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的玩具房騰出來的,姐姐別介意。」


 


那怯怯的神色,帶著清澈愚蠢的得意。


 


「今天晚上黎家有個宴會,哦,黎家是爸爸的生意伙伴。姐姐也可以去見識一下……可姐姐的衣服……要不,下次?」


 


「這好辦,我不挑,你的來幾件應應急。」


 


蘇奕柔愣了下,笑容有點僵硬:「好的……」


 


一條淡出鳥來的碎花小裙子。


 


宴會設在黎家大宅,大廳裡衣香鬢影。


 


我爸老蘇同志一邊我媽一邊我,左擁右抱地入場,備受矚目,笑得法令紋都深刻起來。


 


「小女蘇一,今天剛到家……哪裡哪裡……見笑了……」


 


蘇奕柔扔了裙子給我之後,

跟他哥提前來了。


 


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和幾個女孩在花園邊上交換情報。


 


「你們可不知道,我那姐姐是什麼地方找回來的,地攤!就是老城區那種蒼蠅亂飛老鼠橫行的地方。」


 


邊說邊捂起鼻子,帶動幾個女孩一起捂鼻,好像已經置身夜市,感受到那股子蕩人心腑的人間煙火味。


 


說著委屈起來,又帶了一絲高貴的悲憫。


 


「我邀請她參加晚宴,接觸一下上流社會。看她一身地攤貨,想送她一條禮裙,哪知她先搶了一條被我扔到角落的過季休闲裙,大概沒見過好東西,也怪可憐的。」


 


我款款而行。


 


「我養妹妹在這兒呢。」


 


幾個小姑娘轉過來,小嘴微張猛吸冷氣。


 


高定修身款紅色禮服,豔麗張揚。


 


吊帶小方領快攏不住 36D 的寬廣胸懷,

小天鵝一家在深溝之上相親相愛。


 


我妹快把假睫毛瞪掉了:「你!這條裙子?還有項鏈?!」


 


「都是媽給的。她說你那些東西可配不上我,就把她結婚二十周年的定制禮服給我了。媽說你找她要過幾次。不介意吧?」


 


蘇奕柔用力抿了抿嘴唇,擠出笑來:


 


「怎麼會呢,姐姐喜歡這條裙子就好。不像我,那麼大一個衣帽間總找不出喜歡的那件,媽媽還要天天給我買。」


 


我手肘一抬就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掌託了託身前有些負擔的累贅,羨慕地看著她的一對 A,一定老輕盈了。


 


「放心,你這白幼瘦小土豆身板,衣服特好買,夜市攤上一大堆適合你的!」


 


蘇奕柔連假笑都維持不住了,忽而眼珠子一轉。


 


「黎月,小波比呢,好想它,一起去看看吧。」


 


藍裙女孩眉頭一挑,

雀躍道:「好呀!蘇姐姐一起去吧。」


 


兩人生怕我跑了似的,拱著我到後花園去。


 


6


 


一隻比特犬拴在樹下狂吠,龇牙咧嘴,口涎亂飛,十分可愛。


 


黎月過去安撫狗狗,狗繩子「不小心」松開了,小可愛撒開內八小短腿直奔我來。


 


我俯低身子,微眯眼睛。


 


它一個抱S制動急剎,「嗷嗯」竄進灌木叢。


 


好機靈的修狗,竟然察覺出我身上沾染了無數血腥。


 


豬血。


 


當初花大姐被養父母賣進山裡跟傻子結婚,新婚夜一棍子把傻子敲暈,翻牆跳進了隔壁院子的牛棚。


 


我好好睡在牛棚裡,叫她一屁墩壓醒了。


 


她塞我一把喜糖,讓我別吭聲。


 


糖我收了,說:「帶我走,不然我喊。」


 


花大姐當即決定,

帶我走。


 


那之後,她帶著我東躲西藏了幾年,最後落腳在這個城市擺個豬雜攤,每天天不亮去收豬下水,血滋呼啦的。


 


整得小動物見我如S神,就挺冤的。


 


「嘬嘬嘬嘬,出來玩兒呀……」


 


「都在幹什麼?」


 


一個寬肩窄腰大長腿的西裝帥哥拽拽地走過來。


 


「麟哥哥。」蘇奕柔嬌嚶著挨過去,「我姐把小波比嚇到了,她不是故意的。」


 


「你姐?那個地攤妹?」


 


這位哥斜乜過來,目光卻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不由自主落到兩座雪峰上,繼而上移到小天鵝鏈墜,臉色一變。


 


「是你!」


 


「又見面了。」我臉帶羞意,柔聲細語:


 


「腰好點了沒?都怪我,讓你傷到了。」


 


黎月「啊」地捂嘴:「哥,

你和她?」


 


蘇奕柔難以置信地來回看著他和我,一秒落淚。


 


