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童也在啊，童童什麼時候出來的啊？」
溫馨的房間內有一瞬的寂靜，隻有牆上掛鍾走動的聲音。
兒子瞪圓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老公一邊不走心地哄著，一邊補償性地把兒子抱在懷裡。
我在一旁都替他尷尬。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問兒子什麼時候出來的？
你兒子一直在家好不好！
剛剛還喊了你。
兒子眼帶淚花地問他：「爸爸沒有給我帶禮物嗎？」
老公摸了摸鼻子，「當然……帶了。」
隨後指了指地上的巨型水果袋。
「爸爸帶回來了好多水果，給童童吃。」
兒子氣得推開了老公，
雙手握拳。
「那不是給我的，我都聽到了，是你給媽媽帶的，你根本什麼禮物都沒給我帶！我不喜歡你了！」
兒子眼圈紅了，卻倔強地沒有哭出來，「咚咚咚」地跑回房間。
「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給了他一個「看你怎麼辦」的眼神。
可老公根本不在意。
「小孩子耍脾氣嘛，不用哄，一會就好了。男孩子不能養得太嬌氣了。走，老婆，幾天不見了我給你看個寶貝。」
老公一隻手拉著我就往臥室走。
還貼心地鎖了門，拉了窗簾。
6
老公神清氣爽地把鬧脾氣的兒子從房間裡拎了出來。
「願賭服輸，不能耍賴。」
我的好大兒，你馬上要變成小光頭了哦！
兒子以為我們要帶他去理發店，
眼珠一轉：「我沒有錢，媽媽不給我零花錢。」
這麼點小事，能難倒我嗎？
我像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了一把——電推子。
輕輕一按，「嗡嗡」的聲音嚇得兒子直往老公身後躲。
瞧瞧，膽小了不是。
多麼悅耳的聲音啊。
老公把電推子接過去，親自為兒子服務。
至於我，就抱著一根甘蔗在旁邊啃。
「對對，就是這邊，再推推，沒推幹淨。」
兒子聽著我「指點江山」，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哭得紅腫的眼睛還不忘瞪著我。
我全當看不見似的。
「咔嚓咔嚓」地啃著甘蔗，又「呸呸呸」地吐甘蔗渣。
對上兒子幽怨的目光，我感覺手裡的甘蔗都甜了許多。
不一會，一個锃亮的小光頭新鮮出爐了。
我好心地拿著鏡子對準了他。
「不錯，你爸的手藝挺好，看看自己帥不帥。」
兒子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沒抽過去。
用手摸了摸沒有一根毛的腦袋，也許是覺得寸草不生的手感有些過於特別。
「嗷」了一聲衝進房間，隨後又開始了震天響的哀號。
我朝著老公眨眨眼，「怎麼辦？你兒子好像不太滿意你的服務呢。」
「沒關系，老婆滿意就夠了。」
看好大兒那麼悲傷，我就放心了。
我 110 斤的體重，他叫我水桶精。
未來一年他都得是這個發型，我就叫他小禿子好了。
反正不長頭發和剃光頭，結果都是一樣的沒頭發。
小禿子！
7
兒子鬥不過我，就把他奶奶叫來了。
「別人說，兒媳和婆婆是天敵，知道怕了吧？我讓奶奶使勁欺負你！」
我不輕不重地在他的光頭上拍了一巴掌。
「這話你聽誰說的？」
婆婆連忙攔住我，生怕我再打兒子一下。
「小雲啊，你放心，媽一定幫你帶好童童。」
我：「？？？」
兒子接到我疑問的眼神，連忙躲到婆婆身後，歪著頭朝我吐舌頭。
我一問，合著兒子還是打著我的名義把人請來的。
說我工作太忙，沒時間照顧他。
我輕哼一聲，不是很在意。
小禿子，媽媽會教你什麼叫作「請神容易送神難」的。
婆婆剛來，就換了身衣服，蹲在地上開始擦地。
手中的抹布被疊成整齊的四方形。
「咱們女人這一輩子啊，還不是為了讓男人和孩子過得好。」
婆婆說到這的時候，兒子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你們這代年輕人都忙，你們忙你們的，孩子我幫你帶著，你也輕松點。」
兒子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樣，衝到婆婆身邊，兩隻手抱著婆婆的胳膊，親昵得不得了。
