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鶯鶯慢慢地不再發抖,忍著哭聲使勁搖頭:「沁姐姐我還是不走了。」
「我聽她們說丫鬟想要贖身,得三倍的銀子,那太多了,我娘得洗幾十年的衣服才能賺這麼多啊。」
「鶯鶯,沁姐姐有銀子,不怕。」
她眼中一亮,但還是搖頭:「沁姐姐不要為鶯鶯浪費錢。」
我眼淚奪眶而出。
對窮人來說,錢太重要了,銀子就是命,窮人賺的每一分銀子都是在熬命。
老天為何要讓人這般善良,又讓人這般命苦?
而有些人,窮其一輩子隻會擺些高高在上的姿態,自命不凡,偽善至極。
11
看著天色,我打起精神。
我讓鶯鶯先當作沒有事發生,去壽宴上與其他丫鬟一起照常做事。
等我匆忙趕回宴會,正巧趕上翁二少爺上前獻賀禮。
翁凡一雙眼睛如同毒蛇一般地盯著他。
角落裡的我,亦是如此。
如同前世一樣,翁二的賀禮,是來自江南蘇繡嫡傳人親手所繡的百壽圖。
要知道蘇繡嫡傳人早已封針,想要求她的一幅刺繡,絕非用金錢就能辦到的。
在場眾人無不贊揚二公子的孝心和本事。
老夫人含笑點頭,讓人把百壽圖收了起來。
原本因著他的輕浮作態,對其隱有失望的心態,在看到孫兒這般孝心後,她很欣慰。
我對翁凡使了個眼色。
他含笑帶著禮物上前:「小子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人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便讓大丫鬟收了禮物。
禮物打開,丫鬟「呀」了一聲,引得老夫人和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竟是一幅一模一樣的百壽圖!
翁凡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驚呼一聲,連連告罪。
「這百壽圖原是我為賀老夫人壽辰,親手臨摹了,然後交由我繡坊裡的繡娘所繡,我沒想到竟然二少爺所獻的百壽圖是一樣的……」
「可不對啊!二少爺那副不是出自江南蘇繡名家嗎?」
他說著,又自覺失言,連連打住話頭。
眾人忍不住竊竊私語,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什麼江南蘇繡嫡傳人,這莫不就是在大街上隨便買了一副來糊弄老太太的吧!
翁二大驚,氣憤地指著翁凡大罵:「不可能!我那副明明就是真的。」
「哪來的鄉野村夫,竟敢攪擾祖母的壽宴。」
「閉嘴!」老夫人呵斥一聲,臉色霎時鐵青,
但在眾人面前還要勉力維持面子。
她用銳利的眼睛看向我:「這百壽圖真是你繡的?」
我上前拜道:「回老夫人的話,正是。」
說著,我拿出一條帕子,上面繡著黃鸝垂柳。
明眼人一看便知與那百壽圖上的行針繡法是一樣的。
翁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我:「你這繡功不錯,賞!」
翁二急赤白臉地想辯白,卻被他母親攔住了。
我低頭謝恩,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的繡功當然不錯,當我還是城主千金時,那位蘇繡嫡傳人隻是教我們姐妹刺繡的師傅。
同樣的繡法,再加上我在前世曾看過這幅刺繡的圖樣,自然能比照著繡出一模一樣的來。
丫鬟拿來一袋碎銀扔給我,我卻沒有接,上前行大禮。
我要的賞不是這個,
我要為我妹妹鶯鶯贖身。
翁二看到鶯鶯現身,氣急上前破口大罵:「這又是哪裡來的混賬東西,是給小爺我添堵的吧!」
還揚言說鶯鶯這小丫鬟他看上了,誰也別想帶走她。
翁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當眾發怒:「混賬!」
翁夫人使勁對兒子使眼色,若是平時不過一個丫鬟,他想要就由著他去了。
可眼下什麼場合,眾目睽睽之下,他那賀禮丟盡了臉面,老夫人正在氣頭上呢,這丫鬟他是留不住的。
而這也正是我所籌謀的。
三十兩銀子,成功帶走鶯鶯。
將鶯鶯送回劉家後,我跟著翁凡一起回了繡坊。
一路上,翁凡的面上難掩喜色。
的確,他一個不被認可的妓子生的私生子,如今能擺了正室生的翁二一道,怎會不高興?
