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兔子的眸子明亮,就像我一樣。


這小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和和美美。


 


新婚不到兩月,澤川就要去科考了。他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呆在家中,於是把我送回了娘家,請求爹爹娘親好好照料我。


 


爹爹娘親自然是歡喜的,高高興興地把澤川送走了。


 


我在娘家的日子,自然是愜意的,就跟沒出嫁前一樣。


 


隻是有時,我在發呆的時候,腦海裡都是澤川的模樣,我疑神我是病了,可是娘親卻笑我得的是心病。


 


不久,比澤川先回來的是關於他的消息,澤川中了,是縣第一,到時參加鄉試,前途無量。


 


我聽完後自然是歡喜的,隻是迷迷糊糊的,不知應該做什麼。


 


爹爹娘親打點傳消息的人,招待前來恭喜的人,置辦宴席,我隻需在一旁陪笑就好。


 


按照今日傳來的消息,

澤川這幾天就會回家。


 


當晚,我就回到了我和澤川的家,收拾收拾,等他回來。


 


我整理澤川的書桌時,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小盒子。


 


我先前看到他把一個小本子鎖在裡頭,鑰匙就放在床頭的櫃子上。


 


什麼本子,還需要鎖起來?


 


鬼使神差地,我拿鑰匙開了鎖。


 


08


 


裡面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本子,跟澤川平時寫文章的一樣。


 


我翻開了本子,卻無意窺見了少年隱晦的情愫。


 


【正統三年,五月初九,豔陽高照。】


 


今日,學堂來了一位姑娘,給夫子送書卷和桃子。


 


那姑娘冒冒失失地,走了一會又回來,說是有封信忘記給夫子了。


 


夫子那會兒剛出門,姑娘就把書信轉交給我,她遞給我的,

還有一個紅豔欲滴的大桃子。


 


她白皙的臉頰曬得微紅,衝我嫣然一笑,說是把桃子當做給我的謝禮。


 


可能是那天的陽光太耀眼,那個笑容我久久不能忘懷。


 


夜來恍然又想起姑娘的笑容,思來想去,也就提筆寫了這些,真是奇怪。


 


「柳澤川怎麼用本子記了一位姑娘,莫非他三年前就有心上人了?」


 


我的眉頭緊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翻書的力度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正統三年,五月十六,萬裡無雲。】


 


今日上鎮裡買紙墨,又遇到了那位姑娘,不知道姑娘貴姓,姑且稱她為桃子姑娘吧。


 


桃子姑娘約莫是跟她娘置辦衣物的,手裡拎著纻布。


 


途經賣糖人的,桃子姑娘的眼睛都要黏上那糖人上了,雙眼亮閃閃的。


 


不知為何,

我竟很想買一個糖人給她,就買那個兔子形狀的,像她一樣。


 


好在她娘發現了,給她買了一個兔子糖人,居然跟我想得一樣。


 


桃子姑娘似乎很高興,眼睛笑成了月牙兒。


 


【正統三年,五月二十六,豔陽天。】


 


我向夫子攬下了置辦東西的活,每逢初六、十六、二十六去集市置辦筆墨紙砚。


 


我原不是喜歡熱鬧的人,隻是為了能多見一見桃子姑娘,我竟攬下這活,我真的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今日在集市逛了好幾圈,都沒見到桃子姑娘。


 


我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個兔子糖人。


 


好奇怪,這糖人竟不夠甜。


 


【正統三年,六月十六,暖陽。】


 


今日在集市看到桃子姑娘了,她一個人。


 


一位老乞者躺在路邊,桃子姑娘把手裡的包子都給了那位老乞者。


 


「一染善心,萬劫不朽。百燈曠照,千裡通明。」


 


善良的桃子姑娘,令人心生敬佩。


 


我捏了一路的兔子糖人,終是沒有勇氣送出去。


 


但是這次的糖人,真甜。


 


「還桃子姑娘,這柳澤川,竟然瞞了這麼一個秘密。」我重重地把書合上,甩到了書桌上。


 


他心裡既然藏著一個桃子姑娘,為何還要娶我。


 


新婚兩個多月來的錦瑟和鳴,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原本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日子的,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夫妻和睦。


 


如果柳澤川不是我的夫君,這段情緣,倒像是話本子裡的故事,可稱得上「般配」二字。


 


可惜我嫁給了柳澤川,這段感情,反而成為我心中的一根刺。


 


我希望的婚姻是爹爹娘親那樣的,

心中隻有彼此。


 


我的心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是說不出的失落與憤怒。


 


09


 


是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安睡。


 


不會這才是媒人口中的純情吧,可惜是對另一位女子。


 


如果我拿著本子,去質問柳澤川,後果會怎樣?


 


他若不承認,我該如何?


 


他若承認了,我又該何去何從?


