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之後,我故意讓他給我端茶、捏肩、捶腿……


 


他均沉默照做,看得出是在極度忍耐。


 


第二日,有鬼卒進來伺候。


看到我頗為震驚,如同見了惡鬼似的,手裡的盆子差點掉在地上。


 


畢竟活人為妻,圓房之後定會香消玉殒,此刻應是躺於榻上的屍體。


 


須等七日之後,由鬼王帶著她的魂魄前往冥都。


 


得到地府君親封登冊後,再魂歸屍身,才正式成為鬼王夫人。


 


葉青嵐皺眉輕斥:「伺候了這麼多年,怎的還毛手毛腳?夫人並非凡胎,自與凡人不同,不必大驚小怪。即日起正式尊為夫人。」


 


鬼卒惶恐,忙俯身跪拜。


 


之後,兩人雖盡力掩飾,可他們眉來眼去的一些小動作也沒逃過我的法眼。


 


鬼卒退下後,

葉青嵐問:「夫人可還滿意?」


 


我冷冷地道:「我心甚慰。」


 


21


 


我是天地間第一隻僵屍,屬於未知的存在,誰也不知道用何物能克制我。


 


葉青嵐表面低眉順眼,私下裡卻與幾個心腹互動甚密,積極尋求對付我的方法。


 


為了穩住我,他哪怕知曉與我同房會被我奪取修為,仍然在我想要他時與我歡好。


 


一連三日,他們偷偷對我使用了鎮妖鈴、乾坤境、降魔旗等法寶。


 


還用了從人間尋來的墨水、鹽巴、烈酒、面粉等莫名其妙的東西。


 


可是,這些東西對我都沒什麼作用。


 


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由他們糊弄,總得放著他們一點兒才好玩。


 


天地生萬物,總是一物降一物。


 


這數百年來,除了十六年前被葉青嵐傷過,

我幾乎所向披靡。


 


我也很好奇自己的弱點是什麼?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直到某日,他們竟然給我潑了人間找來的童子尿。


 


這東西似乎對我有點用處,滲到皮膚上後有強烈的灼痛感。


 


我強忍著疼痛,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因為,我不能讓他們看出端倪,覺得此物對我有用。


 


好在有衣衫覆蓋,沒人看得到傷痕。


 


不過,疼痛我可以忍。


 


那惡心的尿臊味直衝天靈蓋,讓我忍無可忍。


 


這也太侮辱人了,我瞬間怒不可遏:


 


「葉青嵐,你活膩了嗎?!」


 


葉青嵐不願與我硬剛,因為他中毒越來越深,那枝狀的斑紋已經蔓延到了頸部。


 


他隻好辯解:「是手下不小心,不是拿來對付夫人的。


 


我怎會聽他狡辯?虛空一抓,那正轉身要逃離的鬼卒已被我掐住脖頸。


 


他在我手裡掙扎,一陣綠色光暈纏繞,他便在我手裡魂飛魄散,化成點點塵埃。


 


葉青嵐甚至連句求饒的話都沒能說出口,隻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仍不解恨,尤其那尿臊味一陣陣傳來,讓我作嘔。


 


我將葉青嵐痛打一頓,把屋內的東西砸完。


 


又把屋外的涼亭、假山等摧毀,怒氣才漸漸平息。


 


鬼卒們早已躲得無影無蹤。


 


他們很怕我,從看到我圓房後還活著,就很怕我。


 


葉青嵐崩潰了,大罵:「風青魘,你到底是什麼怪物?你說我們以前認識,不可能,我不可能認識你這樣的瘋子。」


 


我冷笑:「你罵我是瘋子,我就是瘋子。葉青嵐,你當初S我,

為什麼不把我真正地SS?為什麼要讓我這樣活著?」


 


葉青嵐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之後,我們都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這些時日,我強迫他與我歡好,他的修為已被我吸走大半。


 


他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厭惡。


 


我知道是該到最後的時刻了。


 


22


 


翌日,葉青嵐強打精神,裝模作樣地跟我說:「夫人,冥都來傳訊,本王娶親已半月,讓帶新夫人去受封登冊。」


 


我看著他表情玩味:「哦,那夫君看妾身有沒有資格做夫人?」


 


他說:「夫人貌美賢德,自然是夠格的。」


 


我笑了,既然要裝,那我就陪你裝。


 


「既如此,那妾身恭敬不如從命。」


 


「甚好,這是喜事,必得慶賀一番,夫人說對吧?