他臉沉如墨,深深看我一眼。


 


「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我們的婚約隻是雙方長輩當時的一句戲言,我不會接受的。不過……」


 


他的目光在萬有引力作用下又飄向某兩個球體。


 


「你勉強夠格給我暖床,我可以給你一個爬床的機會。」


 


還有一桶狗血擱這等我呢,戲真多。


 


我走到他身前。


 


來,看我嘴型:


 


煞 b。


 


7


 


豪門汙糟事兒多,我隻好回到廣大人民群眾之中洗滌心靈。


 


沈卓南不知哪根筋不對,拎著我書包跟在後面。


 


「你跟著我幹嗎?」


 


他摸摸鼻子,

微微低頭,露出少年青澀的羞赧:「這個地方烏煙瘴氣的,我隻是擔心你。」


 


大可不必。這裡是我的快樂老家。


 


花大姐未富先驕,盤下一個商鋪躍升有產階級,產品升級換代為滷肉。


 


一進店門就見花大姐架勢十足,叉著腰使喚店員拖地。


 


我擰了她的腰一把,:「喲,老板娘贅肉見長,這是發財了?賣啥這麼賺?」


 


花大姐哼道:「賣了個小沒良心的,換幾個飯錢。咋的,還想要回扣啊?」


 


「你不提我還忘了這茬,確實想給的話……」


 


「滾犢子!」


 


……


 


唇槍舌劍之間,我已經熟練地剪完一鍋滷肉。


 


正得意著,一個煙頭射落滷鍋裡。


 


一個平頭花臂男帶了兩個黃毛溜達進來:「老板娘給我出來!

老子昨天吃了你家東西,竄了一夜的稀,這事兒沒完!」


 


他攤開手掌:「不賠這個數,哥幾個就在這兒陪著老板娘不走了。」


 


「我來賠。」沈卓南挺身而出,掏出手機。


 


我把他推一邊去。


 


「這位小哥這麼有誠意,那就賠個 5000 意思意思吧。」我笑嘻嘻地指著這鍋滷肉,「一天的營收,沒多要你的。」


 


花臂男眼睛一亮:「哥們撿到寶了,美女,陪哥玩幾天,這事兒就過去了。」說著手往我臉伸過來。


 


得,談不攏。


 


在放課後 の 女子高生那兒沒泄完的火,終於有了出處。


 


長柄鐵勺將煙頭連冒泡咕湧的湯汁兒舀起,潑到花臂男腳下,他往後一跳,踩到剛才拖地未幹的水跡,登時給我五體投地磕了一個。


 


腳挑一個板凳磕向黃毛一號的小腿脛骨,

手掀一張桌子拍向黃毛二號的大餅臉。


 


Triple kill!


 


世道太好了,戰五渣也敢把自己當盤菜。


 


8


 


店員帶著巡邏的帽子叔叔來了,戰損三人組和捍衛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我一並進局子交代。


 


我代入豪門千金的身份,電話搖人。


 


我那一家子帶著律師來接活兒了,當著帽子叔叔的面兒表示這都不叫事兒。


 


豪門就是豪橫。


 


沈卓南做證我是正當防衛,可蘇奕柔聖母附體了。


 


「姐姐怎麼能把人打成這樣,太可怕了,聽說姐姐在學校也打了同學。爸爸媽媽,應該好好教育一下姐姐,別把那些底層習性帶進家門。」


 


蘇奕辰冷哼:「在爛泥裡打滾的有什麼好東西,蘇家的臉都不夠她丟的。」


 


我深以為然:「確實,

底層人的邏輯就是看誰的拳頭大。我流落在外這些年就這麼活過來的,比不上你們吃得滿嘴流油之後講文明講禮貌。爸,媽,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蘇奕辰推了一把我:「你也配喊爸媽,一身賤骨頭,別來沾邊。」


 


「啪!」


 


出乎所有人意料,老蘇扇了他好大兒一耳光。


 


「你給我閉嘴!」


 


底層、爛泥、賤骨頭。


 


有些貶義詞,不能隨便在什麼人面前都說的。


 


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忘了自家老子的出身了吧。


 


上次的秦家宴會,蘇爸蘇媽看似風光,卻被排斥在核心圈子外。


 


席間聽了幾耳朵,都在諷刺蘇家純種暴發戶,發家之路不光彩,蘇大勇窮苦出身,後來傍了大佬,又走狗屎運漏網洗白了,再撞上幾個投資風口,才讓財富一飛衝天,

卻根本不了那伙 old money 的眼。


 


也就是年輕時機緣巧合救了黎老太爺,換來一個開玩笑似的兒女娃娃親,不然黎家宴會哪會邀請蘇家。


 


蘇家就是這麼個尷尬地位。


 


誰知道老蘇早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時候,被叫過多少次爛泥賤骨頭?


