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還是我們倆出來這麼久,第一次在外面消費吃飯。我們倆也冰釋前嫌,開心地講起了廠裡的八卦。
這時候,李明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問我們在幹什麼。
婆婆猶豫了一下,淡淡道:「沒什麼,我們在宿舍待著呢。」
第一次,婆婆對她的天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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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喝了點啤酒,在這陌生的城市路邊,婆婆第一次對我講了很多以前不曾說過的話。
也是說她的過去,但卻不是像以前一樣說教,也不是舍己為人的驕傲,而是她的脆弱,她的迷茫。
婆婆卷起袖子,左手臂上赫然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以前我從來沒有發現,也沒有關心過。
「這是有一次,明兒他爹喝醉了耍酒瘋,
說什麼也要拿家裡的錢去廟裡捐了,我不讓,就被他打了一頓。可我們家一年種地才掙幾個錢,哪兒有錢去做慈善呢?」
「你沒嫁過來之前,他也是動不動就打我,每次都是下S手。你嫁進來家裡後,他可能怕你回娘家亂說,為了他的面子,就克制了些。」
「我為這個家當牛做馬一輩子,種的糧食賣了錢,卻一分也落不到我頭上。每次需要買東西,他都隻給我那點錢,一毛也不肯多。」
「我上山淋了雨發燒,他們爺倆不願意花錢給我買藥,就這麼讓我硬生生熬著。我實在受不了,隻能自己去山裡採草藥。」
「蕙蘭,你給媽買的衣服,媽特別喜歡。媽已經很多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太強大,也可能是婆婆積攢多年的委屈終於爆發。
那個平時隻會幹活的小老太婆,
竟然抱著我流了一臉的眼淚。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媽,咱們現在自己有工資了,掙的錢都是自己的,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婆婆不解道:「可是,掙了錢不就是要寄回家嗎?村裡人都是這樣的。」
我糾正她:「這是你自己辛苦工作掙的錢,憑什麼自己不能花?別人不關心你、不疼你,你就自己疼自己!」
「你看看隔壁車間的張姨,四十多歲還不是離婚了自己出來打工。她掙的錢一些攢下來養老,剩下的該買啥就買啥,每天穿得幹幹淨淨,打扮得比我們年輕人都時髦。」
婆婆一想到張姨平日裡鮮亮的裝扮,嚇得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那麼好看的衣服,我不配穿。」
我嘆了聲氣,畢竟婆婆省吃儉用為家付出那麼多年,要一下子改變她的想法,怕是也不可能。
那天過後,
我和婆婆的關系一下子好了很多。
她不但會在李明和公公打電話來監視的時候幫我打馬虎眼兒,甚至還會故意亂說一通。
幾個月下來,在我的勸說下,婆婆發了工資也會給自己買新衣服,雖然都不貴,每次她都能高興好久。
休息的那兩天,她也會主動帶我去吃路邊的小攤,改善改善生活。
我們的關系變得越來越好,甚至像是朋友一樣。
我開心地以為,婆婆已經跟我是同一個陣營了。
直到這天,我接到了李明怒氣衝衝的電話。
「張蕙蘭,你他媽的是不是想跑路,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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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這個好吃懶做的蠢貨又在發什麼瘋,但還是溫聲細語地試探道:「老公,你瞎說什麼啊?我天天在廠裡上班賺錢養家,
還能跑去哪兒?」
李明正在氣頭上,自私暴力的本性此刻暴露無遺,對著我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輸出。
「放你媽的狗屁!你說你學化妝,你買衣服,我都慣著你。自己婆娘漂亮,老子也有面子。但你現在準備什麼成人高考是怎麼回事?」
「怎麼?老子都不能滿足你,非要跑去學校裡勾搭那些小白臉是嗎?你是不是還做你那大學夢呢?你要是能考上,老子名字倒著寫!」
我準備成人高考的事,這個月才開始,李明大老遠的怎麼會知道?
我心下一驚,下意識看向婆婆。
見我看她,她立馬心虛地低下了頭。
沒來由的,一股寒意從心底裡升起,讓我從頭到腳徹底冰涼。
我們明明一開始就不是同一條陣線上的人,我卻生起一種被背叛的委屈與恨意。
這些日子的推心置腹,
原來隻不過是套我話的手段罷了。
我又惱又恨,但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資本離開,隻能先哄住李明,再等待合適的時機。
我立馬調整好情緒,走到沒人的地方,對著電話笑呵呵道:「你別聽人家瞎說,我怎麼會離開你,離開這個家呢?」
李明卻不肯聽我解釋,電話那頭已經火急火燎地在收拾東西了,「張蕙蘭,你等著,老子現在就來找你!」
要是李明來了,我免不了又要遭罪,以後想走就更難了。
我連忙安撫他:「看你這性子,真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大好的賺錢機會說沒就沒了。你要來就來吧,來了我們一起去喝西北風!」
聽我說得這麼嚴重,李明勉強找回一絲神志,吞吞吐吐道:「你……你什麼意思?什麼賺錢機會?老婆,你仔細說說。」
眼見魚兒上鉤,
我趕緊裝作生氣,卻還是神秘兮兮地解釋道:「我們車間主任知道我以前學習成績好,覺得我腦瓜子靈活,特別看中我,想提拔我做經理。」
電話那頭李明已經快歡呼出聲,我趕緊制止他:「但是,經理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嗎?我們廠裡有規定,文憑必須是大學生才可以。這不,主任讓我趕緊準備考試,隻要我考過了,就提拔我,一個月工資一萬多呢!」
「一萬多!這麼多錢啊老婆!」隔著十萬八千裡,我都能想象李明那貪婪又激動的嘴臉。
「老公,這事兒你可不能跟別人說啊,特別我們村裡那幾個。經理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呢,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指不定怎麼給我使壞呢!咱悄咪咪的。」
為了防止李明向其他人求證,我隻能先把他的路堵S。
電話那頭李明點頭如搗蒜,對我的話深信不疑。
我又說了些甜言蜜語,
咬咬牙轉了一千塊錢給李明,他立馬開開心心地賭博去了。
我掛了電話回到宿舍,剛坐到床上,婆婆就連忙迎了上來。