 


我垂眸:「全聽夫君的。」


 


葉青嵐命鬼卒備了一桌酒席,之後遣散了他們。


 


他倒了兩杯酒,要與我共飲。


 


今日的他,除了蒼白些,依然是芝蘭玉樹、姿容絕美。


 


那墨綠色的屍毒斑紋已延伸至下颌,卻更增添了幾分妖孽破碎的美感。


 


恍惚間,他的樣子又與記憶裡初見他時的模樣重合,讓我一時竟移不開眼。


 


「夫人為何不喝?是怕這酒有毒嗎?」


 


經他提醒,我回過神來,他正挑釁似的看著我。


 


「以夫人之強大,恐怕最毒的玄蜂來了也奈何不得。」


 


「若夫人不放心,為夫先幹為敬。」


 


說著,葉青嵐便將酒一飲而盡。


 


毒,我並不懼怕。


 


我自己就是個毒王。


 


要是真有什麼世間奇毒,

能把我毒S,也算是讓我一了百了。


 


我隻是聞到濃鬱酒香,並無其他。


 


「與夫君共飲此杯。」


 


我笑笑,端起酒一飲而盡。


 


之後,推杯換盞,不知不覺,一壺酒就被我與他喝完了。


 


我並沒中毒,隻覺有些頭暈。


 


千年來未曾飲酒,不勝酒力也再尋常不過。


 


卻見葉青嵐笑道:「風青魘,你喝的是最後一壇『浮生如夢』,就是上神來了也得睡上三日。我看你能撐過幾時!」


 


我喃喃:「浮生如夢,酒神釀的酒,果然是好酒,甚好,甚好。」


 


葉青嵐一直盯著我,眼巴巴期待著我倒下。


 


我不忍他失望,也想看看他想幹什麼,便裝模作樣醉倒在桌上。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在施法,口中亦是念念有詞。


 


少頃,

整個鬼域便山崩地裂,天地扭轉,乾坤倒懸,濁浪滔天。


 


哦,我差點忘了。


 


葉青嵐是水鬼,鬼域是在巨大的青龍湖底。


 


洶湧的湖水卷起衝天水柱,復又猛烈下落形成巨大旋渦,像頭發怒的怪獸,叫囂著衝毀一切,卷走一切。


 


23


 


我與他一起被卷入旋渦,墜入黑暗的湖底。


 


葉青嵐施放這翻天覆地的大法術,被同等反噬。


 


早已昏迷不醒,失去知覺。


 


如同一截木頭,隨波逐流。


 


我被這奔騰的湖水攪得頭暈目眩,之後,又被水柱層層卷起,拋向空中。


 


這時,昏暗的青龍湖上空,數十名鬼卒正嚴陣以待。


 


看到我的身影,他們同時揚手一揮。


 


無數閃著金光的銅錢,洋洋灑灑從天而降,

宛如漫天的繁星。


 


它們發出的金光很快形成一張金色巨網,網的每一個角均由鬼卒用內力操控著。


 


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尿臊味。


 


原來這些是浸過童子尿的銅錢,銅錢經萬人手,陽氣很重,再加上童子尿,便能起到抑制陰氣流動的效果。


 


這萬錢陣法被他們搬來此處,確實對我有些作用。


 


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燒感,再加上酒後動作遲緩,我運起內力,頗感滯塞與吃力。


 


沒想到葉青嵐竟如此恨我,想以湖為墓,將我封於暗無天日的青龍湖底。


 


他不惜搭上賴以生存的青龍湖和整個鬼域,隻為與我同歸於盡。


 


巨網緩緩落下,將我徐徐向下壓制。


 


可我十分清楚,這萬錢陣抑制陰氣,不隻對我有用。


 


對鬼卒們亦會造成反噬啊,

他們的支撐已是強弩之末。


 


若不能快速將我封進湖底,他們將會功虧一簣。


 


尿臊味陣陣襲來,擾亂我的心神。


 


這是我最討厭的味道。


 


我瞬間怒火中燒,長發直立,強忍各種不適,聚集內力,衝天而起。


 