 


反正不得安眠,倒不如看看那本子後面還寫了什麼。


 


我點了燈,又翻開了那本子。


 


【正統三年,七月初七,小雨。】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今日讀《詩經》,讀到這句,腦海裡竟是桃子姑娘的笑容,我約莫是有些痴了。


 


落雨天,不知道桃子姑娘有沒有帶傘出門。


 


【正統三年,

七月十六,大雨】


 


去了兩個月的集市,我知道桃子姑娘每逢十六就會去集市置辦東西。


 


今日大雨,我原以為見不到桃子姑娘了,沒想到一轉眼就看到她在ťŭ₊屋檐下躲雨。


 


她站在人群中,可是我一眼就能看到她。


 


雨勢稍大,些許雨滴濺到了她的衣裙。


 


我假裝躲雨,走到了屋檐邊,擋在她身前。


 


不知道桃子姑娘有沒有注意到我,我隻希望能為她擋一些風雨。


 


【正統三年,八月十六,多雲。】


 


桃子姑娘今天戴了桂花樣式的簪子,她不知道,她的笑容比桂花還要美豔。


 


【正統三年,九月十六,豔陽。】


 


桃子姑娘今日很晚才來到集市,我差點以為她不來了。


 


她買走了老奶奶的最後一個香包,叫老奶奶早點回去。


 


黃昏將至,我擔心桃子姑娘的路途安全,就悄悄跟在她後面。


 


原來她住在我的隔壁村。


 


今晚的月色真美。


 


【正統三年,十月十六,初雪。】


 


桃子姑娘今日真的沒來集市。或許是因為這場初雪吧。


 


我想,我應該是心悅於桃子姑娘,我想要一直看到她,喜歡她。


 


可惜我現在沒有功名在身。


 


等我明年守喪期滿,三年後的科舉考試開始,我定要考取功名,把桃子姑娘娶回家。


 


「還不如不看。」我直接把本子鎖了起來,眼不見為淨。


 


本來就無法安睡,翻了幾頁本子之後,我的心情更加煩躁。


 


柳澤川這算什麼作為?一邊鍾情於桃子姑娘,一邊又娶我為妻。


 


哪怕他真的有了功名,我依舊無法接受心裡這根刺。


 


雖然我不能說,我很愛柳澤川,但是起碼我的心裡沒有其他男子。


 


如若不能坦誠相待,如若真心不能換取真心,我似乎看不到這段婚姻的益處。


 


如果我心裡頭也有其他男子,那我自然不介意柳澤川的桃子姑娘。


 


可是我沒有,我對婚姻的期待,從來都是真心。


 


思量許久,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著之前,我心裡頭已經有了決定:


 


我要跟柳澤川聊一聊,如果他真的鍾情於他的桃子姑娘,我也不願糾纏。我不想和心裡有其她女子的男人過一輩子。


 


10


 


翌日,我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打開大門,我看到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拎著一大籃桃子,約莫不過十五十六歲。


 


桃子。


 


一剎那,我的腦子裡出現了四個字:「桃子姑娘」。


 


我下意識地打量了她全身,身形纖細,一襲粉裙,眼睛透著靈氣。


 


她衝我甜甜一笑,露出兩個小梨渦:


 


「嫂嫂,我家的桃子熟了,我娘親讓我送點過來。」


 


我接過桃子,忙招呼姑娘進來。籃子怪沉的,我不由得望了幾眼她的手。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隻是揚了揚手,笑著對我說:


 


「嫂嫂沒事的,我常年幹粗活,這點桃子不算什麼的。」


 


姑娘為人倒是坦誠直爽,心思也細膩,能夠察覺到我的想法。


 


一番交談下來,我也認識了這位可能是桃子姑娘的姑娘。


 


她叫绾绾,父親是柳澤川的鄰裡沈大哥,新婚第二天,柳澤川就是去她家換了雞蛋回來。


 


兩家長輩交情不錯,多往來。柳家長輩去世之後,沈家憐惜柳澤川,也總會多多照應。


 


沈家種的果樹成熟後,沈大哥總會讓绾绾送點給柳澤川。


 


绾绾為人單純,笑容常常掛在嘴邊,與我交談時,總是笑意盈盈的。


 


我原是想留绾绾吃午飯的,她腼腆地推辭了,我的廚藝也拿不出手,就沒再挽留。


 


臨走時,绾绾貼近我的耳邊:「嫂嫂,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了。」


 


說完她就羞澀地跑了。


 


望著她靈動的背影,我不自覺地揚了揚嘴角。


 


我原本以為我會厭惡她的,因為她可能是柳澤川的「桃子姑娘」,是卡在我們婚姻中間的一根刺。


 


可是绾绾這個小姑娘,真是討人喜歡,腼腆又真誠,相處下來很舒服。


 


更何況我也明白,她不一定是「桃子姑娘」,就算她是「桃子姑娘」,她也沒有錯,我沒有理由厭惡她。


 


我厭惡的隻有不真心的男人,

而不是無辜單純的姑娘。


 


傍晚,柳澤川回來了。他身穿一襲白衣,笑意盈盈地走向我。


 


熟悉的墨香縈繞著我,柳澤川把我按在懷裡,低聲喚著我的小名。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抬在半空的手,始終沒有勇氣搭上。


 


如果沒有「桃子姑娘」,我應該會喜歡上柳澤川吧,他長相看得過去,溫柔體貼,偶爾流露出來的情感,足以令人心動。


 


可惜沒有如果。


 


晚飯是我央求绾绾娘親幫我一起做的,四菜一湯,堪比節日。


 


吃飯時,我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隻淡淡地詢問了一些路途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