「奶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以後我就歸奶奶管了。」
兒子放松地長出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能逃離我的管教。
有了靠山，心也大了。
小禿子竟然開始告狀了。
「奶奶，你看啊，我媽把我的頭發都剃光了，我還怎麼見人啊，你快管管她啊。」
婆婆卻毫不在意，「怎麼就不能見人呢，
我孫子沒頭發也好看。」
兒子一怔，不明白婆婆為什麼不護著他。
我心中輕笑，還是太年輕了。
不懂得抓重點。
我這位婆婆，對外貌方面從來都不怎麼在意。
她最在意的是省錢。
想要借著婆婆來扳倒我。
切入點不對啊。
讓你的好媽媽來個現場版教學吧。
於是，我清了清嗓子，對著婆婆闡述事實。
「媽，你別聽他胡說，我給他剃光頭還不是為了省點錢嘛。我買了一把電推子，以後自己在家就能給童童理發了。媽也知道現在錢多難掙，以後童童用錢的地方多了，我在家給他剪，一次就能省下來 20 塊，不比外邊合適多了。」
「再說了，童童這麼可愛，小光頭也好看，還涼快。」
婆婆一聽，
嗯，是這麼個理。
看著兒子的小光頭，更滿意了。
「嗯，我孫子光頭也好看，等長大娶媳婦了再把頭發留長就行。現在光頭省錢還涼快。小雲越來越會過日子了。」
婆婆誇贊了我一番，看著我的眼神更慈愛了。
小禿子估計心都涼了。
一下子從禿一年，變成了 20 年。
8
第二天早上，兒子面對著一碗黑乎乎的雞蛋糕，傻眼了。
「童童，咋不吃呢？奶奶給你放香油了，你聞聞多香。香油可貴了，別浪費啊，都吃了。」
我湊近了一瞧，真不錯。
一大碗的雞蛋糕，成蜂窩狀，大大小小的全是眼。
再配上醬油，黑乎乎的。
婆婆的廚藝雖然不敢恭維，但是幹淨健康啊。
多吃對身體好。
我也跟著勸：「是啊，你奶奶特意起個大早給你做的，挑食是不對的。」
小禿子也不鬧脾氣了，眼巴巴地看著我。
「媽媽，你不吃嗎？」
這時候想起我了。
想找個人跟你一起分擔？
不行哦，人是你叫來的。
誰叫來的誰負責吃。
我摸了摸小禿子的光頭，溫柔地告訴他：「媽媽就不吃了，都留給你，你慢慢吃。」
我又朝著在廚房裡洗蒸鍋的婆婆打了招呼，「媽，晚上的飯也不用給我帶了，我在單位吃。」
小禿子有些頹廢，湿漉漉的大眼睛裡晦暗無光，仿佛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但是還有更絕望的。
婆婆將我拉到一邊，還帶著水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我昨天聽童童說，
你現在不送他上下學了？」
小禿子聞言，低著頭扒拉碗裡的雞蛋糕。
嘖，又告狀啊，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不想坐校車，那就什麼車都別坐了。
我是不會慣著你的。
「嗯，我跟他爸都沒時間接送他，就給他報了校車。也不貴，一個月 200 塊，能送到家門口。」
果然，200 塊錢一說出口，婆婆來了精神頭。
「200 塊能買多少斤肉了，咱不花那個錢，媽去送，媽有時間。」
那敢情好啊，婆婆去送，交通方式全靠腿。
我又吹了一頓彩虹屁，把婆婆吹得眉開眼笑。
小禿子，以後就步行上下學吧。
9
在我這連敗兩次，再看到我，兒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我是洪水猛獸。
不過他也學聰明了。
「奶奶，你知道我媽做個指甲花了多少錢嗎？」
兒子伸出了三個手指。
「三十？」
兒子輕笑一聲，「是三百。」
婆婆張著嘴看著兒子的手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的天吶，十個手指頭就要三百塊！」
婆婆節儉了一輩子，三百塊做指甲簡直是天價了。
婆婆放下手中的芹菜，手上沾的泥還沒洗就來找我談心。
「小雲啊，你也不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了，花錢可得悠著點啊。童童往後花錢的地方少不了，咱們能省就省點。啥美不美的，還能有孩子和男人重要嗎？聽媽勸，以後你就知道了。」