「你倒是有情有義。」
「坊主不要忘記剩餘的七十兩。」
「少不了你的,隻要你能幫助我達成夙願,你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
「成交!」
12
翁凡對我的器重,許是讓姐姐有了危機感。
原本還想對翁凡若即若離,讓其發現自己與眾不同,如今一整個貼了上去。
翁凡自是來者不拒。
不僅將姐姐的繡桌調到了我的旁邊,睡覺的地方更是從大通鋪換去了一個單獨的小院。
當姐姐終於能優哉遊哉地走到小飯堂用餐時。
卻意外地看到,我與鶯鶯也在小飯堂。
不到一年,我兌現了我的許諾。
我給了劉家五十兩,讓他們將石頭贖出來,送去村裡的私塾讀書。
我還讓鶯鶯來繡坊跟著我學刺繡,
剩下的銀錢足夠我們倆在小飯堂吃用了。
劉大叔一家對我的態度愈發親近和喜歡,尤其是鶯鶯。
這小妮子就像個小尾巴,逢人就說我是她的神仙姐姐。
姐姐將這些都看在眼裡。
饒是劉家人對她的態度還和之前一樣,但在她看來,已經是無法忍受了。
從來都是別人對她區別對待,拿我襯託她是多麼善良高潔、多麼受人喜歡。
如今反過來了。
這比拿刀S她,更讓她難受。
她在翁凡面前吹耳邊風,讓他整治我。
翁凡卻隻是打哈哈,說煩了便讓她消停些,少找事。
反而會私下提醒我,讓我小心點這個姐姐。
姐姐簡直要瘋了!
不能接受怎麼全世界的人都開始偏向我了。
13
翁凡是一個不錯的盟友,
他有錢有人脈,還心狠手辣。
而我知道翁二的一些把柄,光是翁家後院那口枯井裡堆積的那十幾具丫鬟的屍體,就夠定他的罪的。
翁家想要包庇他?
可惜他還在外面胡作非為,暗中禍害了一位世家小姐。
根據我的指引,翁凡把罪證往那家人門口一扔,天王老子也護不了她了。
翁凡同時還插足截和了翁家的一些生意,讓翁家焦頭爛額。
翁二被關在牢車裡遊街那天,我去了。
別人扔他用的是臭雞蛋爛菜葉子,我扔他的是,從茅坑裡挖的石頭。
一顆石頭打破他的頭,為他不顧我年幼,強行將我糟蹋羞辱。
一顆石頭砸爛他的臉,為他將我送給同僚,視作玩物取樂。
一顆石頭砸碎他的牙,為他看我狼狽匍匐在地的時候,
肆意嘲笑。
看著他頭破血流大罵的瘋癲模樣,我邊笑邊哭。
為著前世在泥沼裡苦苦掙扎求生的自己。
為了多賺一點賞銀,為了讓親姐姐活得輕松些,即使受辱,也要對他翁二笑臉相迎,甚至使盡渾身解數,恬不知恥地與他其他的通房小妾爭寵的自己。
跟著囚車的隊伍,一直看完翁二那顆頭咕嚕咕嚕地滾到了地上,我才擦幹了似乎怎麼也流不完的眼淚。
再回去,我跟翁凡請了假,回去整整昏睡了三日。
直到鶯鶯把我晃醒,告訴我城裡舉辦刺繡大賽,今日是報名的最後一天。
「聽說得頭名有重金獎賞,還能親見咱們的東家。」
我眸光一動,趕緊起身。
不管是重金獎賞,還是得見東家,對我來說都太重要了。
繡坊的東家是城裡最古老世家王家的小少爺,
前世有王家的支持,兄長才得以順利奪城。
我飛奔回繡坊,跟翁凡說我要報名。
此時,姐姐正坐在翁凡的對面,嫻靜地執棋,看都沒看我一眼,隻含笑著催促翁凡快些。
如今,翁凡贏了翁二,已經被翁家認回,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而我,對於他來說,已經沒什麼作用了。
所以他倒也願意給心上人出一口氣。
他也淡淡地不開口,徹底忽視我。
我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我去別的繡坊報名吧。」
這次的刺繡大賽是全城所有繡坊都能參加的,我對自己的繡技有信心,不管在哪都有希望贏。
可若我為別的繡坊拔得頭籌,他翁凡又如何與東家交代?