雙手如同擎天的魔爪,在接觸到巨網之時。


 


如同被火燒一般,冒起陣陣青煙,痛徹五內。


 


可我卻如同無感,紋絲不動,從兩爪溢出的綠色光芒,宛若藤蔓,向四面八方快速蔓延,一點點吞噬著金色的巨網。


 


鬼卒們力量漸漸耗盡,再加上陣法的陽氣抑制,他們接二連三悶聲爆裂,最終全都魂飛魄散,化成點點塵埃。


 


萬枚銅錢失去力量,變成墨綠色。


 


從空中散落,紛紛揚揚落入湖裡。


 


青龍湖終於歸於平靜,

葉青嵐的鬼域被毀於一旦。


 


我也身受灼傷,可我與他的事還沒完。


 


我忍著傷痛,一頭扎進湖裡。


 


24


 


我帶著葉青嵐回到了卻荒山。


 


或許是因為被反噬,或許是因為屍毒,再或許是因為酒神的酒,總之他還在昏睡。


 


我坐在一旁運功療傷,這裡強大的陰氣和怨氣就是我最好的良藥,或許我真的永遠離不開這裡了。


 


葉青嵐作為鬼王,亦屬陰,這裡的陰氣對他應該也有益處。


 


過了良久,我聽到一聲模糊不清的低語:


 


「青兒……青兒……」


 


青兒,敖琨以前就是這樣喚我的。


 


難道他想起來了?


 


我撲過去,看到葉青嵐雙目緊閉,

眉頭深蹙,口中似乎喃喃低語。


 


我附耳傾聽,隻能聽到他偶爾輕喚「青兒」。


 


他現在很虛弱,且身中我的屍毒。


 


傳說某些奇毒、奇草能解孟婆湯,他突然恢復記憶也不是不可能。


 


乘他未醒,我將手覆在他的額上,試著施法窺視他的記憶。


 


我想看看,我一直缺失的那段記憶究竟是什麼。


 


25


 


我看到昆侖仙山群仙宴。


 


那時的我是神女風青魘。


 


一身青色舞衣,流光溢彩,冰肌玉骨,妍姿豔質,一舞驚鴻。


 


那時的葉青嵐是應龍敖琨。


 


他風光霽月、淺笑晏晏,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脈脈含情,始終追隨著我的身影。


 


之後,我們互生情愫,互許終身。


 


不久,神魔大戰。


 


敖琨受命出戰,

他是應龍,有強大的御水能力。


 


魔族被打得節節敗退,可是他們請來了風伯雨師相助,戰局陷入僵局。


 


這時,神祇們想起了我——女魃風青魘。


 


原本,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神女。


 


一次大病,久久不愈,整日纏綿於病榻。


 


上古兇獸犼覬覦我的美好,想將我據為己有。


 


他乘虛而入,將魂魄附於我身上,沒想到,我們的魂魄竟然完美融合。


 


就這樣,我痊愈了。


 


依然是我,繼承了犼熾熱的力量。


 


為救心上人,為救天下蒼生,我應邀出戰。


 


一身青衣,璀璨如星。


 


熾熱的能量化作萬丈光芒,神光之下,千百裡水分被瞬間蒸幹。


 


風伯雨師措手不及,風雨消逝,失去神通。


 


就連魔族軍士也酷暑難耐,渾身酥軟,失去了戰鬥能力。


 


戰局被扭轉,神族全力進攻,生擒魔王。


 


正義戰勝邪惡,人們開始新的生活,爭相傳頌著我的豐功偉績。


 


卻無人知道,我與敖琨因神力耗盡、沾染魔血,留下了因果,再也回不到天界。


 


我們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遊走於人世間,不知道要身歸何處。


 


這時,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我體內有犼的魂魄,走到哪裡,哪裡就失去水分,變得赤地千裡、寸草不生。


 


人們紛紛渴S、餓S。


 


之前傳頌我功績的人開始咒罵我,厭棄我。


 


甚至有很多能人異士開始追S我們,聲稱是為民除害。


 


我們從蒼生歌頌的神,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倉皇逃到赤水之北。


 


這裡方圓百裡因我而沙化,一片荒蕪,早已沒有人煙。


 


對於以上這些,葉青嵐的記憶幾乎與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