 


用這個來踩我,就是啪啪打他老子的臉,沒抽出七匹狼來都算老蘇父愛充沛。


 


9


 


蘇奕辰被扇蒙逼了,捂臉怔怔看著他爸,蔫了。


 


蘇奕柔猶豫再三還是勇敢攔在他哥身前,怯怯道:「爸爸,哥哥知錯了,哥哥不應該為姐姐跟小混混打架而生氣的。」


 


謝謝好妹妹又把話題繞回去。


 


我指指花臂男,衝著一直冷眼旁觀的蘇媽,冷道:


 


「媽,你給花大姐的 200 萬,要是舍不得,

我可以讓她還給你,你沒必要找人嚇唬她。」


 


蘇媽鳳眼圓瞪,驚叫:「舍不得?區區 200 萬?我給了還能往回要?」


 


這委屈她受不了一點,對戰損三人組厲喝:「誰指使你們去鬧事的?」


 


三人組不吭聲,有骨氣。


 


老蘇出馬,沉聲道:「在這裡交代清楚,以後就沒你們的事兒!不說,我自己查出來,再跟你們慢慢玩!」


 


曾經的大混混氣場全開,不怒而威,連帽子叔叔都職業本能地警戒起來。


 


三人組軟了。花臂男忙不迭掏出手機,拉出一個號碼。


 


「是坤哥聯系我的,說給那個老板娘一點教訓,誰聯系的坤哥我不知道,我隻是收錢辦事。哥,大哥,饒了我吧大哥。」


 


帽子叔叔把號碼要了去,說了會跟蹤調查,讓我走了。


 


三人組拘留,

大概是帽子叔叔們見了老蘇發威,擔心他們三個離開派出所後很快橫屍街頭吧。


 


打發了沈卓南,我上了房車跟那家子回去。


 


蘇媽有點嗔怨:「以後放學就往家回,想看你養母,讓司機送你去,還多個人保護。」


 


養母?花大姐謝謝你給她超級加輩。


 


我落寞道:「司機叔叔可能跟我不熟,忘了還有我,接了妹妹就開走了。」


 


老蘇瞥了眼我旁邊坐立不安的那兩個,說:「以後單給你配輛車和司機,不用跟你哥你妹擠在一起。」


 


「謝謝爸爸。」我一高興就坐到老蘇身邊,面對面欣賞那兩隻的咬牙切齒。


 


到家了,其他人先下車,老蘇輕聲道:


 


「你是我女兒,要我出手對付幕後的人,直接說就是了,犯不上刺激你媽。」


 


我摸摸鼻子。在千年的狐狸面前裝聊齋,

我道行淺了。


 


說到底,我並沒有信任這對突然出現的親生父母。


 


花大姐與我的十年歷險記,教會我不可輕信他人,不可暴露真實想法。


 


烙進骨子裡的自保本能,哪是睡了幾天高床暖枕就能丟掉的。


 


他拍拍我的手:「你現在不一樣了,以後對付人不用親自上手,累得慌。」


 


我撇嘴:「有頭發誰還當禿子,隻是一時沒忍住,反正你和媽會給我撐腰。」


 


適當展現依賴和孺慕可以快速消除心理隔閡。


 


他展顏一笑,很受用的樣子,隨即輕嘆:


 


「你哥腦子還轉不過彎來,小柔被寵壞了,你能忍則忍,忍不了……再說吧。」


 


我坦白道:「他們少點小動作,我樂得清靜。但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主兒,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老蘇沉默片刻,忽地嘿嘿一笑:「這S犟脾氣,誰敢說不是我的種呢。」


 


10


 


第二天一早,司機大叔忽然就成了我的熟人,主動招呼我上車。


 


我的專屬司機和車子還沒到貨,還是上了賓利的副駕駛。


 


後排那兩個冤家一臉便意,我仰進寬大的座椅裡,看起了書。


 


國際班的課程跟其他班不一樣,本質上是營造出另一套評價體系,迎合有錢人對下一代的焦慮和期望。


 


我臨時轉換賽道,要在新體系中拔得頭籌,也得下一番功夫。


 


「裝得挺像。」蘇奕辰滿臉不屑。


 


「補充介紹一下,本人免學費入學,年級前十。」當慣了學霸的。


 


蘇奕辰照樣嗤之以鼻:「我們不管學成什麼樣以後都是出國讀藤校。你已經入了蘇家門,

麻煩以後記住自己身份,做點對得起身份的事。」


 


蘇奕柔跟他哥一個鼻孔出氣:「窮人才需要讀書改變命運。姐姐恐怕不知道爸爸公司多少高才生吧,見了我們還不是要點頭哈腰。」


 


這不是認知偏差,是妥妥的認知障礙。老蘇兩口子就是這樣教孩子的?


 


忽然間失去了跟這兩個大聰明對話的欲望,容易拉低智商。