我作勢要走,翁凡果然立即攔下,笑得一臉精明。
「二小姐何必著急,
我可沒說不同意。」
姐姐有些不悅,放下棋子,斥責道:「之前你掐尖好強也就罷了,可這次是全城的盛事,你還敢去,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直接一句話堵S她:「你管不著,這次的獎金我贏定了。」
「姐姐的繡技與我不相上下,難道就不想與我比試一番?」
我故意激將,她果然對比表現得很不屑,自覺與我比這個太過丟臉。
「當初家裡教我們繡技,不過是為了增些打發時日的消遣,不值一提。可不是為了讓你拋頭露面爭強好勝,更不是為了賺什麼黃白之物!」
卻不知,她不比,正是我所高興看到的。
我報了名,便開始潛心準備。
14
姐姐憤然看著,與翁凡不知商量些什麼。
翁凡開始有意無意指使下面管事針對我,
先是讓我去門口的繡桌做事。
好在如今天氣已經暖和了,我沒有受著凍。
又把我換去角落裡,光線最差的一個繡桌。
我自己掏錢買了油燈。
不給我想要的絲線,我自己買!
買了昂貴的絲線,我與鶯鶯不再去小飯堂吃飯。
鶯鶯絲毫不在意,每到飯點「噌」的一下跑出去,第一個衝去大飯堂。
她臉蛋紅撲撲的,光潔的額頭細細的汗珠,笑起來可愛極了。
打飯的大師傅見她討喜,打菜給她都不手抖。
打好飯菜,她又一溜小跑回到繡坊,催著埋頭刺繡的我趕緊吃一口,她自己則洗了手開始時幫我小心翼翼的理線。
遇上姐姐,也會禮貌地喚一聲「茹姐姐」,隻不過不熱絡。
姐姐對鶯鶯也是淡淡的,實際上她如今幾乎不再去劉家了。
在她看來,像是劉家這種階層的人,即便救了她,也與她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她從來都看不到底層人的辛勞和痛苦,她理解不了也體會不到。
姐姐對我的刺繡倒是很有興趣,時不時地裝作不經意地路過。
翁凡那邊更是給我找了各種多餘的活幹,說繡坊裡不養闲人。
我既要為繡坊做繡活,又要繡參賽的繡品,常常點燈刺繡熬到半夜。
但我精神很好,誰也妄想打倒我!
臨到交繡品的前一日,我也就將收尾,但缺一色繡線。
我問遍整個繡坊,都說沒有,我隻得自己去外面採買。
臨走時,我囑咐鶯鶯一定要看好繡品,我去去就來。
這事重大,我不敢不妨。
我的提防,沒有多餘。
15
前腳我一離開,
後腳就有人開始行動了。
先是一個和鶯鶯一般大的小繡娘笑嘻嘻地拿著幾塊碎銀子,邀請鶯鶯去街上買糖人兒吃。
鶯鶯咽了咽口水,堅決地搖搖頭。
接近著,又有人惡狠狠地過來嚇唬她,讓她滾出繡坊。
鶯鶯學著我的樣子,叉腰地和她們對罵,還拿起笸籮裡的剪刀,顫顫巍巍地對著她們。
有人見軟的硬的都不行,就去找了指使她們的人。
不久後,又有人惡意滿滿地笑著。
「鶯鶯,你家著火了,你若不回去,你家人要被燒S了!」
鶯鶯才十二歲的孩子,整個人的臉色煞白一片。
那人慫恿鶯鶯快些回家看看吧。
鶯鶯剛想抬腳,又驀地停住,一邊哭一邊喊:「我不去,我不去,爹爹說了,我這條命如今是沁姐姐給的,
娘說我要聽姐姐的話。」
「命是姐姐給的。」
「要聽姐姐的話。」
她不停地念叨著,魔怔了一般,抱著繡品,縮在牆角,邊哭邊發抖。
直到我回來。
我拿著掃帚,把幾個起哄的繡娘抽走,上前抱住鶯鶯。
「沁姐姐,她們說我爹娘燒S了,她們還想奪你辛苦繡的東西,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