我沒吱聲，默默地刷著手機。
兒子還嫌不過癮，繼續添油加醋，「奶奶，
前幾天我說要吃雞翅，媽媽還說沒錢。」
我瞪了他一眼。
小禿子，你敢不敢說實話！
兒子瑟縮了一下，悄悄朝著婆婆挪了位置。
「小雲，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就是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孩子啊。
都生過孩子了，美了醜了能咋滴，伺候好男人孩子才是正事。指甲做成這樣幹活多不方便啊，花裡胡哨的也不好看。幸虧我來了，要不然童童不得委屈壞了。」
婆婆的不贊同，兒子的得意。
讓我心中的謎團逐漸清晰。
我不愛聽，但還是敷衍過去了。
10
晚上洗漱的時候，婆婆輕輕地關了門。
「媽？」
婆婆趕緊示意我噤聲。
我更疑惑了，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啊。
婆婆從馬甲的裡懷兜掏出了一個手絹。
是那種老式藍白格子的。
一層一層翻開，裡面竟然是一小沓錢，用透明的塑料袋裝著。
「媽，這是？」
「拿著花吧，可不能大手大腳了啊。」
婆婆根本不容我拒絕，用力把錢塞我手裡。
「收好了，媽偷偷攢的私房錢，別被發現了。」
「媽，我有錢，你別聽童童胡說。」
婆婆一邊督促著我趕緊收好，一面謹慎地壓低聲音。
「媽說給你就是給你了，錢夠花就存起來，總有用的時候。」
婆婆不給我機會拒絕，開門就走了。
竟是小跑著回臥室的。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錢，心中五味雜陳。
算不上新的紙幣，被洗得發舊的手絹包著。
我數了數，有兩千塊。
公婆一年到頭在家務農，賺到的錢都是有數的。
兩千塊要攢好久了。
私房錢，那就更久了。
11
從那天起，我盡量減少跟婆婆的接觸。
婆婆這個人不壞，但是思想觀念陳舊。
我勸不動，婆婆也不想改。
好在她隻是嘴上說說，並不會強制性地要求你。
索性就少見面。
婆婆說的，我都虛心接受，從不反駁。
但是，堅決不改。
12
「媽媽，我知道錯了，你快讓奶奶回去吧。」
兒子在經過了一個月有奶奶陪伴的「高質量」生活後。
主動來找我認錯了。
我裝作不知，故意問他：「怎麼了？不是你把奶奶叫來照顧你的嗎？
」
兒子的臉比苦瓜的皺紋還要擰巴。
我懷疑他出了一個痛苦面具。
「我不要奶奶照顧了，奶奶做飯難吃，洗的衣服要兩三天才能晾幹，而且……奶奶睡覺呼嚕聲太大了！比打雷還要響！我每天上下學都得走著去，已經很累了，晚上還休息不好。」
兒子越說越激動，口水橫飛。
咦，髒S了。
我不動聲色地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你叫奶奶來照顧你，她放下手中的活，把你爺爺一個人扔家裡，二話不說就來照顧你了。你覺得她的照顧方式不習慣，就要把人趕回去。你覺得這樣做對嗎？禮貌嗎？是不是有點不尊重人？」
「可是……」兒子噘著嘴對上我嚴肅的眼神。
半晌，
紅著臉低下了頭。
我耐心地引導他：「如果你不光顧著和我置氣，而是把奶奶來之後的各種情況都考慮到，是不是就不會有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了？你的錯在於不懂得尊重媽媽，也不尊重女性。媽媽沒生你之前也是年輕漂亮的姑娘。媽媽的付出你可以不理解，但至少不應該作為攻擊媽媽的理由。媽媽悉心照顧你，是因為媽媽愛你，而不是應該的。」
兒子局促不安地坐在沙發上，手縮進袖子裡，一動不動，不敢跟我對視。
「怎麼說呢？從法律上來講，媽媽隻要給你口飯，讓你讀完義務教育，就夠了。抬起頭來，告訴媽媽你想這樣嗎？」
兒子磨磨蹭蹭地抬起頭，眼眶裡已經蓄了淚水。
兒子沒說話，而是用力搖搖頭。
「媽媽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從心裡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而不是為了讓我送奶奶回家，
敷衍我的理由。」
13
兒子想讓婆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