疼了一下。
錦心聽了這話,立刻不服氣地抬起頭,就要開口。
被我眼疾手快地SS拉住。
另一邊。
那個叫阿梨的女子,則是牽住謝玄的手,晃了晃道:
「我就要她嘛,而且有阿玄哥哥護著我,我才不怕。」
謝玄見她堅持,最終還是松口同意了。
隻不過,轉頭就冷冷地警告我:
「陸時月,日後跟著阿梨,若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孤一定讓你生不如S。」
13
回暮月齋後。
我嘔了一大片血。
怕錦心看見,便早早滅了燈。
這一夜。
我竟罕見地做起了夢。
夢到了三年前。
謝玄還是上京城那個意氣風發的謝小將軍。
那時,他隨父兄出徵西戎。
臨別之際。
他將一枚雙螭紋青玉佩放在我手中,道:
「時月,若碰到危險,便可以此為信,調動暗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