她不敢抬頭看我的眼睛,搓著手局促道:「蕙蘭,對不起……」
不等她說完,我一把生氣地拉起床簾,將我們隔絕在兩個空間。
「你不用跟我道歉。」
「你們本來就是一家人,說什麼都是應該的,我隻是個外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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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婆婆的背叛讓我太過意外,我氣得半夜都沒睡著。
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又不是第一次了,兩年前被自己家人背叛,轉頭把我賣掉的時候,我不是就告訴自己什麼人都不要相信了麼。
是我自己又輕信他人,本來就是我活該。
正想著,突然聽到對床的婆婆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嘁」了一聲,以為又是婆婆的把戲,卻聽到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難受,不像作假。
我暗罵自己一聲,還是起來查看。
隻見婆婆捂著腹部,疼得滿頭大汗,表情非常痛苦。
我趕緊把宿舍的人喊醒,在大家的幫忙下,把婆婆送到了醫院。
出租車上,婆婆痛苦地靠在我懷裡,看清是我後,她虛弱地開口:「蕙蘭,媽對不起你……媽不是故意的,不知道那個是啥,就說漏嘴了,媽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我別過頭,不讓她看到我的委屈:「都這個時候了,就別說這些了。」
我給我和婆婆都請了假,在醫院做了很多檢查。
婆婆吃了藥好點之後,就堅持要走,不舍得花錢。
我好說歹說,
才終於勸她留下來做了一個更為細致的檢查。
原以為婆婆可能是不小心吃壞肚子了,可等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我們,婆婆的病,是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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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轉頭去看婆婆,擔心她承受不住。
可婆婆竟然沒有我想象中的崩潰大哭,咆哮落淚。
這個辛苦了一輩子的女人,此時也隻是安靜地,頹廢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醫生說,婆婆因為之前的飲食不規律,經常又餓一頓飽一頓的,日積月累,身體早就承受不住了。
她可能,隻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了。
婆婆迷茫地看著我,不解地問道:「蕙蘭啊,這麼多年來,我天天埋頭幹活。我隻知道,活幹完了才能吃飯,飯不夠我就少吃點。可為什麼,為什麼這樣也會得癌症啊?」
「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老天爺為什麼這麼對我啊?」
我沒有辦法回答婆婆,隻能抱著她安慰她。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打電話告訴李明和公公,想讓他們把之前我和婆婆打回家的錢給我們一些。婆婆的病需要治療,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沒想到他們父子倆態度倒是出奇地一致,「我媽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還浪費那個錢幹什麼,我們活著的人不用吃不用穿嗎?」
在他們眼裡,婆婆已經跟S人無異了,他們也不可能拿錢出來給婆婆治療。
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裡,婆婆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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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已是年邊,婆婆住了兩天院就堅持要出院,我隻好先給她開了些緩解疼痛的藥。
等我們回到宿舍,大家已經陸陸續續回家過年了。
我看婆婆也沒了回家過年的心情,
加上她又生病,不宜舟車勞頓,就提議不回家過年了。
那個所謂的家,我是多待一秒都嫌髒。
可婆婆卻像下定了決心一般,看著我堅定道:「可能是我過的最後一個年了,必須回去過才行。」
為了照顧婆婆的身體,我咬咬牙,買了回去的臥鋪,這樣路上能少辛苦一點。
這幾年婆婆雖然絮叨了點,但對我不壞,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受罪。
別人過年回家是歡天喜地,我和婆婆到家卻連一口熱乎飯都沒有,還得我們自己做。
李明和公公見我們回來,一臉嫌棄,埋怨我們浪費車票錢,不如多打幾天工,多賺點錢。
公公更是站得遠遠的,仿佛婆婆得的不是癌症,而是什麼嚴重的傳染病。
但礙於面子,他還是要假裝關心一下,問我們看病花了多少錢。
我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檢查費還有開藥的錢,一共花了五千多。」
公公聽後大驚失色,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什麼!你們開了點藥,隨便做了個檢查就五千多!這醫院是騙錢的吧!」
說完,他不解氣似的,用手指著婆婆罵道:「你就是太憨了,才會被醫院騙!都這麼大年紀了,人家說什麼你都信!」
對於這個家,對於公公,婆婆忍氣吞聲了一輩子,如今卻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從包裡掏出檢查單,一把甩在公公臉上。
「李老二,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要是不認字,就問蕙蘭,一個老文盲還在這裡裝蒜,真是可笑!」
白花花的報告單撒了一地,李明撿起來,吃力地看了半晌,最後對公公點頭道:「爹,媽說的沒錯,人家醫院就是這麼寫的。這可怎麼辦啊?」
看著婆婆的白眼狼兒子,
我真心替她感到不值,陰陽怪氣道:「老公,你現在是一家之主,你應該拿主意啊。我們打工寄回來那些錢呢?快拿出來啊,媽還等著你救命呢。」
李明心虛地低下頭,猶豫道:「可是這個病要好多錢呢,那些錢都花光了。咱家這麼窮,要不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